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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親戚

程乃珊

傳媒報道,今日上海人的社交習慣,已有很大的改變,由原先的熱衷串門子改爲在外休閑場所相聚。而且,80%的社交對象,由以前的“走親戚”範圍,轉爲交朋友。

現代人重視隱私,因此討厭串門子這種婆婆媽媽的社交方式。再則,親戚是上帝給的,是被動的;朋友是自己選的,有極大的主動性。

老上海因通訊、交通,包括時局的動蕩等種種限制,令社交圈與關係網,不得不局限在“親戚”範圍內。這種窄狹的社交範圍帶來許多近親繁殖的弊病:如經營方式難脫離家族作坊形式,管理方式也完全是老派家長式的。

即便如此,老上海人的社交還是有一條底綫。

上海人稱親戚爲“人客”,人客不同客人。客人有點不速和陌生之意;人客,相熟中仍持一份禮貌的疏離。有如銀行櫃檯前那一米外的禮賓綫。

可見上海人即使走親戚,也帶幾分矜持與內斂,有別那種“我家的表叔,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雖說是,雖說是親戚又不相認,可他比親戚還要親……”的農業社會的交際方式。

一度港人稱內地人爲“表叔”,這是種有蔑視的不友好稱呼。除了因爲港人自恃六七十年代優越的經濟條件的一種自傲,也因爲我們一些內地同胞太不爭氣,千方百計從家譜族系中摳點海外關係出來攀親,一時表叔表嬸滿天飛,沾點僑匯票外匯券留學做擔保人的光。

今日時過境遷,“表叔”之稱早已絕迹,倒是不少港人紛紛來內地找關係,交朋友:“××老總是我的好朋友”,“××老總是我外婆堂兄的孫子”……上海人一下子也冒出不少香港表姐表弟!

令我奇怪的是,今日忙碌緊張的生活節奏中,仍有上海人熱衷于尋根追譜上門認老親、攀親戚。我指的不是報章刊物上那種名人後代追溯先人的紀念文章,而是確有這等有閑有暇的上海人,在自家的亭子間三層閣或西厢房娷蝸c倒櫃,尋出一張外婆的堂兄的阿姨的兒子的……泛黃照片,不惜換兩部公交車,上門認親,歸不了宗,也一心想編結一張已中斷了有四五十年的,或者可以講根本從未開始過的親戚關係。

目前摯友夫婦就來抱怨這樣的怪事。

自今年四月,他們的八十四歲的有思維障礙的拒絕保姆照顧的獨居老母家中,突然冒出一對手持泛黃照片上門攀親的中年夫婦後,經他們推波助瀾,已有臆想症和猜疑症的老太太病情越發嚴重,引起家堿O非多多;這對表叔夫婦短短三個月來已贏得老太太無比信任,令他們有恃無恐,視我友人夫婦爲透明,越俎代庖的怪事連連發生,甚至干涉到老太太的遺産分配。發展到後來,連門鎖都換了,友人夫婦沒門可入,相認才三月不到的表叔夫婦却可出入自由,繼續溫老送暖做好事,繼續挑撥友人夫婦與思維有礙的老母親關係,甚至挑唆老人修改遺囑。

友人夫婦通過有關部門聯絡這對表叔夫婦,謀求一見,想與他們也認下親戚。那邊大咧咧地回話了,只願見友人太太,不欲見友人先生。他們還以爲是請客吃飯而大擺親戚的譜了!

友人問我,表叔夫婦如此熱衷與孤居老太太走親戚,送溫暖干涉人家家事,究竟目的何在?就是爲人民服務也要發動群衆,如何又避而不肯相認自己的表弟表妹或表侄兒侄女呢?

身爲作家,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又不可武斷下結論。唯一可以解釋的是,這對中年夫婦太過清閑寂寞,因此努力挖出一個老親來做好事回報社會。

今日上海,大家壓力重重,工作繁忙,然這堣斐ˋ籉U位讀者,多多加倍關心你們的獨居親人。照顧老人,特別思維行爲上已趨返老還童的老人,確在辛勞之外,更受委屈,這是最考驗我們愛心與耐心之時。否則,一旦讓更耐心更有心的飛來攀親戚的表叔們鑽了空子,如我友人夫婦,那更是要後患無窮。特寫此文,敬告讀者。

原載新民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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