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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餅的人情世故
李大偉
中秋月餅有兩種,不是蘇式、廣式的區別,而是赤膊與濃妝的區別。濃妝,禮盒月餅之謂也。赤膊,就是路旁小店一爐爐鐵板烘出的鮮肉月餅,比大餛飩再胖點,新鮮得像青春十八那樣自信,素面朝天,吊帶露臍,甚至赤膊上街,敢以鮮肉為餡,擠捂在面團里,兩小時不出售,就會發臭,鮮肉是顆嬌嫩的定時炸彈。鮮肉月餅就是上海月餅,有點咸,有點甜,特別有鮮頭。那團鮮肉,還有些彈性,不像獅子頭,一味酥爛,尤其出爐后,油酥的面團特別香,不是胭脂勾魂香,而是吊足胃口的香。有些月餅不是曇花一現的中秋應景紀念文章,而是一年四季常綠的灌木型點心,楊浦區大連路一側的四平飲食店,鮮肉月餅是招牌菜,每天下午一爐一爐出,尤其下班的薄暮時分,門市窗口人頭簇簇。那月餅,沒有任何文化含義,只有美味,鮮肉月餅的鮮字,真是老實得名副其實,沒有概念包裝,只有內容饞人,就像汪曾祺的散文。在這一切平庸憑借炒作能聳人聽聞的商業時代,鮮肉月餅忠厚得卻是個另類。
現在中秋節到處是禮盒月餅,講究的不是月餅的味道,而是月餅盒的味道,而是月餅禮盒的華麗,讓你看得見寶貴逼人,這是眼球經濟惹的禍,像個嫁了凸肚老板的半老徐娘們,失去了青春的鮮味,多了一層層一套套妝飾,這么一見色彩斑斕的濃艷,就知道是個惡俗的港婆,死不甘心地作態。
禮盒月餅,借中秋之名,賣概念,賣時髦,不賣鮮味。說得刻薄點,不是我惡毒,“賣”都是言過其實的夸獎。禮盒月餅都是送的,不是吃的,當然要濃妝。就像富家末頭囡囡,又丑又橫,老父親只能重賠嫁妝出送,那禮盒,越做越金貴,就是丑女的陪嫁,可以買櫝還珠了。
中秋前兩個月,有點臉面的人就開始天天過中秋,到了中秋月圓那一天,反而是送別了,因為天天有人送月餅票。拿到月餅票的,與送月餅票的關系很微妙,比點頭的朋友熟點,比酒肉朋友遠點,不能得罪了又不能甩掉,屬于還有點利用價值的網絡型朋友外圍組織。真正的朋友中秋夜吃酒席而不是月餅,月餅票上往往都印有具體的價格,今年時尚:綴尾肯定是8,如88元者最多,以示吉祥。商人的迷信,近乎呆兒。印上價格表示客人身價的貴重,但靜心一想,鄙人這個價,比豬肉還賤。倘若不印價格,面額更小,你就一鈿不值擺不上臺面了,好比中秋請儂吃大餅油條。
現在禮盒月餅是腌臘店的陳貨,不分賓館、酒家,三伏一過,開始進料拌料烘月餅了,然后穿上禮盒皮夾克出籠,甚至有一層防腐罩,于是甲送乙,乙送丙,月餅就像兒時游戲丟手絹的那條手絹,丟來丟去,惟恐落在自己的手里,成了倒霉的坑子貨(滬俚:賣不出的滯呆貨)。中秋一到,枯干脆硬,禮盒月餅都成了霉干菜。
禮盒月餅以耐腐的植物類而不敢以脂肪類為餡,只有赤膊月餅敢以鮮肉為餡,就想思想永遠赤裸裸的。鮮肉月餅自信從不需要穿“衣”,要穿,也是皇帝的新衣。
原載新民晚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