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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無寒意 王樹濱 那年新年伊始的一天，時值我供職的研究所被“四人幫”爪牙强行撤消，所址由外單位占領，衆“臭老九”在二十四小時內全被趕至工廠下放勞動。當晚，懷著鬱悶心情的我，應住在愚園路長寧郵局隔壁弄堂的長輩吳先生邀請，去他家做客。剛推開花園外的鐵門，即已聽到屋內傳來熱鬧的說笑聲。忠厚長者吳先生及當醫生的夫人儘管在“文革”中未遭受衝擊，但四個子女皆屬老三届身份，“一片紅”高潮中根據政策，僅能留幼兒在身邊，長子與女兒分別赴福建、江西插隊，次子去吉林落戶。家庭一下子冷清許多。此刻進屋，却見他們全家人正團聚，一些親友亦在座，吳的掌上明珠玲玲嗓音是衆人中最清脆的，正訴述下鄉生活的種種遭遇。當時吳先生夫婦內心早已不存兒女返城指望，唯一的希冀，“只要孩子們慢慢適應，保證身體健康就好。”聽罷此言，舉座談笑戛然而止，人人低頭陷入沈思。爲了不使主人傷感，我們來客一一起身，即興引吭獻歌，滿屋氣氛頓時扭轉。我唱的是一首抒情的新疆民歌《曲蔓地》。詩人西彤在歌詞裏寫道：“曲蔓地花開甜又香，芬芳又美麗。請你帶著我的心，我的言語不能够表達我心意。”作者何曾想象過，在史無前例之嚴寒時節，這徐緩優美的旋律，足以寄托人們對春回大地的向往。友人小陳擅長說故事，講了市井流行的類似于梅花黨題材的《活捉陳昌明》，情節懸念之緊張離奇，使聽者無不屏息禁聲。 客人歌畢，該輪到主人唱，只見玲玲笑眯眯問道，“大家阿要曉得阿拉爸爸媽媽哪能會認得的經過？”女兒當面向外人介紹雙親戀愛史，別出心裁，實屬新鮮，周圍自然是一片叫好加上掌聲。從她那未脫稚氣的叙述語調中，我們知道，出身華僑家庭、英俊的吳先生在四十年代每天乘電車，在車站上經常遇見一位端莊淑女同乘一路車，一段時間下來，他覺得認定了日後自己終身伴侶非她莫屬，但總無機會表達心願。有時，在車站久等，電車過去了好幾班，還未見她踪影，造成上班遲到，心裏總感若有所失。有一天，走近吳身邊的她，竟直視著他輕聲問，您是在等我吧？他喜出望外地用力點點頭。講到此處，憋不住笑的玲玲問了一句，“下頭事體勿用再介紹，大家總歸統統曉得勒對口伐？”有意思的是，吳先生夫婦始終溫文爾雅地聆聽，幷含笑目視著愛女，吳太太邊拿手絹輕擦眼角笑出的泪水邊嗔怪道，迪個小鬼頭儂像真的一樣曉得點啥末事？在這個晚上，讓我强烈地體會到，人世間最可珍貴的是親情友情。 （原載新民晚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