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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把“大資”當“小資”
範敬宜
我認識一位喜歡讀書的年輕人,不久前見面,問他又讀了什么新書,他告訴我,現在出了一批反映上世紀三十年代上海“小資”情結的作品,把他看得如痴如醉。最后他嘆息道:“原來以為自己夠‘前衛’的,想不到六七十年前上海的‘小資’們就遠遠超過了現在,我真有點‘白活’了的感覺……”
當時我只付之一笑,沒有深問,因為不清楚書里究竟寫了些什么。最近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從雜志上發現幾篇文章,引述了一些那類小說的內容,總算了解了一個大概,覺得非常有趣。原來在那些作者筆下,三十年代的上海是這般摩登,這般時髦,這般迷人:
“我是在奢侈里生活著的,脫離了爵士樂、狐步舞、混合之酒、秋季的流行色、八汽缸的跑車、埃及……我便成了沒有靈魂的人……”
“空氣中融化了轉淡了的吉士煙草,汽油,水頭,三花牌爽身粉,和四七一一的混合味,伙食店里的大玻璃門流出一大批引起食欲亢進的烤咖啡的濃味,發光的廣告燈:‘新鮮咖啡,當場烤研!’霓虹燈下面給統治著的:小巧飾玩,假寶石指環,卷煙盒,打火機,粉盒,舞鞋長襪子,什錦朱古力,柏林的葡萄酒,王爾德杰作集,半夜慘殺案,泰山歷險記,巴黎人雜志、新裝月報、加當、高泰克斯……”
“……第一座咖啡館、第一場交誼舞、第一部好萊塢影片也是出現在上海。現在,隨便一個上海人都會舉例說:‘儂曉得哦,那時候日本的有錢人想看好萊塢大片,還得坐飛機來上海看’……”
“知道咖啡里要加煉乳有什么了不起?早在60年前,上海的老婆婆們都知道皇家咖啡和俄式牛肉里,要放點肉桂葉子一起煮的。”
“可以這么說,今天的‘小資’們才剛剛步入的上海生活,比如喝咖啡、吃牛排、泡酒吧、聽爵士樂,其實早在三十年代就被上海灘那些‘密斯張’‘密斯特白’們玩膩了。”
實在太美妙了,怪不得惹得我那位年輕朋友對三十年代的上海“小資們”如此心向神往。
于是,我開始從塵封半個多世紀的記憶里,搜索老上海“小資”的痕跡。
我是三十年代就開始在上海生活的,住過法租界,也住過英租界。家庭成員中既有收入不薄的留美醫師、教授,也有收入一般的中學教員,從經濟狀況來說,該能代表當時的“小資”吧。可是我家住的既不是花園洋房、也不是新式公寓,而是沒有煤氣、沒有浴室的普通“弄堂房子”,更談不到自備汽車(現在叫私家汽車)。上班、上學乘的都是有軌電車(而且總坐三等),難得坐一回黃包車。一日三餐,早餐照例是泡飯、腐乳、醬瓜,午晚一般是一葷兩素,假日才加點排骨、黃魚之類。在我們周圍的“小資們”,生活大致如此。我去過大名鼎鼎的王蘧常教授家里,早餐同樣只有一碗稀飯、一碟腐乳,偶然有一點肉松。在當時老百姓眼里,這就算是過的“好日腳”了。
那么,像現在那些小說里描寫的豪華生活是不是事實呢?確是事實,可惜不屬于靠工薪生活的“小資們”。即使在我上過學的著名貴族化學校——聖約翰大學里,坐著自備汽車來上課、晚上出入于夜總會、跳舞廳、咖啡館的也只是極少數富家子弟,大多數同學生活和我差不多。當時我也在霞飛路、邁爾西愛路一帶幽靜的街道散散步,看見過夜上海的“各種神秘和放縱”,可是說實話,直到我二十歲離開上海,還從沒有進過一次舞廳、咖啡館,甚至連國際飯店的大門都沒有跨進過。因為我知道自己和這種生活隔著太大的距離,而且比起閘北、南市一帶的廣大平民來,自己已經生活在“天堂”里了。
顯然,現在那類作品里太抬舉當年的“小資”了。它們寫的不是“小資”,而是“大資”———外國的大商賈和冒險家,中國的大富翁和暴發戶,洋行的買辦,幫會的大亨以及形形色色的吸血蟲,等等。燈紅酒綠、花天酒地是屬于他們的世界。貧富的極度懸殊才是三十年代上海的真實“風景線”,如果不是這樣,就很難理解為什么上海會成為中國革命的策源地。
我絲毫沒有責怪那些作者的意思,因為我知道他們都是沒有親歷過三十年代的年輕人———那個時代離他們實在太遙遠了。他們寫作依據的只能是喝過“皇家咖啡”、穿過“煙籠月紗”的阿公阿婆們的口頭文學,和近年外國流行的洋人懷舊資料。——那反映的只是一小部分人的事實,而絕不是整個歷史的真實。
莫把“大資”當“小資”!顛倒這個次序,就會顛倒了歷史。
原載新民晚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