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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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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瑞芸

在我高中畢業進入大學之間,有兩年多的時間在江蘇蘇北鄉下插隊。那兩年,物質生活很清苦,體力支付上也最要命,但卻也是我生命中最接近自然的一段日子。人被放進天地之間勞作,能直接接觸到的便是天地與四季,其中的每一點變化都可以被感覺捕捉到,其印象最深的莫過于春的來臨。

蘇北的鄉下不美,地貌沒有起伏變化,平板單調,連有姿態的樹都很少,古人那種阡陌柳枝,桃花杏樹的浪漫意境在那里的春天是找不到的。那里春天來得悄然無聲,拖拖遢遢,並不流光溢彩。

最初,春天的到來用眼睛是看不見的,她先是在空氣中無形地來的。還在滿眼一片蕭颯之時,你會發現曾經要掛三四天才肯勉強不濕的衣服,突然開始在一兩天內,那怕是掛在室內也變得干爽了,這就是春天最初的消息了。這種傳遞春天消息的方式是沒有詩意的,但卻是切膚的,比詩實在。接著空氣里開始有氣味了,這氣味卻又不是聯系著春天的草香花氣,卻是泥土、稻草和有機肥料的氣味,隨了上升的地氣走上來,沁沁地入肺入腑,非但不香,甚至還有些臭,但絕不討厭。大概因為這氣味暗示了一種破土而出的向上生長的力量,因此在冬天空洞無味的寒冷之後被人樂于接受吧。

接下來該說到顏色了--這是春的典型身份。然而,在蘇北的鄉下,春天的顏色不是眩目地紅著,綠著來的,而是極謙卑地,先和灰黃的土地妥協著,攙和著來的。苞與芽們在黃的,淡赭的胞衣的掩護下出現得幾乎不露痕跡,麥苗或小草的嫩芽這樣正經的綠色,態度則謙和得簡直讓人覺得它們沒有骨氣,怯怯地卷縮在髒綠色的老葉中不肯露頭,像是怕自己太眩目太耀眼,有傷灰與硬的土地的自尊。但是就那麼一點點地,這些蘊藏著所有綠色能量的生命們,先是在整體的調子上,而不是在色彩上,慢慢地退掉大地的冬衣。你會看出大地的灰黃色開始明朗了,先明朗出一些黃的意思來,那黃的意思正浮在大地最上面一層,一不小心和藍的天互相擦著了,于是在田野和藍天的交接之處合情合理地產生了嫩綠,這嫩綠漸漸地往四下滲透,最後才出現完全明確的綠色。等這種大的過度完成之後,更活躍的變化才開始呢。紅的,紫的,白的,黃的,粉的顏色開始在綠的底色上落腳,由于綠色的濃重使它們的鮮明完全不顯得突兀。

到這個時候春天才像是可以有詩的春天,通常對春天的描寫在這里都可以用得著了。但對我來說,這種漸漸的過度比完成了的春天還要有興味一些。這個過程展示的全然是造化的心機,你得承認造化絕對是一個處世的高手,她懂得調和兩極的轉化。她推動著春,一面卻也照顧著冬,她讓春的綠色在一開始出現時先折衷成被冬天可以接受的帶黃的綠,讓冬天灰黃的土地不覺得那麼被否定和受侵犯,它們和黃土地甚至先和諧著,在對黃色的親近中,春再慢慢地顯示綠的本性。等到綠色成為大地主宰的時候,你絕對感覺不到這種替換中的沖突,那是由灰到黃,由于黃到綠色的漸變與過度,它們在色環上原是鄰居。

我去農村插隊出于無奈,心情上自然是不快活的,這是那年月接受這種命運的人普遍心態,我不能免俗。鄉下的生活實在說來也是太單調了,下田勞作真的是太辛苦了。但是唯有從冬天走進春天的日子會給我真正的愉快。一種沒來由的,不可抵御的愉快,尤其是在干守田這種輕松活兒的時候。

在春天,蘇北鄉下的大田里長滿了一種綠色的,莖上開著小黃花的植物,當地人俗稱為黃花兒。這是一種伏地而生的草,成片的種植使它們的莖沒有橫向的空間可以延伸,于是就向上直長,高可及腰。這種名不見經傳的草本植物用處很多,黃花兒上半截嫩的部份割下來,分到各個農家當素菜吃。農民們通常把它們腌制起來,這樣可以吃得很經濟。許多當地人只需一撮腌黃花兒就可以對付一整碗白飯了。黃花兒不管是鮮炒還是腌,都很好吃。再往下去稍老些的部份切碎了和糠煮在一起是豬的食物,剩下的枝葉老莖和河泥攪在一起,漚十天半個月,成上等好肥,施進秧田,成為土地的食物。因此黃花兒通身可以被食用,一旦長成了,需要人看守,防止有人大把地割了回去。這東西和糧食一般,需經過分配才可以到每個生產隊員家里。到了春天,我被派了看守的就是這樣的黃花兒田。

鄉下地廣人稀,隨便離開了人群,再放眼一看,天地之間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到守田的時節,綠色已經連天接壤,蠶豆淡紫色的小花,豌豆白色的小花,還有黃花兒細碎的黃花,讓整個大地活潑起來。輪到守田,我會帶一本書,找一個斜斜的河岸半坐半依著看。我是一個永遠離不開書的人,既有享受的成份,也有功利的成份。我知道知識可以救我,可以有一天把我從這塊單調的土地上拔出去。然而,看著看著便無法專心了,燻風過來了,一陣陣的。這時春天的氣息是新鮮的水和草的味道,花的味道,太陽的味道,滿是活動著的生命的味道,非常招人喜歡。隨著這味道進入我身體的還有一種盲目的愉快。我完全想不出這愉快的因由,我的處境沒有改變,也沒有任何可以改變處境的消息送來——這是我當時最為關心的一件事,是維系著我苦與樂的核心。但是這盲目的愉快是這樣強大,不是以理智的算計能夠得到的。這不只是愉快,簡直是心花怒放的感覺。

我把書往地下一扔,刷地從河岸上站起。坐是根本坐不住了,我記得那時我放聲唱了起來,甚至還舞了起來,反正沒有人看見,為什麼不舞?我還記得自己用兩手抱著一棵胳膊粗細的小樹忘情悠蕩,突然感到終日里跟隨著我的,對個人命運的憂慮如煙似地從身體中逸出。當時那種通體透明的感覺,像要隨風飄走的自我消失的感覺至今在記憶中還鮮活著。一種東西,也許我們可以把它稱為生機,包過來,裹過來,托過來。一種和天地萬物接通了的感覺不只是在心的感覺上,甚至是在指尖和毛孔中被感受到了。這種不知來歷的,震撼靈府的快樂,在我離開了那塊土地之後就再也沒有體驗過;盡管春天是每年都要來一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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