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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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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瑞芸

我小的時候家堥S有養過小動物,因爲媽媽害怕一切毛絨絨的東西,但所有的孩子都是喜歡動物的,尤其小動物。在我和姐姐稍大一些的時候,在我們的反復請求下,父母始同意讓我們養鶏。怎麽可以不養鶏呢?當時我們住的學校家屬宿舍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除了兩排平房之外,有一個比操場還大的空地。說是空地其實一點也不空,上面除了有一些小灌木,還有車前草、馬仔菜、薺菜、狗杞子,狗尾巴草……在那媮棬鉧艅鴢C花碎瓷片,這些瓷片如今拿到美國富士比拍賣行准能賣出錢來。那堿O我們這大院堳臚l們永不疲倦的游樂場,而且又是這院堮a禽們的樂園,它們在這圍椌澈O護下既安全,又有足够大的活動和覓食的天地,這院子奡X乎家家養雞,我們爲什麽不養。

養雞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買小雞。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小雞更可愛的小生靈了──至少我和姐姐這麽看。儘管我們向父母游說的時候用的是功利的理由:養了雞可以生蛋,但我們兩人心中真正的理由是想親自擁有那絨球般的小雞。在春天堙A賣小雞的人挑了兩隻扁扁的大籮,上面有蓋子蓋著,一片輕盈細小的叫聲從堶掠e出來,那就是小雞了。等把他叫住,歇下籮,揭開蓋,你會看到世界上最最奇妙的一個畫面:乾淨得讓人心疼的嫩黃,淡白,淺黑,擠擠挨挨地織成一幅絨氈,這絨氈是活動的,是可以出聲的。在這幅天然渾成的畫面前,我和姐姐驚喜得不知所措,覺得它們柔嫩得讓人不可觸摸。在賣雞人的連聲催促下,我們才膽怯地開始挑選。然而,挑選是毫無意義的,因爲它們個個都好,個個都可愛之極。我們托起這個,捧起那個,心堹k成一片,只恨不能把它們全都帶回去。終于我們用只盒子捧回來四隻,那一天我們的世界就全都移到了這只盒子堥茪F。

那四隻小雞離了群,顯得有些畏縮可憐,全部擠在盒子的一角,用細細的聲音叫著。我們想,它們該不會是冷罷,于是找來了棉花,墊在盒子堙A又找來幾個瓶蓋子,堶惜嬪O裝上水,米,切碎的菜葉子,這一切措施不能不說無微不至。但它們幷沒有理會那食物,依然是擠在一起叫。我們想,它們或許是怕羞,就關了盒子(蓋子上是戳了洞的),希望它們可以背了我們飽餐一頓。過了半小時,再去探視,發現米也被踩翻了,水也潑了,盒子堣@片狼藉。我們只得打掃盒子,再找來乾淨的棉花重新補上。由于看到小雞們總是擠成一團,所以我們堅持認爲它們怕冷,不敢把它們放出來。到了晚上睡覺更不知怎麽辦才好,只恨不能把它們攏在手堭a到自己的被窩堨h。和姐姐商量了半日,最後决定把那盒子放在煤球爐旁,可以讓它們暖和些。不幸的是我們的百般呵護幷不見效,第二天就有一隻小雞先死了。死之前它自動地從另三隻小雞中分開來,獨自站在一邊,把頭儘量地縮緊了,眼睛無力地一張一閉,一張一閉,像是喝醉了酒的模樣,拉出的是稀稀的黃色液體,就這樣它死了。過了幾天又有兩隻小雞也像這樣死了,我和姐姐張惶失措:只剩下最後一隻了!它鎮日媦T嘰地叫,我們懂得它的孤單,只要一有空就蹲到盒子跟前去看它,有時放它出來走走。它膽怯的很,掂著脚亂竄,顯得比我們還要張惶失措。它死得就更可憐了,它是被人踩死的。這一場養雞的經歷使我和姐姐在心理上飽受蹂躪,小雞們的死讓我們覺得到了世界末日。

小雞活著的時候是那麽可愛,死了之後却很駭人。小小的身體冷而僵硬不算,身上的絨毛變得灰暗猥瑣,不忍卒睹,生和死會有這樣天懸地隔的差別,給我留下了極大的迷惑。死,且不去管它,那麽,生是什麽呢?生,這樣一種狀態是怎麽會賦予物體那樣熠熠的光華,那樣千般的嬌媚呢?

第二年春天一到,我們一定要再養雞,父母見我們矢志不渝,就允許了。這一次我們有了些經驗,懂得不能再像第一次那樣金屋藏嬌了。我們不但給小雞們提供盡可能大的盒子,而且也經常讓它們在露天堿※吽A雖然死了幾隻,但最後有三隻活了下來,漸漸長大。其中兩隻母的,一隻公的。那兩隻母雞雖然是從小一處長大的,却懸殊很大,一隻黃的體型大,羽毛篷松,另一隻蘆花雞體型小,羽毛緊裹著身體,顯得利索俊俏。姐姐喜歡那只黃的,我喜歡那只蘆花的。我和姐姐都不大注意那只公雞--它換毛的時候醜得驚人。我們的三隻雞無論跑到大院子的那個角落,只要姐姐或我走出去揚聲一喚:咯咯咯,它們馬上從別家的雞中顛顛地跑過來,跑的時候腦袋壓得很低,却把雞屁股高聳著。鵝可不是這樣的,鵝喜歡揚著腦袋走路,跟雞比,鵝是多麽高貴的動物啊。但這沒關係,我們依然喜歡自己的幾隻小草雞,因爲它們是自己一手養大的。然而,這幾隻雞我們也沒有能够長久地保住它們。到了秋天,雞瘟開始了,我們家的三隻雞一隻也沒有能够躲過這噩運。它們一隻一隻先後都離我們而去了,那個過程我記得可真清楚。

在那年秋天,某一日我站在門口喚雞,只見那只公雞和蘆花雞聞聲過來了,那只黃母雞却站在院椌漕元卹堙A懶洋洋地不理會。我覺得奇怪,走到它跟前去,再喚它,它才慢吞吞地跟著我過來,好像突然之間它的感覺變得遲鈍了,但還能稍微吃一些東西,只是顯得精神不足罷了。但過了一夜,它就情形大變,不吃食了,呆著不動,幷且開始拉稀。鄰居一看就說:這雞瘟了,得和另外兩隻分開關,給它吃土莓素。我們都一一照辦。但是這只病雞吃了藥却幷沒有好起來,它越病越重了,對我們的任何呼喚都不理不睬,真正是呆若木雞。好像它的身體、心念全都在一心一意地生病,無暇它顧。最後它完全給病擊到了,已經不能站起來,全身仆俯在地下,頭垂了下來,只用嘴支著地,往日通紅的雞冠全變成了紫色。在那個姿勢堙A它死了。

怕另外的兩隻雞給染上病,我們聽了鄰居的指示,把它們帶到市郊的農學院去,給它們打預防雞瘟的針。帶雞來打針的人可真多啊,我們排了有大半天的隊,最後讓人給我們的兩隻雞在翅膀上用尖銳的利器劃了一下,就算完成了。然而,那兩隻雞後來還是瘟了。一個星期天的早上,厨房堛瘧l子在煮稀飯,媽媽因在收拾房間,便讓我來厨房把粥鍋的蓋子揭開──生活爲什麽在我們三隻雞的遭遇之外照樣正常進行著?!當時只剩這只蘆花雞還活著,它正病著,我爲它已經喂了藥,但是它絲毫沒有要好起來的迹象。我把它抱在手堙A用臉去靠它,它整齊的羽毛在生病的時候還照樣整齊,那緊而光滑的羽毛在我手上的感覺至今還保留著。我說,請你一定好起來吧,請一定好起來吧,請、一、定、好、起、來、吧!不知道過了多久,當媽媽臉色憤怒地站在我面前時我才發現,爐子上的一鍋粥溢出去半鍋,爐子上下一片狼藉,煤球也快被澆滅了。媽媽把我那一頓數落啊!當時最使她奇怪的是,這麽刺鼻的焦味她在那邊的房間堻˙D到了,我就在爐子跟前站著爲什麽却聞不到的。

我的蘆花雞最後還是死了。

後來我們就不養雞了。
有一段時間,我們到農村去住了幾年,在農村我們又開始養雞了。在那種環境堙A養雞變成了很容易的事。在自然的天地堙A雞長得很健康,不瘟。我們隨它們在泥堣鐒堨景u,刨食,它們輕輕易易地就長大了。在那個時候,我遇到了一隻少有稀罕的雞。

那是一隻養了有兩三年的母雞,在雞中算得上是老雞了。一開始它也沒顯出什麽特別來,却有那麽一次,它的行爲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出來喂雞,撒了一把稻在門口,當時除了它,其他的雞都不知跑在什麽地方,我懶得去找它們回來,就打算讓這只雞獨自享受這一把稻穀。可是這只鶏却沒有如我料想的那樣頭如搗葱,急吞直咽──雞的吃相大抵如此──它只是把嘴在地上篤篤地敲,一邊還出聲咯咯地叫。我感到奇怪,就站著看。過了一會兒,家堥銗L的雞突然從不同的方向跑了回來,顯然是聞了它的叫聲而來的。它們一見地上的稻穀馬上開懷大嚼,而且全都往穀粒密集的地方擠,那只雞却反而只在邊上稀稀疏疏地啄幾口,顯得又安詳又滿足。我爲這個發現大吃一驚,要知道,其他的雞幷不是它的兒女們那。此後我一直注意到,每次喂食它幾乎都不像別的鶏那樣窮吃猛咽,它只在邊上啄上一口,兩口,完全是應個景,而且凡有鄰居家的雞凑過來吃,它會沖著它們直撲過去,把別家的雞趕走。而每天晚上回到雞窩前我摸一摸它的雞嗉子(雞的胃),堶却總是鼓鼓的。這是一隻怎樣的雞啊,它好像不光有能力讓自己在外面找食吃,仿佛還知道替自己家堿椔Z吃,這幾乎是維護主人利益的行爲。由于這只雞幷不在做母親,因此我們可以說它的行爲超出了一個動物的本能衝動,而幾乎近于我們人類私有觀念的心機了。我得聲明,我可從來沒有教過它這個。那怕即使想教吧,你能教得會一隻雞怎樣維護主人的利益嗎?雞只是雞罷了,它們只認吃而從不事主,它們的智力水平仿佛在狗和猫之下。可是我家的這只雞是出類拔萃,超凡入聖的,它是一只有异秉的雞。

還有更叫人吃驚的事情呢。

有一段時間我們家埵h了一隻舊鋼琴,這是父母的一個朋友臨時寄放在我們鄉下的家中。這只鋼琴放在堂屋堞w─信不信由你,雞窩也在堂屋堙A而且正在鋼琴旁邊。因爲把雞放在門外既怕人偷,也怕黃鼠狼偷。雞窩和鋼琴這似乎只在超現實主義的畫面上才可能有的組合,一毫不爽,就出現在我的現實堙C媽媽會彈鋼琴,這只鋼琴使她得了機會來打發沈悶的鄉居生活。她通常是在白天彈,有一次却在晚上點著油燈彈了起來。雞已經就寢,却見那只有异秉的雞獨自從雞窩媬滮F出來,踱到鋼琴的邊上蹲下,它就那麽一直安安靜靜的蹲著,直到琴聲結束,它又踱回到窩堨h。它在欣賞音樂!它的確是在欣賞音樂。天那,這是一隻怎樣通靈的雞啊。此後我對它另眼相待,常常抱它。在任何時候,只要我想抱它,一走近它,它會自動地蹲下來讓我抱或摸,從來不作掙脫的意思。對于雞來說,這是不容易做的,通常它們都要躲開人的觸摸,那怕是主人,除了食物它們好像對人沒有別的要求。可這只雞不。

却在一個夏天,我們全家計劃一次遠途旅行,父母决定把家堛甄帶了送人。我的心被這個即將旅行的快樂占滿了,對于這只雞的前程沒有多想。到了城堙A我隨父母一邁進他們朋友的家就覺得不好了,他們住在水泥蓋成的公寓堙A三樓,這種地方怎麽有可能來保存我的雞呢。我被驚慌懾住了。大人們寒喧著,談笑著,我們小孩子是沒有機會說話的,我絕望地等這那個最壞的結果。果然,父母的朋友在第二天就把那只雞宰了招待我們,那一頓該詛咒的宴席!那一盤紅燒雞塊,讓我食不下咽,讓我充滿了罪孽感。我是不能原諒自己的,我不該沒有料到這一層,如果在我出門之前想到了,它或者是可以避免這個結果的。

這個不原諒伴隨了我這麽多年,因此今天我寫下了這點文字。

謹以此文獻給我的雞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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