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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恭王府

王瑞芸

我不是北京人,但在來美國之前,我在北京讀書、工作,呆了有六年,我愛北京。 雖說北京的住讓我狼狽過,但誰讓北京是三朝古都呢,就是狼狽,那份狼狽中也透著古都文化的餘澤,讓人想著也縈懷,嚼著也有味,總之我愛北京。

我在一九八二年進了北京的中國藝術研究院讀研究生,那個研究院坐落在一個絕好的去處:恭王府。王府主人是當年道光帝的六子,咸豐帝的兄弟,光皇帝的六叔,恭親王奕係(言+斤) 。恭親王在世時曾經權傾一時,是道光帝九子中唯一一個被封爲親王的兒子,(其餘皆封“郡王”,次一等。)咸豐即位後,即把乾隆年間大學士和珅的宅第指派給他。和珅在乾隆朝顯赫非凡,極盡豪奢,被嘉慶帝抄家時,所居豪宅成爲罪狀之一:“所蓋楠木房屋,僭侈逾制,隔斷式樣,皆仿寧壽宮制度,其園寓點綴,與園明園蓬島瑤台無异,不知是何肺腸!”因此恭王府的氣派,不難想見。

恭王府位于北海後門的什刹海。什刹海是由北海流出的水蓄成的兩個潭組成,實際上等于是兩個池塘,能被尊爲“海”自然出自皇家的氣焰。這兩潭水一前一後,前面一潭水叫前海,後一潭水叫後海。在北方乾燥的地域,有水城相伴是一種難得的福氣,所以沿前後“海”一帶盡爲王府,在恭王府的前面有醇親王府,現爲郭沫若故居,恭王府的後面有端親王府,現爲宋慶齡故居。宋慶齡故居我去參觀過,保護得很好,有南方園林玲瓏精致的風格。郭沫若故居和恭王府只一街之隔,我們凡從恭王府出門上街必沿其高晲姘L,但六年中却不得進去過一次,因爲從不對外開放。郭沫若生前有些不可琢磨,死後故居也不肯亮相,可惜好大的一個王府成日空關著,不知堶惇O個什麽樣子。

什刹海一帶王府中首推恭王府最大,派用場最多。其中不僅有中國藝術研究院,還有中國音樂學院,以及《紅樓夢》研究所。這三家把恭王府一分爲三:《紅樓夢》研究所占據了恭王府全部的後花園。中國藝術研究院占據了王府幾乎全部的前院。中國音樂學院大概來的晚,只在恭王府堣嬤黕X間側殿作爲演奏室,然後利用王府門前的空地——王府門前要歇轎停馬,從前一定非常寬敞----蓋了兩棟很高的樓房,做他們的教室、琴房、學生宿舍、圖書館、食堂。有了他們,靜靜的王府內便可常聞琴聲、歌聲。現在恭王府原先的大門已不復存在(大約是音樂學院蓋樓之過,可惜!) 只隨便裝了一扇鐵制的門,下面一半是鐵板,上面一半是鐵欄,這種鐵門隨處可見,毫無特色,作爲王府的門面,很不雅相。在這大門的兩邊,分別挂了兩塊牌子:一是“中國藝術研究院”,一是“中國音樂學院”,白地黑字,醒目得很。《紅樓夢》研究所不從這個大門進出,他們在花園的圍暀W另開一個門,前門不挂他們的牌子。

恭王府的格局有些像縮小簡約的故宮,有中軸綫而左右嚴格對稱,從最前面那扇現代鐵門進去,堶掄晹釣漡D王府原先留下的朱漆二門三門,都配得有門廳,門廳兩邊各有一排廂房,大約以前住衛兵。兩門高出地面好大一截,二門三門之間有一條也高出地面的石砌甬道相連,走在上面是有些身份的。從三門進去,便是一個正院,迎面一個大大的正殿——如今成了中國藝術研究院的會議室,正殿的兩邊有配殿,長年空關著,堶惜ㄙ劓鴾F什麽東西,正院之中有兩棵很大的銀杏樹,到了秋天,一樹金黃,煌煌然有富貴氣象。在正院的兩旁有四個側院,左邊的兩套高敞肅穆;右邊的兩套極爲雅致精巧,堶戛漅蝝荍鶠A修竹搖碧。在正院和側院之間有窄窄長長的通道,通到大殿后的大院堙A最後的這個院子有一棟極長的兩層凹字型樓房,相當于一堵圍椌漯曮蛂A把整個王府攔腰斷開,作爲整個前院的結束。這棟樓有一個奇怪的名字叫“九十九間半”,因爲中國人忌滿數。果然的,這棟樓上下合計共有九十九間半房間,在“九十九間半”之後便是花園的開始。

恭王府的花園非常大,媕Y有花園假山流水小丘是不消說,最可奇的是這花園媬钂鸗邪角壎炸蛦\多小院落,這在傳統的中國園林結構中是沒有的。這些院落單門獨戶,而且風格不一,有軒敞的,有幽靜的,有華麗的,有質樸的。那批紅學家們盤居其中,深居簡出,不免因情生景,堅持認爲恭王府的花園就是大觀園的原形。幷且能一一指出那一處爲怡紅院,那一處爲稻香村,那一處爲瀟湘館-----說的有鼻子有眼。還說“九十九間半”是王熙鳳的廂房,在《紅樓夢》第三回堙A黛玉剛進賈府,熙鳳來得遲,是因爲在後樓上爲王夫人找緞子耽擱了,她說的後樓就是九十九間半啊。

原先,王府的花園和前院是連著的,但現在和前面用一道晪馴斷開,只在花園的圍暀W另開的門進出。這門整日媞艤鷁菕A連我們這樣的近鄰輕易也不讓進,因爲實在離得近,我們在散步的當兒,總可以遇見那扇綠漆大門洞開之時----大抵是門房在收郵件,或工人往里拉沙子,——溜進去,著實逛過幾回。進去一逛,方覺得那批紅學家幷非胡言,園內的園落是可以一一對應著《紅樓夢》中的園子。最是在花園的盡頭,靠了圍椌漱@處,有幾間屋子,花窗幽靜,修竹寂寥,像極了瀟湘館。我們在窗洞堭i張,空落落,冥幽幽的,沒有人住。大家都伸舌頭,縮脖子,踮著脚兒走開,怕攪了林妹妹的清魂。

像藝術研究院這樣的機構,落脚王府倒不辱沒這古迹,在這兒都是讀書知禮之人,上班悄悄地來,下班悄悄地走,彼此見了面都點頭做揖,柔聲問好,絕無鏗鏘的步子踏壞了王府的樓板,沒有囂人的聲浪震動王府的瓦片。老一批的研究人員們都在北京胡同的四合院子堨t有住處。所以古老的王府讓一群溫雅的讀書人添幾張書桌,也是物盡其用。到了80年代,情形開始不同了,舉國上下改革開放,藝術研究院不甘寂寞,開始辦研究生院,招新納賢,後學新進們開始一批批地進來,而且還一批批地留下。那幾年無論是招來的研究生,還是留下的畢業生,全都在恭王府內安營扎寨,因爲王府之外,北京市內,幷無一所空房可供租借。如此,恭王府的老身敞開懷抱,著實替北京市消化掉一些人口。

在研究生時期,我們做學生的被集中在王府之內後來蓋成的一座樓堙A地處王府內東南角的空地上——故宮的東南角也有一片很大的空地,做什麽用的?這座鋼筋水泥建築上下兩層,蓋得大而結實,樓下是美術研究所的資料室,樓上就作爲藝術學院的研究生部。若大的樓面用板隔成二十四間小室供學生居住學習,中間還要留出一塊大的空間供我們上大課,或架起桌子打檯球。那一層樓面便是我們三年研究生生涯的全部活動天地了。這塈@爲書齋,倒也馬虎得過,因爲學文科無需特殊的設備,一張書桌足矣,况且讀書人可以藉了書本在想像堥姘M天下,訪聖覓賢,居斗室又有何妨。所以四十個學生住在一層樓面上,倒也相安無事。不過,漸漸地就有破綻露出來了,年紀大些的同學有內眷摯兒帶女來探親,年齡小些的擇偶交友,常有紅男綠女來走動,這些份外的情節在那個有限的空間娷痕膘S有一點餘地可供發展,笑話多了去了。

只說我那時候,也開始交男朋友。男友在北京大學讀研究生,也住集體宿舍,每個周末,或者他來會我,或者我去找他,沒有缺席過一次。雖說春天可以去八大處踏青,夏天可以在什刹海媕舅禲A秋天有香山紅葉可賞,冬天不妨到北海溜冰,但我們大部份的時間還是需要在室內消磨。他在北大的宿舍有三位男同胞合住,我這邊是三位女同胞合住。彼此的室友倒都很貼心解意,那邊的見了我,這邊的見了他,寒喧兩句,就都借指一事,知趣躲開,讓我們兩人自在。但日子長了,不免就有些懈怠。我的室友不能凑巧每個周末都有被單可洗,及便有了,也不能洗到兩個小時以上。他的室友或者正打算在周末的晚上橫躺在床上看金庸武俠,捨不得中斷。我們當然也有眼色,審時度事,留不下就走。那個時期,我們在離恭王府不遠的新街口電影院看了無數蹩脚電影。後海沿街的小花園內,一年四時,必定可以看見我們雙雙倩影。春秋時節,後海是個好去處,有一“海”子碧水,臨“海”且有石凳可坐,當得起花前月下的境界。到了夏天,因有蚊蟲施虐,情形就要差些。那些小蟲子攪得人不能安坐,不得出神,時時走動,刻刻提防,饒這麽著,約會一次,身上總帶著好幾處紅癢做結束。在冬天堙A就更狼狽了,有時在溯風怒號的夜晚,我們裹著大衣,也得到小花園找說話的地方。那個時候,我們別無一求,只求有一小方屬于我們自己的獨立空間,那怕特別小也成啊。

我們同在八五年畢業,各自都留在原單位工作,既工作了,就結婚---也就是成家吧。結婚,成家這兩個詞原指一事,在我們的情形下,却分明是兩回事。我們只能先結婚:登記、領證,從登記處出來還是各回各的集體宿舍。成家,沒門,房子呢?這情形反正也不是我們一對,所以我們頗能處之泰然。北京大學那邊家大業大,人滿得只差站到未名湖中去,簡直無縫可鑽。這邊恭王府老宅倒有些好處,它除了明處的正殿,側院之外,曲堜靻s,有不少耳房偏室可以開發。我們前面的畢業生留下之後,都在王府內的這些細微末節之處見縫插針,找了安身之地。輪到我們這一届,可惜連這樣的地方也幾乎利用完了,研究院不得已,只得把留下的人安置在後面九十九間半的辦公樓內住。這事聽來奇怪,但實際却也可行。因爲在研究院的人無需每天來坐班,通常每星期只來王府一次,點個卯,借兩本書,會一會同事,辦公室大半時間空關著,于是把辦公室兼做臥室幷不妨礙工作。與院堸荈q之後,我也住進了九十九間半的辦公室。那間辦公室分配給三個人用,堶惟韙F三張辦公桌,那兩位同事把辦公桌放在房間的外邊半間,我們就在堶悼b間放了一床一桌,幷在房間的一半處拉了塊布簾子。這個地方畢竟是辦公之處,總不能讓我們公然堆放鍋碗瓢杓,于是院塈漅奶府細細一搜,居然還能在最前面的左側院中找出一間極小的耳房——小到連一張雙人床都放不下(不知以前是做什麽的,是給更夫放更棒的?)——讓我們可以放箱籠被褥,日用雜物。至此,我們的家算是草成了。

這個“家”情形是:在恭王府後院的樓上有一張床,在恭王府前面的側院有一間耳房。從此我開始成天在恭王府堳e後亂串,到前面的耳房去取一塊肥皂,往後院的樓上送一條被單,有時讀書至夜,腹中饑餓,便深更半夜在黑巍巍的高椏`院中穿過,到前面小耳房堨庣q爐去煮挂麵吃。

這樣的生活狼狽嗎?不,一點也不。我和丈夫心滿意足,因爲我們已經實現了當年在後海小花園中的夢想:有一塊屬于自己的空間。雖然這空間被分爲兩處,有一處還只在晚間屬于我們,但這够好了。而且,九十九間半是什麽地方?王府的樓房!不吹牛,能在王府的樓上放一張床,簡直是修來的福氣,因爲九十九間半檐是檐,廊是廊,板是板,磚是磚,蓋得又結實又好。椈嬰酗塈漇p,柱子有半抱粗,這樣的房子冬暖夏凉,住著別提有多麽舒服了。而且九十九間半還有一個別處少有好處:它每一間房間的窗戶被做成不同的式樣,有圓的、有扇形的、有菱形的,我們住的那一間竟是一個桃形的。我的書桌就放在這桃形的窗下,一個凝神讀書的身影配了一扇桃形的窗戶一定是非常好看的。那時恭王府已經被北京市作爲文物保護單位,所以王府內被粉刷油漆一新,梁柱檐飾皆描金敷彩,富麗堂皇,置身其中真是賞心悅目。

住在恭王府內的幾年真是我們的好日子。每天下午五點之後,上班的人去樓空,王府之內靜謐幽深,不聞市囂。閑閑地拎拎了碗去設在王府內的食堂吃了晚飯,在晚藹中,或在九十九間半沿廊漫步,或找王府內散住同事交換新書,閑話時事。消食之後,便在王府的樓上,桃形的窗下挑燈讀書,愛讀那一本就讀那一本,愛讀到多久就讀到多久。王府內的清靜在早上十點前是不會被打破的,盡可以懶睡。在這樣的環境堨肮﹛B讀書,我們這一起人,雖不是物質上的,但絕對是精神上的貴族。

如今在美國,我們曾有三年時間住在一棟靠著一家大醫院的公寓中,飽受過往的街車,以及醫院救護車鳴笛的吵雜之苦,遙想當年在北京恭王府中的悠然歲月,“叫我如何不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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