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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

王瑞芸

父親去世已經十八年了。那一年他六十四歲。

父親死于腦溢血。那麽風趣開朗的一個人,突然倒下就再也沒有起來。我的一個親戚聞訊對我說的却是:你父親的那種死法是前世修來的。現在想想,我覺得他說得對。父親走得利索乾淨,沒有痛苦。他這個從來都怕和醫院打交道的人,甚至臨終這一關也免去了被醫生用藥動刀,忍痛擔怕這類麻煩事,這不是上天的恩典是什麽?這種福分幷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

父親是江蘇昆山人。祖上是前清舉人,家道殷實。父親恰又是長房長孫,從小不免錦衣玉食,用一個通俗的比喻---糖水堛w大的。到十七八歲時他已經長成一個秀骨清相的白麵公子。從他留下的照片看,他年輕的時候的確相當翩翩,全然是一位典型的江南秀士。他會寫詩填詞,會畫翎毛花卉,喜字畫,喜昆曲、京劇。他是那種有閑家庭中熏陶出來的“寫意朋友”,對生活重享受而且會享受。

從我小時候記事起,常常在黃昏時分坐在家門前的臺階上等父親下班回家。父親執教爲業,在學校一日,不免氣悶,每日回家後,必携了我到街上走走。每一次都給我買一點零食:一塊烘山芋,或一碗豆腐腦。和他上街,我是爲了這些零食去的,而父親呢?什麽也不爲。他就在街上東走走,西看看,瞧瞧碗店堛熔▽飽A翻翻書店堛甄簧恁A也不大買什麽。他是爲了日常生活堛瑭n音,顔色,氣味而上街的。

雖然這樣,我却沒有被熏陶出和他相近的氣質。我是一個--用褒意的說法是--上進心很强的女孩子。我從小讀書就很用功,也讀得很好,這一點父親當然是滿意的。直到了我上大學之後,寒暑假回家,還能堅持讀書不綴。父親見了,往往笑眯眯地對我說:“我讀大學的時候,星期天、假期,不讀書,玩。”“所以啊!”我從書上擡頭回答說,“現在只能委屈您老在中學教教書。”父親聽了呵呵一笑。

父親有閑,就在家中自己畫兩筆寫意花鳥,他喜歡惲南田,他的畫風走的也是秀潤的那一路。每一次我放假回家,他在半年中已積了不少,他一邊把他的畫挂出來給我看,一邊對我母親和姐姐擠眉弄眼地說:“噢,要給專家過目了,我的心別別地跳。”(在大學塈瓻磞n學藝術和藝術史)

“爸爸!”

他又呵呵地笑,住了嘴。然後我看畫,他呢,看著我的臉。

看了一會,我對他說的是:“爸爸,您的畫太乾淨了。”

這句帶有貶意的話,父親一定是在意的。那時,我二十歲出頭,在那個年紀常常會對自己擁有的東西反而滿不在乎,却巴望著自己沒有的。對父親的畫,我心媟Q的是:“他應該畫得蓬頭粗服,潑辣豪放才好。”

對于他藝術的評價,實際上是我在內心媢鴷L做人的評價。父親是個謙謙君子,蘊藉儒雅,不是那種血氣方剛的大漢。對任何事情他都以忍耐禮讓一法處之。他從不對我們孩子動怒發火,對于家庭之外的人事他亦如此,從不與人爭長短高低。他的一生是不大走運的,他被國家調過幾次工作,一次比一次更不好些。我們全家都清楚的是,這個局面不是他的學識和能力不够造成的,而是在那個歷史時期,他的那個家庭出生使得他凡是遇到人群中進行利益分配時,常常被擠到邊上去。我們全家同時也清楚的是,他性格中的不爭,使他對于自己命運中的這種下滑的趨勢,沒有作過一次有效的抵抗,他是隨遇而安的。

父親隨遇而安的能力非常强。文革中我們全家從城市下放到鄉下,住兩間茅屋,沒有電燈,門外沒有像樣的路。下了雨出門,一步一滑,一身泥水,情形頗爲狼狽。父親却能在這樣的條件下,照樣按了自己的意思和趣味去經營生活。

在鄉下,他居然自己做了一張沙發。他用木條釘了一個靠背椅似的架子,又從當地的廟塈鋮茖潃蚖Z團,仔細地用格子布包好,一橫一竪地放上架子,就成了一張神形皆備的沙發,只缺些彈性。最妙的是那沙發的扶手,他不知從什麽地方尋來幾根老房子上拆下來的曲堜靻s的房椽,一正一反地搭配起來,不僅可以擱手,綫條還很優美,我和姐姐看了都很服氣。他還自己做櫃子,因爲木頭不够,櫃子後面和頂是他用樹枝做成骨子,然後用布糊的!然而,他把這櫃子用油漆一漆,依然鮮明動人。爲了給房間挂窗簾,他專門去了一趟縣城,竟給他從布店堻V得一種波斯卷草紋樣的大花布,做成窗簾後不同凡響。這窗簾至今還被母親收著。被粉白了的椈壑W挂著他自己畫的花鳥册頁,裝册頁的鏡框也是他自己做的。這樣,他把昔日在上海讀書時得來的公寓套間的居住風格搬到1970年蘇北鄉下的茅屋堙C他就在這個自造的優雅小環境堙A坐在那張土沙發上,讀讀《花間集》《隨園詩話》那樣的東西。

那兩間茅屋雖陋,却臨河而居。河上有捉魚的船隻往來,知道這埵酗@家“下放幹部”,是拿工資吃飯的主兒,一旦有了鮮魚活蝦,就沿河直搖到我家門前,買主和賣主皆相得宜。記得一年夏天,一漁人知道我們城堣H喜食甲魚,凡捕獲了甲魚,他就給我們送來,有時一隻,有時兩三隻,活的。當時就請他在船頭上幫我們殺好,就勢在河水堿~淨了,從河岸上三兩步就拎回去燒在鍋上,不到一個時辰燒好了,透鮮。父親爲此很得意,凡有親友出于關切動問我們的鄉居生活,父親乃告曰:“以紅燒甲魚爲家常菜,如何?”至于如何設法把家再遷回城市去,父親却不肯操心費神了。

後來我們家搬到蘇北一個縣城去了,我和姐姐都不大滿意,仍希望回到大城市。父親却覺得比之于鄉間的泥地草屋已不可作同日語,他又開始高高興興動手布置縣中學分配給我們的幾間舊屋,把它們弄成一處雅居。他幷且慢慢地和縣城奡M訪到的幾個畫家開始走動,互贈字畫,樂不思蜀。有一年我從學校放假回家,父親很正經地告訴我,在這個小城堻Q他發現一家不起眼的面店,湯包做得非常好吃,他要帶我去嘗嘗。他很高興能找到機會又可以帶我去街上吃東西了。那時候我已經不是十幾年坐在門檻上等他帶出去吃零食的小孩。我人大了,心也大了,心中充滿了人生的宏圖大志,我其實不把湯包放在眼堙C但爲了不拂逆了父親的好意,我就隨他去了。那個店果然不起眼,也太不起眼了。門面黑乎乎的,店堣]暗暗的,客人却不少,在我看來都是些俗不可耐的市井小民,鬧哄哄地。我捏手捏脚地坐下,捏手捏脚地吃湯包,吃完逃也似地出來了。出來之後我對父親半開玩笑地說:“您老也‘墮落’得不成話了,肯到這種地方來吃東西。”父親聽到這“墮落”二字,縱聲大笑。

父親,您爲什麽這樣大笑呢?是我說得不對嗎?

直到十幾年以後我才體會到父親這樣大笑的含意。

父親知道我和他志趣不同,他很容忍我,從來不評判我,也不來指導我。只有一次,我聽他講到自己年輕時放弃過一次可以去法國學醫的機遇時替他嘆道:可惜了,當初如果如此這般,您今天一定不在現在的處境和位置上了,看看您現在!他對我說了下面這樣的話:“我是個現實主義者,現實給我什麽我就抓牢什麽。現實不給我什麽就不强要什麽,我這一生就這樣,我覺得過得挺好。”停了一停,他又補了一句話,“你肯上進,是不錯的,只是太執著。”我馬上纏著他問:“執著,難道不好嗎?不好嗎?!”他停了好半天,慈眉善目地對我笑說:“我以爲不太好。”說畢拍拍我的肩膀走開了。當時的我不能懂得父親的話,也不贊成他的人生主張,我以爲那太過被動與消極。因爲在我看來人生的意義在于一刻不停地往上走。現實是必須被超越的,想要的東西是應該執著地去獲得的。可父親不,他仿佛是知難而退,幷且不以居下以爲耻,不以慕上處以爭。那怎麽成呢?因此,我們雖有緣成爲父女,却無緣做成朋友。

由于我不能像父親那樣:“現實不給我什麽我就不强要什麽”,于是只管橫衝直撞穿山度水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我從縣城到省城,從省城到京城,又從國內到了國外。爲了生命中的那份渴望,我嘔心瀝血,勵精圖治,可謂不遺餘力。這樣,無論在時間上,在地理的距離上,我都覺得自己不可挽回地離父親越來越遠了。

然而,隨著自己長大,成熟,我漸漸看出,人生百相,終究是舔犢撫雛,柴米衣食爲其根本,爲其至樂,此外無他。我的“上進”說穿了不過是個“欲”字罷了,“執著”不過是一個“迷”字罷了,果然“不太好”。現在的我寄居住在美國的一個小城堙A終日也不過柴米油鹽過活而已,和父親當年在蘇北一個小城媢L活的情形不相上下;和父親當年怡然自樂,不以居下以爲耻,不以慕上處以爭的態度也不相上下。在平凡與平淡中我開始嘗到了人生的至味。誰能料到,在經過了幾十年的天涯歧路之後,我覺得自己離父親近了,却不是遠了。

父親,事情爲什麽會是這樣的?是因爲您我既爲父女,終是不能,不該輕負了這緣份?您的散淡,您的平常,您的隨緣無意,早在血緣奡N悄悄地傳給了我,待機而發,指點迷津?如果是這樣,父親,身爲您的女兒,我是榮幸的。

今年夏天我回國的時候到父親的墳上看了看,他安息在江南的秀山麗水之中。在他的寢地,滿眼是綠色,周遭無人聲,唯鶯啼燕昵而已。我冥然獨坐,在寂靜中體會到:原來在父親的不言中有一份耐心,這份耐心穿過了時間和地理,穿過了生死。他自信,既是自己的孩子,無論走得會有多遠,迷得會有多深,終究是要回到他身邊來的。

風從林梢吹過,一片樹葉落了下來,正落在我的脚下。一隻黃蝴蝶翩然從眼前飛過,越阡度陌往遠處去了。就在那個時候,我突然爲十幾年前不能和父親一起欣賞那個無名的江北小麵館堛煽鬘]覺得非常後悔,非常後悔。

……

父親,可惜我覺悟得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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