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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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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國同學們

王瑞芸

我剛來美國念書時,系堨u有我一個中國人,形單影只,象一隻孤雁。在美國大學堙A別說教授和學生之間,就是學生和學生之間的關係也是極鬆散的。各人選各人的課,下了課自去圖書館找一個角落呆下,愛呆多久呆多久。你可以很容易地保持百分之百的孤獨,沒人會來打攪你。可對我來說就難了,我一向是把讀書當成件透著點熱鬧的事來做的。通過讀書可以交友、漫談、商榷、爭辯。在國內讀書時,從來都是跟同學成群結党的,一會兒東,一會兒西,滋事生非,讀幾年書也熱鬧了幾年,青燈素壁那種境况如何使得。但是人到了美國,不免虎落平陽,英文又“柴”,幾乎沒人理我。周圍的美國學生一個個都是人精一般,來去一陣風,即使肯來跟我說話,都站不穩兩分鐘,就脚底抹油-溜了。這個局面著實令我惶恐。

好在我們美術史系,學生年齡的跨度很大,從二十出頭的到五十出頭的都有。美國人說:美術史是家庭婦女那類人學的。此話當真。因爲美國是個講實用的國家,美術史這種系科就業的機會極少,正經要養家活口的人,拿它當職業可就跟自己過不去了。但如果用美術史來點綴自己却頂合適,單是聽上去就風雅得很,一個懂得美的歷史的人,乖乖,非同小可,很容易讓那些不知就堛漱H對你刮目相看。(這個世界上,不知就堛漱H可是真多啊。)所以閑了無事的太太們到美術史系來鍍鍍金的不少。我們系堛瑣ル耵瑤T以女性爲主,而且有不少是上了年紀的。我就瞄好了那上了年紀的同學去接近。因爲上年紀的人比較有耐心,人世閱曆多,待人處事就不免圓融些。她們肯來問:從哪里來?啊呀,一個人漂洋過海,你真勇敢啊……諸如此類,這樣就讓我就感到舒服多了,覺得好歹有人注意自己,沒孤單得跟鬼似的。在這些做了老媽媽的同學中,我漸漸和一個叫亨瑞亞娜的同學熟識起來。亨瑞亞娜五十出頭,兒女成群的,但都已經長大,大兒子已經結婚,幷且是和一個中國姑娘結婚的,大概是這個原因,亨瑞亞娜對我特別親切些。

亨瑞亞娜是一個性格溫婉的女性,見了誰都是笑眯眯的,和氣到極點。課堂上教授布置的功課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問她,她當場就給你講得一五一十的。一邊講一邊微笑著,分明是鼓勵你下次再去問她。而且她極有君子之風,不臧否別人。我這麽說是因爲其他美國學生在一起時,不出三句,差不多就要開始講教授的壞話了:“威廉教授,臭,鼻孔朝天的傢夥,不要去選他的課,他給分特摳。”“嘻嘻,你們注意到了嗎,朱麗教授上課說來說去總是用那幾個形容詞,煩不煩那。”而亨瑞亞娜在這種情形之下,大抵是微笑不語,從她嘴婺角ㄔX一個字來。我問她功課尤可,但問到關于個別教授的情形,就難了。有一次我在現代藝術和文藝復興藝術這兩門課中不知道該選哪門課好,因爲同學中盛傳教文藝復興的陀夏夫斯基教授對學生很寬鬆,而教現代史的蘭度教授對學生給分特摳,系堛瑣ル芧鵀o的課能躲就躲。要知道在美國選課幷不是一件任性所爲的事,你得認准了教授,說穿了,你得找那種出手大方的教授,讓你可以容易得A,因爲A是你眼前的救生衣-爭取獎學金,也是你日後的敲門磚-找工作時的履歷資本。因此要選課先要打聽好了教授的脾氣方可以定奪。我聽說亨瑞亞娜這兩門課都選過,因此便拿這個問題去問她:聽說蘭度教授的現代史課不好上呢,是這樣嗎?“啊”-這時她臉上的笑容就不那麽流暢自然了-“你知道,蘭度教授人也是非常非常好的,她的確是會給人很多功課,但你也就能從中學到不少東西了,是不是?”

有時我們相約了一起去聽講座,看畫展,當然都是她開車帶了我同去。我受惠于人,便不肯爲所欲爲,總想遷就她的方便。有時不等畫展看完,見天色將晚,就會先去問她:“你如果想走了,我們就走,我是無可不可的。”亨瑞亞娜聽見我如此說馬上慌著問我,“啊,你想走了,那麽,我們就走。”我說:“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想走時我們走,用不著隨我,我現在幷沒有要走。”亨瑞亞娜又說:“你要走我們便走。”亨瑞亞娜這種不肯越雷池一步的好心,簡直讓我無所適從,象一脚踩到沼澤堣@樣,遇不到一點抵抗,反倒讓人心媯窱磢滿C

到了逢年過節,亨瑞亞娜便邀我去她家埵Y飯,我對她的周到實在是心懷感激,她深知在外的游子年節難過。亨瑞亞娜家房子不大,人口却多,她一共有四個孩子。她的兒子成了家在外州工作,我沒有見到。她另有三個已長成的女兒却還都在家堙A個個都窈窈窕窕,象玉做的似的,柔順謙和,决不像我們系堛漕漕レ~輕女生,一個個把自己看成天神相似。亨瑞亞娜的丈夫在本市的另一所大學堸絳ずД訇癒A頭髮灰白,風度儒雅,待人亦是謙恭有禮。雖這樣,我在亨瑞亞娜的家媮椄O拘拘束束的,因爲除了談天氣,談飲食,談一些不著邊際的淡話,我沒法跟她談最切身的事情。我多想跟她聊聊系堭訇穠犖媞堥き※琚C人的友誼很大程度上是靠了共同有興趣的話題支持的。再說了,滿世界的人誰不在背後對他人品長論短的?當教授的在背後品評我們學生,當學生的在背後品評教授實在是以牙還牙,誰也沒有虧欠了誰。但碰到這樣襟懷端正的君子我就傻了眼了,覺得自己滿腔的是非高低之心沒個發落處,因此感到和亨瑞亞娜相處有些隔靴抓癢。她的友善仿佛是個罩子,把自己罩得密不透風,她不讓你穿透了去接近她。因此,我雖然在她那堥到周到的禮遇,回來之後却反倒松了一口氣,不知道他們一家是不是也有這種松了口氣的感覺。雖然亨瑞亞娜把每年感恩節邀請我-後來我丈夫來了,也一起被邀請-當成一個保留節目。但我們的友誼似乎幷沒有因此往前多走一步。

而且,亨瑞亞娜對我只施不受。由于我們被她請的次數多了,就想回請他們夫婦。我們雖是窮留學生,局面再怎麽不堪也該意思意思吧。不料我們慎重的邀請却沒有被她接受,這是我完全沒有料到的,通常我們請美國人吃飯,從來一請就到。因爲,第一,我的烹調手藝在中國人中雖是叨陪末座,但糊弄美國人却綽綽有餘;第二,我們的請人吃飯多少是酒肉朋友的性質,不負載其他叫人却步的內容,所以被我們請吃飯的美國人都樂顛顛地,無不滿口應允。請了兩次請她不到,我就狼狽起來,再去她家作客就大不自在,似乎得人施捨一般。深感我們兩個的交往簡直不是平等關係。然而亨瑞亞娜在這種優勢却很心安,對我一如既往,用一種親切的禮貌把我團團裹住,讓我感到有些透不過氣來。

後來,自己英文好些了,我便漸漸和小年齡組的同學歸到一路去了。固然這是我喜新厭舊的勢利,但從另一面說,年輕人在一起到底爽快多了,大說大笑的,想講什麽就講什麽,痛快!

郝麗是我在亨瑞亞娜之後交的朋友,雖然只有二十多歲,但是她在我的美國同學中是一個性子慢,行動慢的女孩子。她最有耐心聽我用不熟練的英語跟她說三道四,有時候我還給她講禪呢。講什麽她都肯聽,我從她的耐心堭o到鼓舞,她呢,則從我這個中國人身上得到了不少關于東方的知識,因此彼此甚是相得。在很長的時間塈畯怑Д`混在一起,到了周末,倆人相約了去教堂,去書店,去喝咖啡,去聽音樂會。有時拎一隻相機,開一輛破車,兩人跑到貧民窟去探險。郝麗喜歡攝影,而且喜歡拍破爛的東西,她善于在東倒西歪的房子,斑駁陸離的石階上找美。

郝麗跟我熟悉之後,常在我們這埵Y飯。一方面是我們住的地方正在她的公寓和學校的連綫之間,她在來去學校之時,順腿就可以過來打尖。另一方面,我們是兩口子,她是一口子,兩口子請一口子吃飯實在太應該了。再加上郝麗很愛吃中餐,我做什麽她都吃,而且還說好吃。有一次我做了一鍋白木耳,那種燉得稀爛的白木耳,看著糊糊塗塗的,不知就堛漱H,天知道那是用什麽做的,誰肯吃那個,可給她盛一碗,她也吃。有一次她終于說要請我們夫妻兩個到她的公寓去吃飯。我們很高興,特別去買了一瓶酒,準備到郝麗那堨h大嚼一頓。出門去吃中飯前,我還對丈夫說,今天從郝麗那埵^來,晚飯可以不用做了,最多下點麵條,這堨縝酗@鍋現成燉好的雞湯。丈夫說,中午要大吃一頓,晚飯時這油油的雞湯怎麽吃得下去,你倒是做一鍋薄粥,晚飯喝粥最合適,去油。我聽他說得有理,便依言在電飯煲上置齊了水米,回來便可得一鍋現成的暖粥。兩人躊躇滿志,興興頭頭地去了。

郝麗一個人住一套公寓,比我們夫妻兩人的住處更大更體面,家具也很講究。她的生活作風帶了濃厚的美國中產階級家庭的趣味,客廳,臥室,厨房都是很規格化的,一個人過活也决不散漫錯位。進門見她已在餐桌上布置齊了臺布,餐巾,酒杯,刀叉,看著就覺得挺上譜,情調好極了。我和丈夫喜孜孜地交換著眼神,覺得今天很有盼頭。她讓我們落坐,獨自在厨房張羅準備,末了總算端出來一盤色拉,也就是一盤切碎了的生素菜。三個人把這盤素菜分吃完,郝麗就去把正餐端了上來,是一口鍋,堶顔色晦澀,說不上是什麽東西。郝麗說是一鍋肉湯。拿勺子在堶掬秅@攪,堶戚邞瑤T有一塊肉,是一塊猪肘子,硬得根本戳不動,是沒法吃的。然後在這稀薄的肉湯堙A她加了些素菜,早已煮成了茶色。另外有一鍋米飯-所幸這蒸米飯是她從我那媥Й|的,因此還頗鬆軟,沒有做成生硬,這就是全部了。

面對這情形,我和丈夫私下堻ㄕ釣Зo窘,互相不好意思對看。兩人少不得都打點起精神,盛了些飯,往上澆一點煮爛的素菜,胡亂吃了吃。晚上回到家堙A電飯煲堛熊偭鷁M熱熱的正好,但誰還肯去理那鍋粥,我們都搶著喝雞湯吃雞腿-肚子堥S油啊。不及吃完兩人都綳不住,一起笑倒了。後來,我們自己編了一道歇後語:“美國人請吃飯-(得)自己加油。”

郝麗比我年齡要小些,那時她二十五六歲,還沒有男朋友。郝麗其實長得很不錯,個頭高挑,容貌相當端正,五官簡直挑不出任何毛病。然而由于她的性格過于安靜,美國男孩子對她居然不來電。和我們住一起的尼克,剛見到郝麗時,曾經精神爲之一振,只要郝麗來,他必藉故從他三樓的寢室堨X來,泡在客廳堙A和郝麗一長一短地搭腔。三兩次後,他競出主意要駕車帶我們去沙灘上玩,這當然是爲郝麗而去的。我對尼克的用心感到相當有趣,且看他是如何行事的。到了沙灘,大家都著了泳裝,席地而坐,尼克拿出一瓶防曬油來,在自己手臂,胸前擦了兩把,就作難說,後背我可沒法擦了,你們誰來幫幫我。說的時候眼睛是看著我們兩個人的。我哪里就能糊塗到這點內容都看不出,自然笑而不答。郝麗見我不動,只得起身給他往背上塗防曬油。尼克閉了眼,十分享受的樣子-尼克是個十足的混小子!而郝麗只是低了頭老老實實地替他擦完,就又過來坐在我的身邊。有了這一幕,我就等著尼克緊鑼密鼓對郝麗展開攻勢,不料一兩個月過去了,竟毫無動靜。這情况若發生在中國男孩身上,你大可不必操心,他自會慢慢醞釀,慢慢接近,且要暇以時日,一兩個月算什麽。可是對美國男孩子就不對頭了,他們在這種事情上來得多快啊,哪里等得,尤其象尼克這個缺少耐心的人。因此尼克的沈默讓我好生疑惑。後來倒是我忍不住先去問尼克:“你現在也不來向我打聽郝麗了?”尼克微皺了眉說:“她太沈靜了,太沈靜,你明白嗎。”我當然明白,美國人喜歡激動人心,他們渴望激動人心,幾乎在任何事情上。郝麗是個木美人,哪那兒成啊。于是這點愛的小火花就那麽熄滅于未燃。尼克自去登廣告找了激動人心的女伴尋歡作樂去了,郝麗還是螢然獨立。每次我送她出門,看她直著身體,規規矩矩走路的背影,便想:誰會來娶了我們郝麗呢。

後來,我們同學中有個男生叫詹姆士,其貌不揚,智力也平平,倒有意要和郝麗好。說實在的,無論從才上貌上看,詹姆士都配不上郝麗。郝麗就問我:“他要搬到我公寓堥虒穨琣P住,你說我要答應他嗎?”我問:“你自己是怎麽想的?”郝麗說:“我倒是喜歡有人跟我同住,但不是象詹姆士這樣的。”我很理解郝麗的爲難,但這種問題我又如何能回答她,我只好給了郝麗一句目前中國的流行用語:跟著感覺走吧。郝麗跟著她的感覺走的結果是讓詹姆士搬進去了。過了一陣,我問她“怎麽樣,還好吧。”她說“嗯,比我想象的要好。一開始床上多了個人,覺得怪怪的,現在好了,兩人睡倒是怪暖和的。”我說。“去,誰問你這個,我是說你們倆個平時相處還好嗎?”郝麗說“詹姆士忠厚老實,但太slow(遲鈍),沒有多大意思,和他在一起不激動人心。”嘿,尼克嫌郝麗不激動人心,郝麗又嫌詹姆士不激動人心,瞧瞧,我們平凡人生媞犮R滿了這種參差,所謂一拍即合的到哪里找去。就這麽參差著,這倆人還很敷衍了一段時間,而且在一起越來越象一回事了。放春假的時候,詹姆士甚至邀請郝麗和他一起回外州的家探望他的父母。我說,好,俊媳婦要去見公婆了。郝麗說,我沒說要嫁給他啊。說完把秀眉皺著。我很理解她的苦惱,郝麗若嫁詹姆士,郝麗虧點兒。詹姆士在郝麗那埵矰F有多半年,後來竟自己想搬出去了。郝麗沒告訴我原因,單告訴我說,詹姆士搬進去的時候是高高興興的,她自己幷不大高興;而詹姆士搬出去的時候,他還是高高興興的-這說明他願意,而郝麗自己却變得不大情願了,因此她再一次感到不大高興。這真是活見了鬼-郝麗對我抱怨說。就是,我也覺得挺見鬼的,憑什麽高興的一頭總是叫詹姆士占著呢。

我和郝麗一起畢業的那年夏天,郝麗要去佛羅里達州父母家中,他們要把家堛漱@輛舊車送她,由她自己去佛羅里達開回來。郝麗邀我們同去,大家可以一路玩玩,輪流開車,又不辛苦又熱鬧。我們當時在美國念書念得人都焉了,巴不得有機會出去散心,豈有不去的,頓時便應允了。當下講定先坐了飛機去邁阿密,到邁阿密再租車去郝麗父母的城市,一路上全部費用大家分攤。那一天到了邁阿密,一下飛機便租車,一車在手,人就活了,我和丈夫因此很想借機看看邁阿密市容。郝麗却說,“走吧,我不喜歡這個城市,一分鐘都不想多呆。”我們便依了郝麗的意思,從機場一口氣直開到她父母的城市,到達的時候還只是下午兩點鍾。郝麗却又說,“我現在不想回家,我母親還沒有下班,只有我的繼父在家堙A我不喜歡我的繼父,我不想在見到母親前先見他。”于是她把我們帶到臨海濱的一家飯館,大家叫了幾個菜,三人慢慢地吃東西,看船,看海,看人,磨到五六點鍾,才隨了郝麗回到她的家。我悄悄對丈夫說,“有這時間在邁阿密玩玩多合適。”丈夫“嘖!”一聲輕喝住了我。

我們在郝麗的父母家逗留了兩天,就駕車北上,全部路程有二十多個小時。但我們一路走走停停,在路上耽擱了四五日,順道玩了幾個城市。錢鍾書在《圍城》婸★L:出門旅行最試驗得出一個人的品性。此話不誣。平時我和郝麗在一起,都是一同去做大家都有興趣的事,還看不出什麽,此番出門,情形就不同了。我們是外國人,美國對我們來說是一塊新大陸,因此極想看看沿途有名的大城市。但郝麗就沒有這個胃口,她去過的地方,就不想再去,她喜歡的是頽城小鎮。好在她沒去過的地方對我們也是新的,看看美國的小城也好,所以回程的路綫是依了她的意思定的。一路的食宿却也是依了她的意思定的。我在前面說過,郝麗具有美國中產階級的生活作派,她把自己的消費維持在一定的檔次上。一路上,象麥當勞和肯塔基這樣的快餐店她不肯進去,每次吃飯,包括早飯,她都要上正經飯店,付小費的那種。晚間投宿,高速公路一邊是五六十元一晚的假日旅館,一邊是三十元一晚的紅房頂汽車旅店,我們希望住紅房頂。當時二三十元對我們做學生的幷非小數,還是想能省就省。但郝麗却說,假日旅館有游泳池,我想住假日旅館。其實我們過一宿就走,那媟|去用它的游泳池。好在我的丈夫是個謙謙君子,百事不肯委屈他人半點;我又正好是那等夫唱婦隨的賢德女子,所以,假日旅館就假日旅館,錢雖花得心痛,但沒有得罪了朋友。結果,隨郝麗旅行的那幾日,我們大大地奢侈了一番,遠超出了我們出門前的預算。現在看來,這當然不是什麽大事,而且仰仗了郝麗的消費習慣,使我們在那次旅行中得以品嘗了生蚝,蟹黃餅之類的美食,事後想來竟成一樂。但這件事對郝麗的意義就不同了,這使她暴露了爲人的弱點-不習慣于替他人著想。看出了這一點使得我替她略有些擔心:這對她生活的品質可能會有影響。後來,郝麗在交男朋友的事情上蹭蹬不遂,真的把這種影響落實了。

郝麗在畢業後幷沒有馬上找工作,她又申請到底特律的一所藝術學院去學攝影。去之前郝麗告訴我說,她去那所藝術學院一方面是爲了學攝影,另一方面是爲了“遇見一些有趣的人”。我以爲她做得對。美術史系男性太少了,而且好的沒看上郝麗,差的郝麗又看不上人家。念了兩年多的書,雖得了個學位,但女兒家的終生尚無個托付處,這個學位念得不能算有結果。我這麽說是因爲,有不少美國女孩子把入學念研究生當成是給自己物色如意郎君的途徑。且說郝麗去底特律藝術學院,我對她在藝術上的前途沒抱多大把握,但對她的“遇見一些有趣的人”之想却滿懷期待。因爲藝術學院堥k生不僅多,而且一個個跟蒼蠅似的,最愛圍著女孩子轉了。此後,每一次通電話我總忘不了問她:怎麽樣,遇到有趣的人了嗎?郝麗在電話堣ㄨ膘銩苤A把她的教授同學逐個地對我描述了一遍,但沒聽到一個是和她有特別關係的。這樣過了一年。

有一次郝麗在電話堿藒M高興地告訴我說,她和過去讀大學時交過的一個男朋友聯繫上了。他們已經分手四五年了,雖時過境遷,但兩人偶爾重逢,發現彼此都還沒有异性朋友,因此都有意重續舊好,而且談到婚嫁。“告訴你吧,我的訂婚戒指是鑲了顆綠松石的,非常古典!我真希望你能親眼看看。”郝麗的快樂從電話綫的那頭直送過來。

哇,郝麗要嫁人了!

郝麗告訴我她的未婚夫叫杰夫,過去是學哲學的,現在科羅拉多州學做厨師。這更好了,將來若有機會去郝麗家作客,回來定不必補喝雞湯了。我著實爲她-也爲自己-高興了一陣。我問郝麗是要馬上結婚,還是等畢業後?郝麗說當然等自己畢業後啦。那是,只剩一年了,也快。那位叫杰夫的小夥子這點耐心總該有吧。然而夜長了果然夢多,後來郝麗再打電話來,不愉快的事情就跟著來了。郝麗告訴我說,杰夫想從科羅拉多州搬到底特律來,爲郝麗“陪讀”。郝麗却幷沒有爲此喜出望外,反倒叫他不要來。“爲什麽?”我一聽就替她急了,覺得郝麗這麽做又把事情弄懸了。“你想啊,我在那堜嶽恁A他閑著,怕是不大好,不會煩嗎?再說,他老在身邊我也不自在的很。我怎麽想都覺得,他不來,對我方便些。”郝麗如是說。郝麗要的是什麽方便,我就不知道了,我單知道郝麗又顯出她的原形來了-凡事以自己的立場爲考慮。這麽下去,看來這事非得泡湯不可。

又過了一年,郝麗畢業了。她來看我,手上幷沒有戴結婚戒指,也沒見那個鑲了綠松石的訂婚戒指。問也不必問了,她當然是和杰夫吹了。那時郝麗有三十歲了,比幾年前胖了許多,腰身都胖沒了。她身體原來就有些板,如今一胖就更不妙了,我看著她依然還算漂亮的臉說:“哎,郝麗!”

郝麗到那時爲止雖已拿到兩個碩士學位,但她幷沒有因此意氣風發。我們那次會面,她從頭至尾都有些沒精打采的。兩人草草分手,我甚至不知道她將去何處,幹什麽?過了很久,才收到她的一封信,寫得龍飛鳳舞的,告訴我說她現在在俄亥俄州托萊多市的一家藝術博物館中做實習研究助理。得了她的下落我便馬上給她打去了電話,却幷沒有找到她。電話的那頭是另一個女孩子接的,告訴我郝麗去上班了。我奇怪道:“她晚上還要去博物館上班?”女孩說,“不,她白天去博物館,晚上則是去餐館上班。”“那麽,請問你是……”“我是她的同屋。”于是我請她向郝麗轉告我的問候,幷留下了我的電話號碼。郝麗却幷沒有給我回電話。在後來的兩年中,我又試著給郝麗打過幾次電話,但沒逮著過她一次,她始終不給我回電話。

我在家堸葭M提到郝麗,丈夫便說,保不定是你在什麽地方得罪了她了,因此她不肯來找你。我說,不會,只不過是她心情不大好罷了。你想啊,她這個連麥當勞都不肯吃,要住假日旅館的人,如今需到餐館去打工,跟人合租公寓,心情會好嗎?我穩穩地知道,等郝麗有起色的時候,她會來找我的。

可巧,就在我動手寫這篇文字的時候,郝麗突然來了電話。我說,“啊,你這傢夥終于出現了,我給你往托萊多,咦,還是托雷多-天那,這個字我總是發不好音-打過好幾次電話都沒找到你。”郝麗說,“管它是托萊多還是托雷多,那個鬼地方連名字都能麻煩人,忘了它吧。我現在在哥侖布市,我找到一份工作了,給一家雜志當攝影編輯。”郝麗的聲音高高興興的。我說“真爲你高興,郝麗。你現在怎麽樣,一個人住著?”郝麗說“我和我的姨媽一起住,你知道嗎,她是個了不起的人。”“當然,郝麗,當然。”我說。

過了一會兒我又說:“哎,郝麗!”

史蒂夫是個從田納西州來的男同學,栗色的頭髮,藍灰色的眼睛,個頭雖不高大,却是個很精神的美國小夥子。

我和他是同一年進校的,選的課程又基本相同,所以彼此接觸很多。史蒂夫對人很溫和有禮,一望而知是從那種有教養的家庭出來的。彼此聊起來得知,他的父親是大學教授,居然到中國去講過課,還去了兩趟,回來的時候,帶回了杭州的絲綢和貴州的茅臺酒。我說告訴他茅臺酒連我都沒有喝過呢。史蒂夫聽了當時沒說什麽,過了寒假,他從家埵^來後,有一天告訴我:“我把那‘冒台’倒了一小瓶帶來了。”我聽了大喜,找時間做了幾個中國菜,邀了他和另外幾個美國同學來品嘗茅臺。史蒂夫進門之後,從身上摸出一個小瓶子,晃一晃,堶掘佽菑穭@樣的東西,人都圍住了看,不知是什麽寶貝。史蒂夫說,“這是名酒,從瑞芸的國家來的,”大家就很肅然,等著要嘗。我尋出個小盅子,把酒倒在堶情A幾個人就傳了喝。美國同學都小心翼翼的,用嘴沾一沾,擠鼻子皺眉,茫然不知所措,找不出一句判詞。輪到我的時候,我足喝了一口,放下小盅子見大家正眼巴巴地看定了我,就不失時機,誇張地喊了一嗓子:“好酒啊!”史蒂夫就松了口氣,仿佛這酒被驗明瞭正身,沒砸了他的牌子。其實我也是只三脚猫,哪里知道這是茅臺還是“冒台”,只感到那酒喝下去熱熱的。那時正是冬天,喝下去熱熱的,難道還不是好酒? 

不管怎樣,我們因此可以說史蒂夫是個細心周到的人。他念書也有這種風格。頭一年我聽課時,總要帶一隻錄音機錄音,因爲那時英文大半都聽不懂。可史蒂夫居然也會帶一隻錄音機去錄音,他當然不是因爲聽不懂英文,却只爲能够把課學好,可見他的認真,其他美國同學有不少是大而化之,得過且過的。這種功夫下下去,史蒂夫的課堂筆記因此是全系學生中做得最全最整齊的。到了復習考試的時候,史蒂夫就成了“佛脚”,人人搶抱。我則總是把他的筆記悉數複印,帶回去細讀。借助于他周全的筆記,被我混過了一場場考試,因此那一段時間堨v蒂夫對我的“恩情”簡直比山高比海深。

史蒂夫的好處還不止這些,他的細心有時候簡直是體貼入微的。有一次,學校的亞洲文化研究會辦活動,讓我去給人示範一下中國畫,活動後有精美中餐供應。我便邀了史蒂夫同去,挑他吃一頓美食。他跟我去了,在沒有人同我說話的時候,他必伴在左右,不讓我落寂。等輪到我示範的時候,我發現史蒂夫反倒遠遠地躲到別處去了。我有些納悶,事後一想,明白了,那時我的英文還是挺糟的,他必是不忍心看見我用結結巴巴的英文在他面前出醜,爲了給我面子,他才躲到一邊去的。也是,當時我居然敢用破破爛爛的英文給人解釋什麽斧劈皴,釘頭鼠尾描,現在簡直不能想象。

我凡跟史蒂夫約了出去,在任何時候,他一定比我早在指定的地點先等著。我說“喔,不好意思,總讓你等著。“他便說,“應該我先等著。”接著告訴我,在美國,年輕女子駐足街頭流連等待是不體面的,所以他一定要比我早來一步。與他同行,凡入門進廳,他必先去推門,讓我先行,不會錯過一次。我說:“史蒂夫,你是個真正紳士。”史蒂夫就笑笑,眼神中有幾份驕傲。

史蒂夫的確很注重培養和表現自己的美德,其中最主要的表現是,他的未婚妻是個黑人。白人小夥子找黑人姑娘也算得新鮮。尤其新鮮的是,史蒂夫的未婚妻比史蒂夫高大,頭髮剪得比史蒂夫短,(史蒂夫的頭髮長可齊肩)當兩人相携而行,從背後看去,兩人的性別正反著。史蒂夫絲毫不以爲忤,反爲自己找黑人爲妻而沾沾自喜。因爲在美國,有種族歧視的人是該被指責的,史蒂夫的表現說明了他真正從骨子塈J服了種族歧視,這很能說明史蒂夫道德高尚。所以史蒂夫凡對人提到他的黑人未婚妻,口氣蠻驕傲的,而且還總忘不了補一句:“她是黑人怎麽啦,我就是要娶她。”說的時候,神情上有幾分壯烈,教人肅然起敬。

史蒂夫的黑人姑娘幷不是美國人,是從尼日尼亞來的正宗黑人,不過却是尼日尼亞的皇族。史蒂夫在田納西州讀大學時與她相識。他畢業後到俄亥俄州學藝術史,她却還留在那邊學社會學。放春假的時候,她過來看他,史蒂夫就把她介紹給我。這位皇族後裔帶了大大的木制耳環,臉微長,唇厚,對人熱情,看不出有貴族架子,英文說得極棒,我對她印象很好。她走了之後我在史蒂夫跟前把她著實誇了一番。史蒂夫聽了得意,接著告訴了我很多關于她家庭的事情,什麽宮廷政變,軍方鎮壓,國王出逃,貴族離散……象一本演義似的可聽,但我現在還能記得的只是:她一家現在都移民到美國來了,她,她的父母和兩個弟弟。這一家吃穿自然是不用愁的,但孩子都在外頭上學,老兩口就寂寞了,所以巴不得大女兒和史蒂夫早早結婚,兩口子好早做外公外婆-黑人頂喜歡子孫滿堂的了。

“她家父母對我好極了。”史蒂夫告訴我,“說了,結婚後,有了孩子,只管扔給他們就是了,有幾個,扔幾個,還拍胸脯保證說他們保管替我們小夫妻把第三代齊刷刷地養大了。”我聽了也替史蒂夫高興,這可實在是一份殷實的將來啊。換了娶個美國妞試試,岳父岳母替你養孩子?門都沒有!小兩口自己熬去吧。所以我以爲史蒂夫娶這位黑人姑娘簡直就是名利雙收,看來這美國小夥子倒是很講實惠的。他的細緻周到使他走一步往前看三步,步步落在實處。

史蒂夫的周到細緻有時却也能傷害他爲人的自然流暢。我注意到史蒂夫和我在一起,人前人後有不同的表現。當了人的面他對我說話速度就放慢了,聽我說話似乎也更爲專心,仿佛要特別擺出他是個樂于助人的好青年形像。不在大庭廣衆的場合堙A史蒂夫從不這樣,我們隨便聊天,他拿我不合文法的英文開開玩笑。假期後返校,彼此見了高興,也會互相擁抱一下,在這種時候,史蒂夫的待人是自然誠懇的。這樣其實最好,他又何必要在人前做出另一付樣子來呢。所以我以爲,史蒂夫把美德多少是當成一件外在的事情做的。他的美德仿佛像是他權衡利弊後的選擇,這讓我替他略微感到一些遺憾。因爲任何不發乎于心,存乎于自然的東西,最終都會成爲對心的約束,這實在很可惜。因此在我看來,史蒂夫的處處用心反而妨礙了他真正的美好,使得他的爲人缺少一種風流灑脫。而且,人生的處處用心,刻刻留意豈不太過負擔。所以在他畢業回田納西之後,爲了不給他周密的心思添累,我從此不再與他聯繫。

史蒂夫當年說過他將來要養一群孩子。我和他分手已經有六年了,這段時間足够使他和妻子從從容容造出一群孩子來了。做了一群黑白混血兒父親的史蒂夫該要考慮留心的事情只怕是更多了。

他現在是什麽樣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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