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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算是現代化

美國   沈寧

中國要建設現代化,西方有電腦,中國也有電腦。西方有高樓,中國也有高樓。西方的房價高,中國的房價也高。西方用貸款,中國也用貸款。西方人講究簽合同,中國人也簽合同。這是不是表示中國也建立起了一個商業社會,進入現代化經濟了呢?

電腦和高樓是現代化商業發展的結果,並不是現代化商業社會的開始,也不是現代化商業社會的標誌。事物的意義在於本質,不在於外表。可惜的是,從古至今,中國人傳統熱衷的是外表。或者外表比較容易學,不必傷筋動骨就做得到,看著像了。換朝代的時候,中國人注重剪不剪辮子,以此論是不是忠心。中國人幹洋務運動,只買些洋槍洋炮就以為行了,還是打不贏甲午海戰。學了一百年之後,中國至今還是遠遠夠不上現代化的邊。學習事物本質常常需要痛苦的改革。日本人為了民族振興,不怕動大手術,所以明治維新成功,日本走上現代化的道路。

中國可以蓋大高樓,大賓館,無限提高房價,可是並不因此而進入現代化。據我所知,美國也只有紐約,芝加哥,舊金山等幾個大城市有高樓群。絕大多數地方,並非高樓林立。相反,更多地方是把商業辦公區蓋在綠樹叢中,花園景色小平房。維薩卡大概是全世界最大的企業之一,錢多得不得了。要在中國,還不得在北京或者上海城中心,蓋一座全國最高的樓,抖顯威風。可是這家公司在加州舊金山灣區一座小山包上,一群紅磚小樓,不上十層,掩在樹叢內,從山側高速公路根本看都看不到。

美國人訂房價,並不像中國人一樣,什麼都得找個整數,一千元一尺,或者一千五百元一尺。為什麼不能一千一百三十三元一尺?美國人講實際,價格可升可降,以能夠把房子賣出去或租出去為原則。美國人家住房子,不論買還是租,都有一個標準,每月房錢不超過家庭月收入的三分之一,以便保証美國人可以在住房以後,能夠有能力按時支付貸款本息,同時繼續過滿意的生活,否則貸款公司不冒險發放貸款。以此折算,中國的高房價,跟中國人家的平均收入成怎樣比例?中國銀行發放貸款,大概不仔細算計如何保証三十年收回本息,所以造成一大堆濫帳呆帳,連本帶息都拿不回來。

知其一容易,要知其二其三就難得多。不明就里,中國蓋再高的樓,房價再貴,貸款再多,離現代化商業社會還是十萬八千里。

電子商業,說俗點就是電腦購物。顧客在電腦網頁上訂購,網站送貨到家。不錯,這行買賣剛興起,熱熱鬧鬧,可在西方世界,並沒有多麼不得了。歐洲人最痛恨美國這一套,歐洲人連美國式的電話訂貨或者郵購都很討厭。歐洲人更喜愛他們的傳統文化,喜愛社區,喜愛人與人的往來,喜愛到街道商店去採購。其實美國人也一樣,並不熱中於超現代化的電腦購物。據各種美國媒體報導,每年聖誕節是電腦購物的高峰,會在電腦上成交幾千萬美元,可這個數字,跟美國人到傳統商店買東西相比,還不夠一個零頭。據估計,美國電子商業的總額佔不到美國零售總額的百分之一,簡直微不足道。中國人何以要揪著自己的頭髮梢,不吃不喝,苦苦追求,去模仿那一丁點美國商業方式。

看到外國有高樓,自己也蓋高樓。外國有國家大劇院,自己也蓋國家大劇院。外國領袖有專機,自己領導也有專機。外國有電腦經商,自己也熱中模仿。照虎描貓,劃餅充饑,並不能引導中國進入現代化商業社會。從上到下,全民具備商業觀念,才是實現中國現代化的根本。

中國人作買賣,自古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當面點清,出門不認。買方時刻得提心吊膽,在櫃台上查看清楚,眼盯著售貨員當面包好,別叫一包之際,貍貓換太子。商店有人送貨,買主也得騎車跟著走,形影不離,別叫半路上拉沒影了。買方對賣方相互沒有信賴,現代化的商業社會一定建立不起來。反過來說,賣方也得時刻提心吊膽,收不到錢不交貨,一分不能欠。中國很多人抱怨,買到東西不滿意,不能退換。我想也不能全怪賣方。消費者就真值得那般讓人信賴嗎?美國到處是超級菜場,人人進去隨便從貨架上拿東西。中國也開這種店,說是讓顧客方便,可商店得多雇好多保鏢,每排貨架前站一個,把顧客人人當賊,顧客方便得了嗎?但商店也沒辦法,開架賣貨,就有顧客拿了熏雞,到廁所大吃一頓,拍拍屁股走人。

美國有公司到中國推銷,商業規矩吃不開,只能讓中國人算計。去上海開店賣東西,像在美國一樣,掛出牌子:買了我們的貨,用後不滿意,管換。得,上海開髮廊的都到這兒來買洗髮膏護髮液,在髮廊裡用美國原裝招攬生意,用完了一瓶,拿回店,說一聲:不滿意,再換一瓶。這家美國公司在美國和西方世界很賺錢,到中國開不到一年,只好關門,賠不起。

丹佛地區一家玩具公司破產,資產全部折价拍賣,用以賠償債務。那家公司業務特別,買方訂購,照真人模樣造娃娃,叫作我的雙胞姐妹,一百三十美元一個。十年前公司創辦,前一陣生意不錯,有些盈利,名气也打出來,每年圣誕節,很多家長會給女儿訂這樣的娃娃做禮物。近几年該公司產品忽然質量飛落,服務也越來越差。有時黑人家庭訂的娃娃,收到一個白孩子。有的人家收到娃娃,頭發不全,或者一條眉毛脫落。有的娃娃頭特別巨大,丑惡不堪。更多訂戶,不能按時收到娃娃,使家長無法給孩子送禮物,毀坏一家人整個圣誕節的快樂。美國用戶因此對該公司提出大批投訴。

英文丹佛郵報的報導說,這是個很好的商業想法,本來能夠成功,開始時期确實做得不錯。可是公司主管太貪婪,企圖降低成本,謀取更大利潤,做出一個錯誤決定,把制造厂搬去中國。天下沒有免費午餐,低成本的代价,就是低質量。於是一系列問題出現,導致公司徹底破產,得不償失。

以商業社會而論,十九世紀末發展起來的工業時代,以機器為象徵。二十世紀末發展起來的信息時代,以信息網絡為標誌。在信息時代,不僅延續了幾千年的小農經濟意識完全不能生存,就算是主導了進百年大工業時代的商業思想,也已經過時,需要更新。中國出的漢英字典中,把兆這個字譯作為百萬或者十億,以為數字過大,不會常用,差個百萬無所謂。我回國時,親友說他的電腦多少多少兆,我不能明白那是百萬概念還是十億概念。這在目前的電腦行業裡,有太大的不同。這時代,中國字典非得重新編,明確標定兆到底是百萬還是十億,而且還得創造新字,表示百億千億什麼的。

中國人傳統大而化之的態度,產生於小農經濟基礎上。下地種田,早一小時晚一小時無所謂。插秧鋤苗,多一棵少一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中國人說話,你幾點來?七八點吧。到底七點還是八點?只好多等一個鐘頭。這孩子多大了?十一二歲。去你家多老遠?三四里路。這本書多少頁?五六十頁。這活多長時間能幹完?一兩個星期。不論什麼事,老是沒準。中國的也好,美國的也好,翻翻中文報刊,哪天哪期哪頁上都能找點錯,錯字別字啦,語句不通啦,標點符號不準確啦,這裡那裡空格不統一啦。編輯不在乎,讀者也不在乎,能懂不就行了嗎?雞蛋裡挑什麼骨頭。可這意識,把百萬或者十億看作等量一個兆字,與當今飛速發展的電子信息時代實在不相適應。電子時代,大概最要命的一條標準,就是精確。這也是中國人最難接受,最難適應的一條。

中國要建設現代化,不是多蓋幾棟大高樓,而非先要改變一系列傳統觀念,出幾身汗,換幾層皮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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