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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變烏鴉

美國 沈寧

多年前好萊塢有過一部電影,英文片名是Pretty Woman,中文直譯應該是《漂亮女人》,由當紅男女影星理查德.基爾和朱麗亞.羅伯特主演,得了奧斯卡獎。故事講一個富有而冷血的惡商,偶然結識了一個真誠而粗俗的妓女,經過一段時間交往,社會地位懸殊的兩人,於不知不覺中相互影響,乃至各自改變了性格、意識、和生活態度。這本是美國文學藝術創作中一個經常不斷表現的主題,人在與人的交往中,相互受到影響,逐漸改變自己,而使生活更加美好。

可是很不幸,中國很少人能夠看懂這部優秀影片,証據是中國人把片名譯為《烏鴉變鳳凰》,就是說這故事講一個低濺的妓女,一步登天,變成上等人,於是就也可以說是一個灰姑娘故事新編。但這是一個絕對的誤解,影片中這名妓女所發生的改變,大多只在行為舉止等方面,逐漸擺脫底層習俗。她最終放棄妓女業,決心讀書,也並非結識富商的結果,她一直打算靠賣淫積蓄資金,然後得以上學。

而影片中的那個富商,因為受到這名妓女的影響,發生的許多改變則更為深刻,觸及靈魂。他本來是做趁火打劫的勾當,低價收購破產企業,然後分散出售賺大錢,後來居然肯出資援助收購對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的人性獲得复蘇,改變了對人、對生活、對感情的看法,連恐高症都沒了,不顧一切去追求一個妓女。

就影片真意而言,與其說是烏鴉變鳳凰,還不如說是鳳凰變烏鴉。這就跟灰姑娘故事完全不一樣了,灰姑娘中的王子絕對不會受到灰姑娘的影響,自己發生任何點滴變化,並且降低身份去屈就灰姑娘。灰姑娘故事中,變化是單向的,灰姑娘昇入上流社會,王子則毫無變化。而好萊塢的《漂亮女人》影片中,角色的變化是雙向的,在妓女昇入上流社會的同時,富商也降入平凡的人間煙火之中。

這裡所謂上昇或者下降的提法,烏鴉或者鳳凰的概念,具有鮮明的價值取向。在封建專制社會,灰姑娘故事產生的時代,王權和富有是上流社會的標准,王子就是鳳凰,而貧窮的百姓只是烏鴉。當灰姑娘被選入王宮,成為公主,那就是烏鴉變鳳凰,被認做是上昇。所以在好萊塢影片《漂亮女人》中,妓女被富商愛上,馬上被封建意識濃厚的中國人看做是個灰姑娘故事,因而把中文片名叫做烏鴉變鳳凰了。

可是美國從來沒有過封建專制時代,美國人從來沒有中國人習以為常的社會等級觀念。在美國人眼裡,做官和發財並不代表社會等級的提昇,追求平凡而真誠的生活亦非標誌社會地位的降低。美國從來沒有王子,就是有,王子也並不一定會被看做是鳳凰,而富翁或者官僚大多會被罵做烏鴉,倒是灰姑娘那樣美麗、真誠而貧窮的百姓,常常可能成為被人追求的鳳凰。由於這種文化意識和價值取向的不同,許多美國文學藝術作品中,有錢人子弟視財富和權勢為糞土,棄之而去,追求真誠的友情或者充實的生活,中國人經常不能理解。

由於這個原因,中國人從好萊塢影片《漂亮女人》中,只看到妓女被富商愛上的這層變化,而看不到富商受妓女影響改變自己的另一層表現。也許中國人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世上之人具有雙向變化的可能,烏鴉可能變成鳳凰,鳳凰也可能變成烏鴉。而且不管怎麼個變法,都並沒有確定的價值取向。就是說,並非烏鴉變鳳凰就好,鳳凰變烏鴉就不好。漁家女入選貴妃,深居後宮,穿金戴銀,冷落一生,究竟是福是禍。古有少女舍棄貴族身世殷富家產,遠走窮鄉,當爐賣酒,與夫婿相敬相愛,幸福美滿,究竟是好是壞。再說朝廷上歷來爭權奪利,廝殺不斷,做王子的是願意在宮裡冒險身首兩分,還是願意遠避鄉間保以全身而終。

形成一種文化觀念不容易,也許要數百上千年的積澱。改變一種文化觀念更不容易,也許是幾乎不可能的。當中國人習慣了社會等級的固有,因而一看到兩個不同社會等級的人交往,就會一廂情願地當做灰姑娘故事,也是無可厚非,無可柰何的情況。我不奢求中國人改變自己這種文化觀念,但我請求中國人在閱讀或者觀賞外國人創作的文學藝術作品時,更加仔細一點,爭取多看懂一點,然後再做出判斷。最起碼的,不要把人家挺好的一部電影《漂亮女人》,改名字叫做《烏鴉變鳳凰》,誤導中國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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