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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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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仇恨美國

美國 沈寧

我出版過幾本書,都是在美國經歷的記錄,介紹美國社會、美國生活,和美國人。

為什麼要介紹美國人,美國人的生活,美國人的文化?因為美國的社會,政治,外交,經濟,美國的一切都是由億萬普通美國人來決定的。中國或者甚至歐洲國家的傳統,由掌權的上層貴族集團決定國家政策走向,所以習慣把目光集中於美國的白宮,以為美國政策出自總統之手。那是一個錯誤認識,美國總統不可能在全民毫無所知的情況下,跟外國政府簽定任何邊界條約。美國立國之本,是由最基層的選民來控制華盛頓一切決策。美國總統四年一選,參議員六年一選,眾議員兩年一選,沒有終身職,隨時可能淘汰出局。只有普通選民,永遠不變,決定著誰上台,誰下台,並借此修正美國政治經濟外交的決策。不言而喻,美國基層選民必定會依照自己的個人喜好參加選舉,根據自己的生活利益來取捨國家決策人。

所以普通美國人的性格愛好,他們的生活習慣,他們的文化特徵,就不再微不足道,而直接關系他們投什麼票,投誰的票,決定什麼樣的美國政策。中國人想正確無誤決定對美政策,跟克林頓或者布什套點近乎,把大量精力時間金錢花在華盛頓身上,都沒什麼大用。中國人需要深入了解的是普通的美國人,需要積極影響的是基層的美國選民。當過半美國人都把中國當做友好朋友的時候,再鷹派的白宮也沒有可能做出敵對中國的決策。可是很不幸,中國人直到目前還沒有懂得這個道理,沒有認識到了解美國人的重要性,仍然保持對美國的誤解,繼續行之無效的對美態度和作業方式。所以我不寫美國總統,而寫美國普通人,希望更多中國人能了解美國的真正決策者。

我並不想宣揚美國文化,也絕無用心要把美國做為楷模,教中國人照搬。民族文化之間,沒有孰優孰劣之分,可相互融合,不能相互消滅或替代。我不期待中國會在多少年後全盤接受美國文化,不僅不期待,而且反對這想法,中國永遠不應該也不可能變成另一個美國。我只衷心希望,中國人能夠對美國民族和美國文化多一點了解,增一些寬容,減一層盲目,少一絲恐懼,就算一時還說不上愛,也不要再那般地排斥,那般地仇恨。

世間之人都一樣,對自己所不了解的事務,會感到盲目。而盲目所導致的情緒,就是恐懼。再跟著恐懼而來仇恨,希望消滅自己所不了解的事務,從而減少自己的盲目,也不再有那麼多的恐懼。一八四0年鴉片戰爭失敗之後,我們自以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祖先發現,海岸外面存在一個自己毫無所知的世界,那些蠻荒的鬼子們竟然戰勝了我們自古不敗的王國,於是感到深重的盲目,隨之而來巨大的恐懼,最後是無盡無休的仇恨。

其實美國人對於外國,也同樣的不了解,也常感到盲目和恐懼。不過美國是一個移民國家,本來就由許多民族融和構成,所以對於所不了解的一切,在盲目和恐懼之後,美國人不產生仇恨,也不排斥,更不敵視。美國人比較願意了解自己所不了解的民族和文化,從而消除自己的盲目和恐懼,而不是希望消滅自己不了解的民族和文化。美國特使會很自然地穿上滿清臣服,走進天安門去下跪磕頭,一點抵抗情緒都沒有。他們不覺得那是降了他們的國格或人格,他們將此當做是了解異邦文化的必然過程。因此美國建立才兩百餘年,就發展為世界頭號強國,美國的政治,經濟,文化,能夠滲透進地球的每一個角落,而且常常被世界其他民族所認可和接受。

相比之下,中國傳統對於自己所不了解的民族和文化的態度,比較遲頓,比較不情願去接受,至少不那麼積極主動。別說讓滿清大臣脫掉朝服,穿上西裝,跟美國鬼子握手,數百年間中國人自己之間,為留一條辮子或剪一條辮子,都曾砍掉多少人頭。因為美國人穿了朝服,下跪稱臣,一些中國人覺得是美國人臣服中華文化,好像自己所不了解的美國文化就不複存在,用不著再花心思去深入了解。所以一百五十年過去,中國人對美國的了解,還極有限。因而中國人心裡的盲目感和恐懼感依舊,因而對美國的仇恨心理也便依舊。

二十年前我對美國也是一片盲目,所以心存恐懼,不過沒有仇恨,否則也不會到美國來。在美國生活的許多年間,也曾不斷地在中美兩種文化中掙扎,對美國文化從毫無了解到略有所知,感情上也從輕視美國文化而逐漸轉變,認同,理解,接受。這時候我發現,以前對於美國民族和美國文化的恐懼和排斥,曾是多麼的淺薄,我甚至為此感到羞愧,感到對美國人民有一種深切的歉意。

美國並不是天堂,跟世界上所有其他國家一樣,美國每天都有犯罪發生,有殺人,有放火,有搶劫,有強姦,有販毒,有走私。如果從早到晚,只看這些黑暗之處,美國就像一個地獄,美國人民好像整天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美國社會一天也生存不下去。但是從帝國主義末日來臨那個預言產生時起,一百多年過去,美國社會非但沒有垮掉,反而越來越強大。所以我想,中國人對美國社會和美國文化的研究,也該轉變一點態度,更加理智和客觀一些,承認這個不爭的現實,對美國做些真實的了解。

一個朋友曾對我講:給中國人一點時間,他們總有一天能夠真實地了解美國民族和美國文化,消除自己的盲目,不再對美國存在恐懼,和仇恨。

我期盼那一天真的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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