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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東方與中國教育

美國  沈寧

新東方大名鼎鼎,已有多年,從沒想過要了解是怎麼回事。近年親戚裡有人到新東方任教,所以從北京弄回一本二00二年出版,盧躍剛所著《東方馬車:從北大到新東方的傳奇》新作。讀過之後,掩卷長嘆:新東方如此,中國教育休矣。

這並不是因為新東方有什麼不對頭?做為一個補習備考為手段的商業機構,新東方是很成功。美國也有許多這樣的英文補習商業,到處做廣告,靠幫助美國高中生考SAT賺錢,而且可以賺很多。

讓我深為感嘆的是,靠補習賺錢就靠補習賺錢,經商而已,跟鋸鍋鋸碗修自行車一樣。美國考試補習機構從來不自誇是美國教育事業的一個組成部分,因為它就不是。而記述新東方的這整本書裡,隨處可見把新東方與中國教育聯在一起的論述,甚至說新東方已經成為一個公共標準,大眾以之判斷中國教育行業的成敗。我想這不僅是新東方團隊中某個人的口誤,也不是盧躍剛發揮的創造,而是新東方引以自豪的認知,中國大眾失控的迷惘,所以扼腕而悲哀。

據此書記載,新東方一個名人曾經很自負地宣布,我不是教英文的。要學英文,到別的大學英文系去學,那裡英文教授教得好得多。我教邏輯,就是教人怎麼考過托福或者GRE。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請恕本文不指名道姓,也不直接引文。此人此言極是,道出新東方真諦:並非辦教育,甚至並不教授英文,而只是幫助學過(或者沒學過)英文的人,經專門訓練,鑽營取巧(此處為褒意),背題精猜,找到竅門,能夠成功報考托福或者GRE,然後成功出國。

能考過試的,並不見得有真才實學,這在今日中國,已成共識,所以博士身價江河日下。考過托福而到美國留學的中國學生,英文實在很差,這在今日美國,也已成共識,所以很多中國留學生進入美國大學後,要另考一次英文,測驗真實程度。

不過我還是相信,說新東方是中國當代教育的標誌,這個論斷正確無誤,因為說明了一個實質,當今中國教育的根本目標,並不是要育才樹人,傳授學問,而全部在於應付考試過關。

中國教育以考試為目標,古已有之,歷史悠久。除了皇上是真命天子,其他朝廷重臣,從宰相以下,全部科舉考試出身。大名鼎鼎的岳飛,也是考中武狀元而得晉爵,難怪范進中舉便要發瘋。

到了今天,換湯不換藥,而且變本加厲,據說從幼兒園就開始考試了,不是神童,最好乾脆就別出生,否則考試不過,上不了重點小學,考試不過,上不了重點中學,考試不過,上不了大學,考試不過,找不到工作,考試不過,出不了國留學,考試不過,做不成公務員,考試不過,昇不了官,考試不過,發不了財。

一切都以考試為標準,人生就是不斷地準備考試,應付考試,考敗發瘋,考勝發瘋。應考能力成了中國人才能的最高追求,也是最高成就。中國學生打破牛津大學八百年記錄,中國學生橫掃哈佛如囊中取物。這些本來不堪一擊的編造神話,在中國居然能夠風行一時,就因為中國人相信,有沒有真才實學,那無所謂,只要會考試,就一切都做得到,而論起考試,自然中國人能耐最大,自小到大考了二十年,大風大浪經過多少,牛津哈佛還不是小河溝麼。

殊不知,牛津哈佛,或者幾乎所有歐美正牌大學,都不那麼看重考試,越到高年級就越輕考試,研究院很多課根本沒有考試。細想想,中國開放也二十多年了,數十萬大陸人留學美國,包括成班成系的北大清華考試尖子畢業生,念出美國博士碩士的滿大街都是,可近十年還沒有一個大陸留美學生,得到諾貝爾獎吧。諾獎沒什麼了不起,不過拿來做個比較,而且中國人又那麼信諾獎這回事。美國人裡近年得諾獎的,可有年輕人,沒準是咱們很多中國留學生的學弟,論起考試,也許全班倒數,絕不是任何一個中國學生的對手,可是人家有真才實學,人家有創造力。美國差不多所有正經大學尊重的是教育,大多教授所獻身的,也確是教育。所以美國補習備考的商業機構,絕不敢自誇為美國教育事業的一部分,更別說要代表美國教育的新走向了。

到底什麼是成功的標準?什麼是教育的真義?

說新東方標誌了中國教育的現在和未來,一方面說明當今中國教育的狀況和本質,一方面說明現在大眾對中國教育的了解和期待。新東方做為一個盈利商業機構,堅守補習備考的市場實用需要,無可非議,值得贊揚。可是如果拿新東方做樣板,全部中國正牌大學都辦成備考補習班,中國教育會成為如何局面,而將來中國又何去何從。

為了挽救已經迅速衰敗的中國教育,勿使百尺井底,再下一層,如果新東方繼續補習備考路線,就不要再說是中國教育發展的新方向。而如果新東方真有雄心做中國教育的新方向,那不妨從補習備考出發,走上全面培養真才實學的教育大道。相信新東方有足夠的人力財力資源,做得到這理想。

不管怎麼說,從所讀之《東方馬車》一書看,新東方人的獻身精神和工作熱情,新東方的成功教學方法,那可真是沒有一間中國正規大學做得到,沒有一個中國正規大學教師所具備的。連一間補習備考商業機構都趕不上,可見當今中國教育有多麼的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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