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媒體監督社會

沈寧

女兒大學讀新聞。密蘇里新聞學院是美國開設最早的新聞專業，至今已七十年，連續數十年在美國大學新聞專業排名第一，也替很多國家培養了許多新聞人材。前不久見報載，中國清華大學設立新聞學院，其辦學目標是把本科班辦到密蘇里新聞學院的水平，研究班辦到哥倫比亞新聞研究院的水平。密蘇里新聞學院的電視廣播新聞專業，更在全美獨步青雲，人說密蘇里廣播新聞的畢業証，就是美國電視媒體的入場券。許多其他大學新聞專業的畢業生，像哈佛耶魯普林斯頓等名校畢業生，找不到媒體工作，只好再到密蘇里新聞學院念個碩士學位，以求進入美國電視媒體。

密蘇里新聞學院主持國家廣播公司在當地的電視台，所以做為一門功課，學生都要到該電視台工作。女兒去了一學期，即被電視台聘用，夏天開始做早間新聞主播，秋天成為晚間新聞記者。每周兩晚播報全國新聞，另一天做現場新聞報導，那是要求很高的採訪任務。據她說，在電視台做採訪，新聞部主任給個採訪主題，她們就出發了，到現場去尋找，整條新聞自採，自拍，自寫，自編，自錄，然後上交審看。這樣把學生丟進大海，自己學游泳，從錯誤中長進，使學生在最短時間積累必需的經驗。她做的一條新聞，已由如紐約、休斯頓，和CNN等大台索取播出，讓我們覺得很驕傲。女兒每次放假回家，都帶來她做的新聞錄相給我們看，算是匯報學習成績。我們非常高興，女兒長大了，有出息了。

現在女兒從密蘇里新聞學院畢業，只念了三年，年僅二十。畢業兩個月後，便受聘做NBC（國家廣播公司）電視台記者，進入美國媒體，從事新聞工作，為監督社會正義，悍衛公理和正直，表達人民大眾願望，做出自己一點的貢獻，此生活得有意義。

美國社會有完整的監督制度，能夠發現，調查，揭發，批評，起訴，審判，懲治所有各種各樣的社會犯罪。獨立公正的新聞事業，是這個社會監督體系中不可或缺的部份。使一個社會得以和平與穩定的根本因素，並不是杜絕一切社會問題和犯罪，那不可能。只要是人組成的社會，就一定存在問題和犯罪。否認問題存在，掩蓋犯罪事實，虛構太平盛世，都不能消除社會問題的發生，而只會保護發生問題的溫床，助長社會犯罪漫延，從而導致社會發生動亂和危機。

悍衛社會公正，保障國家安定，維持人民生活的根本手段，是承認犯罪的存在，加強包括獨立新聞制度在內的社會監督制度，及時抓住罪犯，繩之以法，使犯罪和社會問題不得漫延。這方面最成功的實踐，就是美國。美國言論自由度世界最高，美國結社自由度也世界最高，美國人可以自由購買和擁有槍支，美國人可以自由在全球各地旅行。這種情況下，如果沒有一個強有力的監督和自律機制，美國社會早就整個變成殘酷的地獄，時時處處都是屠殺。然而恰恰相反，美國是世界上最和平最穩定的社會，最強大最發達的經濟，最令世界人民向往的土地。

美國社會所以能夠穩定，因為美國人人有監督社會的權力和責任，不允許社會危機的醞釀。美國人發現了社會問題，不管是鄰居虐待孩子，還是政府官員公款吃喝，都可以毫無顧忌地揭發出來。他們可以直接向有關部門報告，比如發現虐待子女，可以向社會福利局報告，可以向保護兒童權益的組織報告。他們也可以直接向政府機構報告，比如發現吸毒販毒，可以向地方警局報告，或者聯邦揖毒部門報告。他們也可以直接訴諸法律，比如發現某政府官員使用公款嫖妓，可以向地方檢查機關控告，或者直接向地方法院提出起訴。

而美國人民監督社會最常用的方式，是向媒體提供線索，請求媒體對潛在問題做詳盡調查和揭發。美國媒體的一個最重大責任，就是監督社會，特別是監督政府和官員的言行，公開揭露各種社會問題和犯罪現象。科羅拉多州各地方電視新聞頻道，都設有專門的社會問題調查節目，公布地方問題和調查過程。每天電視屏幕上會印出電話號碼，傳真號碼，電子郵箱，動員美國公民隨時舉報各種社會問題，電視台會負責調查，並對公眾宣布問題和解決。

最近科羅拉多州媒體連續幾星期，一直瞄準本州一個學區。該學區前不久突然發現財政危機，幾近破產，所以學區內所有建築工程都停止下來，搞不好明年可能整個開不成學。於是州裡各媒體馬上分別展開調查，窮追猛打，跟縱報導。結果查出該學區從總校長開始，各級行政官員連年胡亂花費學區公款，吃喝送禮，四處旅游，住大賓館等。情況一爆出來，該學區公眾連日集會，群情激憤。學區總校長馬上撤職，等待法庭起訴公審。許多學區行政官都被解聘，警方一一立案，進行刑事犯罪調查。後來民眾乾脆要求學區教育委員會解散，所有委員全部辭職，由當地選民重新選舉一個真正負責任的學區教委會。

有個美國朋友告訴我，如果搞不動某地方官員，最好的辦法就是對他講：我將把此事報告給媒體，讓他們來調查解決。這麼一說，任何官員都會就範。有一次某欺負過他的地方官員，仗著朝裡有人，有點天不怕地不怕，要把他告進警局也不在乎，他認識幾個地方警官。這朋友走投無路，便說：那好吧，我告訴《丹佛郵報》，讓他們了解一下吧。那官員馬上就軟了，趕緊道歉，設法私下解決。美國政府官員多是民選，所以爭取民意，就成了他們官運亨通不亨通的關鍵。美國地方官員可以不理會州政府或聯邦政府官員，但是不會不顧及當地民眾對自己的看法，所以特別在乎地方媒體講什麼樣的話。

水門事件由《華盛頓郵報》揭發出來，所有媒體緊跟不放，最後逼得尼克松總統引咎辭職，灰頭土臉，身敗名裂。直到現在還沒完，他當年在白宮的錄音帶要公布，還有人在接著整他的材料，算老帳。那個當時首先發難的年輕記者傑姆斯．伍德，因為搞倒一名在職總統而身價百倍。克林頓總統玩女人的所有花邊事件，都是媒體首先捅出來，最後鬧到國會聽證，險些遭到彈劾。克林頓在電視機前點著手指說謊的那個鏡頭，成了偽君子經典，現在仍不斷引用。他的“我與那個女人沒有發生性關係”這句話，已經成為說謊者的代名詞。

美國媒體有如此之大的力量，能夠對社會實施不容置疑的監督，並非因為白宮付予某內參記者一個欽差大臣的權力，也並非是某種自上而下的解決社會問題的政治手段。這是美國大憲法付予美國人民和美國媒體的自由言論權力，這種權力絕對獨立，包括總統在內的任何人，和包括聯邦政府在內的任何組織，都無法干擾和破壞。美國政府因為對媒體的監督存在恐懼，一直希望獲得某種行政權力，控制媒體，至少對媒體做出某些導向，可是做不到。如果哪級政府或哪個官員，對媒體指手劃腳，那政府或那官員自己馬上就會成為新聞焦點，丟臉不說，也許還得落個卷鋪蓋滾蛋的下場。

美國媒體這種獨立立場，使得政府官員不僅不能控制或者導向，而且還要想辦法討好媒體。得到美國某媒體邀請，有機會到媒體上露面講話，直接向美國人民表明自己對各種問題的看法，獲得更多民眾支持，那是求之不得。美國政治必須透明，人民大眾越是清楚政府在做什麼，就越會信任並支持政府。政府行為越是隱密不宣，美國人民和媒體就越要去深究不放。理由很簡單，光明正大的政策和行動，自然不怕暴露於天下，讓百姓們了解。只有骯髒的陰謀，腐敗行為，才要藏著蓋著，不公開，不傳達，不讓人民大眾了解。

美國總統隔不幾天發表一次廣播講話，向全美國播放，就是在國外訪問也不中止，照樣通過衛星往美國國內發廣播講話。美國四大電視網都一樣，每星期天上午有一個小時新聞談話節目，我經常收看。該節目每星期請不同的國會議員，或白宮官員，或退休將軍，在鏡頭前接受採訪，討論該星期世界局勢，國內政治，經濟發展，社會問題等。電視節目主持人都是大牌政治新聞專家，如美國電視公司節目現在由克林頓時期的白宮幕僚長主持。電視台邀請，政府官員趕緊出場，千恩萬謝。國會議員也好，白宮官員也好，在選民面前露面越多，見過他面的人越多，就越有可能投他的票。那些永遠鑽在官府裡，遠離民眾的人，美國選民不認識，就絕不會選他去華盛頓。

因此權力再大的政治人物，美國總統啦，聯邦參議員啦，國防部長啦，都對媒體人員極為尊重。誰讓哪個新聞從業人員說了幾句好話，簡直就受寵若驚，大喜過望。美國兩個全國電視網晚間脫口秀節目，天天拿現任或前任總統開玩笑，克林頓總統的桃色醜聞更是不離嘴，可是每個總統還都要輪流在這節目上露面，連克林頓總統夫人也出台說笑，改善自己政客形象，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平常人，爭取更多民眾的滿意。美國人信任的領袖，是跟自己相同的人。東方社會裡那種高高在上神化皇帝式的強權人物，在美國一張選票也得不到。

做為美國電視公司的傳統節目，每年聖誕節前大牌女記者芭芭拉．華特絲應邀到白宮，採訪現任總統和夫人。這個晚間節目一小時，我每年都看，也總免不了拿白宮和中南海做比較。每個節目裡，總統夫婦會陪同芭芭拉在白宮參觀，介紹他們怎樣計劃布置白宮聖誕節，哪裡放聖誕樹，聖誕樹怎樣裝飾。二００二年白宮聖誕樹上掛了美國五十州的州鳥，由各州長送來。今年節目從拍布什總統的小黑狗開始，活潑可愛，也以這條小狗結束，十分典型的美國親民總統形象，而且一定成功，能贏得許多美國中產階級選民的好感。芭芭拉當然在節目中問到一些政治問題，但那不是重點，大部內容表現總統的人性方面。比如芭芭拉說布什總統夫婦關系親密，她去採訪時，布什夫人正患感冒，一星期後節目播出時，夫人感冒好了，而總統又被傳染上了。

美國有個著名的電視搞笑節目，叫做星期六現場，比其他脫口秀做得更過份些，通常是演藝人員應邀主持，增加自己和影視作品知名度。政治家出於某種需要，有時也會出場。世界聞名的克林頓總統吹奏薩克斯風管的鏡頭，就是他在競選時期，為擴大知名度，跑到星期六現場表演而得。克林頓的副總統高爾先生，二０００年大選所以敗給小布什，一個原因是美國選民認為他表情行動過於死板，比喻他為機器人。前不久他忽然登上星期六現場舞台，主持搞笑，改變自己在美國大眾心目裡的形象。他演得實在不錯，表現了他非政治家的一面，美國人才發現他跟自己其實也差不多，統計表明那是全美當晚收視率最高的節目。這節目後兩天高爾先生宣布他不參加下屆總統競選，還引起許多選民婉惜，否則他們真會投高爾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