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難在滿足自我

沈寧

由於接受美國人生觀念，我對生活價值的追求也改變了。從小在學校，機關，社會，受到的整套文化教育，是不斷地追求成功，我們一直認為這是積極上進的動力。現在站在外面重省這種文化，就看到其中的負面意識。首先是成王敗寇信條，促使人人拼盡一切努力追求成功。這種拼命追求成功的精神，鼓勵人不顧一切，犧牲道德，不擇手段，所謂黑貓白貓捉到老鼠就是好貓。而我們心目中的成功，其實表現出完全市俗的功利。許多移民也仍然保著這整套的傳統價值觀，同樣拼命追求由物質所表現的成功。

我們把成功界定成某些最簡單的物質概念，比如在朝庭裡做官，在大學裡做教授，買大房子，開好汽車，帶金首飾，有百萬資產，兒女念哈佛或牛津。這些功利標準還有量的等級，官做得越大越成功，教授級別越高越成功，房子越大越成功，汽車越新越成功，金首飾越純越成功，資產越多越成功，兒女學位越高越成功。道德再高尚的人，沒做官，沒發財，也不算成功。學問再深的人，沒當教授，沒開汽車，也不算成功。本事再強的人，沒房子，沒金首飾，也不算成功。兒女養得再好，沒上牛津哈佛，也不算成功。總而言之，離開物質表現，人便失去了價值。追求權勢，功名，財富，成為生活的一切，至於因此所付出的慘痛代價，或者達到成功後是否真的獲得幸福，從來沒想過。

中國人的成功觀念，通常僅僅停留在權勢、金錢、名氣等幾方面，為了得到這些成功，可以犧牲其他的一切，如家庭、健康、生活、娛樂、愛好，甚至愛情。雖然大多成功者都不肯那麼說，但我可以想像不少成功者生活並不快樂和幸福。美國人說這樣的成功者是〞窮得只剩下錢了〞，可引伸為〞窮得只剩下權了〞或者〞窮得只剩下名了〞。美國人並不認為僅僅權勢、金錢和名氣標誌成功，甚至相信為富不仁的古訓。美國人把家庭、學識、子女、健康、娛樂、快樂、親情、輕鬆等等，都看做一個人是否成功的標誌。人可以不富足，但只要家庭和睦、親情濃厚、健康快樂，他就是成功者。相反家纏億貫，積勞成疾，孤家寡人，萬民指罵，那有什麼成功可談。

美國人的生活，極少來自追求成功的社會文化的壓力。我曾對一些美國朋友說，如果我沒來美國，留在中國，現在或許已經成功了。美國朋友很不解，問我你現在不成功麼？你有工作，有薪水，有房子，有車子，不算成功麼？你們夫妻和睦，有兩個聰明健康的孩子，那就是最大的成功。你還要求什麼呢？我無話以答。

也許美國人對生活的要求太低，缺乏追求更大成功的意願和意志。他們在快餐店賣漢堡包，也好像能生活得很心滿意足。美國很少人會為追求權勢或功名或財富的成功，寧肯犧牲自己個人生活的幸福。甚至相反，美國人寧可為個人生活的幸福，犧牲權勢或者功名。這種故事太多了，聯邦官員辭職，球星掛靴，都只是為了能有更多時間跟家人在一起享受生活。對於美國人來說，人生短促，必須在短促的生命旅程中盡可能多地享受個人的幸福，絕不值得為那點給別人看的成功而荒費自己的生命。美國人認為生活最大幸福，無外兩條，一是愛情，一是自由。愛情包括愛別人，也被別人愛。自由就是能夠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受別人或其他物質要求所操縱。說到底，還是不同的價值觀，對成功有不同的界定，所以有不同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