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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視本來編造事
美國 沈寧
美國去年出個新影片,名叫《你有能幹就抓住我》,由好萊塢頭牌大導斯皮爾伯格制作,因《鐵塔尼克》聞名的利奧納多.狄卡普利奧和好萊塢最酷的大牌男星湯米.李.瓊斯主演。
這部電影根據一個真實故事改編,是個帶淚的喜劇,講一個破碎家庭的孩子,為了求生,多年偽造各種文件票據,騙遍歐美,終於落網坐牢,然後為聯調局工作,專門破獲票証偽造案。
上個星期,那電影的原型人物,現已白髮蒼蒼的阿巴格柰爾先生,到科羅拉多州的丹佛市來,給某高科技大會作演講。他在聯調局工作了二十六年,發展出整套防偽科技系統,應用廣泛。據他自稱,現在不管是誰,只要你手摸到一張美元鈔票,那就在使用我發展的技術。
當然人們更熱心的是那部電影,和他那時期的真實生活。阿巴格柰爾先生說:好萊塢編造了一個很歡樂的電影,但事實是,十九歲以前我每天晚上都痛哭至入睡。他說,他十六歲時,相貌老成得多,又有140的智商,所以能夠冒充泛美航空飛行員,醫生,並且考過律師執照,做過一陣律師。直到他十九歲,遭法國警方逮捕,在法國、瑞典和美國各地監獄服刑七年,然後以為聯調局工作而獲得自由。為了贖罪,過去二十三年他一直不領取聯邦政府薪金。
除此之外,他還是十家公司的顧問,另外每年做十二次演講。二十年前他就賣出了自己故事的電影版權,但從來沒有夢想會真做成電影,而且是現在這個樣子。他說:我肯定,我那時候一點都不聰明,如果我真的聰明,就不會去犯法。那時的生活實在很苦,所有的節假和生日,我都是一個人在旅館房間裡孤孤獨獨地度過。
他說:法國監獄真跟電影裡演的一樣糟,他在牢裡體重從二百磅降到幾乎只有一百磅了。然後他小心地說明自己生活的真實,比如自他出走之後,父親再沒有見過他一次。又如那段時間裡他從未結過婚。另外他還有兩個兄弟等,都是跟影片處理所不符的。可是他絕對沒有直接批評電影失真,或者指責好萊塢編造歷史。這部電影在紐約公演時,他連續四天參加新聞發布會,推廣影片。
我想,這就是美國人跟中國人的不同了。美國人把電影電視小說當做娛樂來看,明知那都是編造的,絕不拿來處處跟歷史事實相比較,然後評論影視小說作品的真偽,並以此為標準判斷其好壞。美國電影電視,什麼都演,美國總統,聯邦大法官,參眾議員,瑪麗.連夢露,希特勒,浦儀皇帝,美國南北戰爭,越戰,珍珠港事變,從來沒見過成批的歷史學家上陣大罵作品失真,也沒見誰家後代子孫用名譽罪把好萊塢告上法庭,美國觀眾的口頭禪是:嗨,那只是個電影(It's
just a movie.),意思就是:那都是編的,沒有真的。
本來,包括電影電視小說在內的文學藝術創作,本質就在於其想像和編造。離開想像編造,文藝就不存在,都成歷史教材,或者新聞報導了。就算是有真人真事為依據,如同上述阿巴格柰爾先生的行騙故事,如果寫報導,當然絲毫細節都不能假。可如果是寫小說或者拍電影電視,那麼小說家電影家就當然可以憑想像來編造,而且願意怎麼編就怎麼編,不管是哈佛耶魯的史學教授,還是影評家羅杰.艾伯特,阿巴格柰爾先生本人,或者任何當事人的子孫,誰都沒有權利指責文藝家們編造。
觀眾讀者按照自己的欣賞口味,可以喜歡一部作品或者不喜歡,也能夠就作品本身隨意發表評論,說什麼都可以。美國媒體的言論自由度很高,但我從來沒見過誰批評電影電視小說作品哪處哪處不符合歷史或現實的真實。理由很簡單,因為既然作品是電影電視或者小說,那就是編的,就該不符合歷史或現實的真實,連這點常識都沒有,犯傻拿電影電視小說當史書看,竟敢大言不慚地批評,還不得讓人罵死。
評論影視小說作品,可以梳理情節發展的安排,可以比較人物性格的塑造,可以分析細節描寫的得失,或者評論作品文筆、音響、色彩、鏡頭切換、敘述技巧,甚至作家藝術家的身世探索,這些層面的研究,都屬於文學和藝術範疇,怎麼說都不錯,無可指責。可是如果拿電影電視小說作品,來跟歷史或現實做比較,一一指出,作品中那個哪個情節或細節,史料中沒有記載,或者哪個哪個人的哪句哪句話,真人從來沒說過,那就不再屬於文藝批評了。
可是這樣的文藝批評,在中國卻多少年來一直大行其道。我無法想像,如果中國拍攝了一部電影《你有能幹就抓住我》,中國的那個阿巴格柰爾先生會怎樣?社科院的史學家會怎麼批評?北大中文系教授會怎麼分析?我不知道這部電影有沒有在中國發行,恐怕也沒有幾個中國人曉得確有阿巴格柰爾先生這麼個真人,也有這麼些真事。但是中國拍了《英雄》和《走向共和》,到處一片失真的罵聲,所為何來,莫名其妙。
我沒有看過電影《英雄》,也沒有看過電視劇《走向共和》,不能評論其作品。我在網上和報上讀到許多評論,只評論這些評論。所有評論,當然有說好的,也有說壞的。我大致歸納印像,不管說好還是說壞,不外集中於一點,就是爭論這兩部作品是否符合歷史真實。特別是各種歷史學家,教授們,研究員們,又寫文章,又開座談會,引經據典,逐字逐句地考証,讓我覺得有點好笑。沒準本來不過是張藝謀半夜起來尿尿,睡迷瞪眼,突發靈感編的一出呢,還真讓人當真了,滿世界找不著史料根據,目瞪口呆,鬧得張藝謀現在也不敢說他怎麼編的了,要不多不給史學家們面子,只好啞巴吃黃蓮。
連學者們都這態度,這麼看《英雄》和《走向共和》,喊叫得滿天響,當然百姓觀眾也只能這麼聽,這麼看,這麼信了。雖然現在理論上講,好像誰都能重复這麼個短語:文藝作品的娛樂性。可一到真格的,具體的,就沒人再記得這話了,都不由自主又戴上那付歷史事實或者現實生活的有色眼鏡來了。其實到現在,中國也沒人真懂文藝的娛樂性是怎麼回事。沒人願意懂,也沒人願意讓別人懂。經過幾十年誤導的中國受眾,還得經過幾十年撥亂反正才能改過來。
讀到那些說《英雄》和《走向共和》好的,也只會頂著幹,照樣搬出經典史料來,想証明這兩齣戲符合歷史事實。好像如果人家信了,這倆戲符合歷史事實,那這戲就好了。我想不來中國人現在都怎麼思維,這倆戲不符合歷史事實,並不見得就不好。符合歷史事實,也並不見得就好。沒準因為想像編造得更多,更不符合歷史事實,才更能算文藝創作,才更好,值得讓大眾看了娛樂。真要是那麼符合歷史事實,沒任何想像編造,那就真砸了,不能再算文藝創作,乾脆封存社科院歷史所資料室去算了。
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當這麼多雜七雜八的社會各界,用各種各樣的觀念理論,來批評這兩部戲的時候,卻不見文藝界的專家們站出來說一聲:嘿,各位大爺,這是電影電視,不是歷史教材,OK?電影電視本來就是編的,別當真行不行。後來我才悟出,在中國想像編造是個貶義詞,沒幾個人敢明說自己的電影電視小說是純粹瞎編的,誰要說自己編個秦始皇或者孫中山的戲,別說能讓人罵死,大概出都出不來,編的戲怕沒人給錢,也沒人批準制作。
總而言之,中國的文藝理論否認想像編造的合法性,正當性,本質性,所以鬧得本末倒置,大家混亂,連電影電視的創作者自己都糊塗了。
別人真的假的,怎麼張藝謀自己也不明白?他可是電影學院正經畢業的,跟著瞎掰什麼歷史事實這長那短的,真顯得有點丟份。那《走向共和》的創作人員就更說的,片子還沒出來,自己先嚷嚷定位歷史教材,你多大膽子,你比社科院歷史所的教授懂得多,竟敢放這話?或者他們到底半路出家,沒受過科班教育,連文藝創作的本質就是想像編造這條道理都沒念過,還以為把自己的創作等同為歷史教材是提高了作品價值呢。
如果他們不是不懂,那他們這麼做,就是別有用心,出於市場推銷策略,故意蠱惑是非曲折,掀動爭議。這樣對於一部兩部片子,也許有效,雖然事實是《英雄》落馬,《走向共和》停播,結果都不好。從長遠看,他們助長中國文藝界的歪風斜氣,封閉電影電視小說的自由編造之路,從根本上消滅中國發展文學藝術的可能性,那才罪大惡極。
中國現在急需一批勇士,敢冒天下之大不諱,滿處喊叫:嘿,我們是藝術家,我們就是編,愛怎麼編,就怎麼編,誰也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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