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美國主流社會

沈寧

也許這是一種民族文化傳統，中國人的故鄉觀念特別濃重。歐州人或許由於國土狹小，動不動就從一國轉去另一國，結婚生子，很快就在形式和感覺上都融入新國家，成為新國家的人。德國的將軍移民英國以後，會鼓勵自己的兒子加入英國海軍，指揮英國艦隊與德國海軍作戰，並且擊敗自己原籍祖國的軍隊，成為英國的大英雄，甚至做了英王的駙馬。這種事情在中國只有伍子胥做過一次，春秋之後就很少聽到這樣的故事，只剩下精忠報國了。

中國人一輩子守在祖宗的土地上，考中功名，外出做官，數十年後退休，還得回到祖居，最後葬在祖墳裡。客居異地，就有永無盡頭的鄉愁，客死他鄉，就更是為人最大的憾事，好像遺屍荒野。直到現在，中國人履歷表上還有籍貫一項，僅管幾輩子沒去過故鄉了，還是得記住自己祖宗是哪裡人。滿人入關三百餘年，已經全部漢化，漢人留辮子也成自然，可族群之分毫不含糊，孫中山革命頭一句口號就是驅除韃虜。漢將李陵被自己朝內奸人所害，走頭無路，有家不能歸，無柰做了匈奴人的駙馬，就背一千年的漢奸罵名。

我們自古對血統和種族特別重視，中國罵人話最狠的是雜種。這還不算，同種族的人也不能亂混。北京女學生到陝北插隊，嫁給當地老鄉，馬上就被所有北京學生看不起。大陸人跑到台灣，結婚生子五十年，還要分清楚誰是大陸人，誰是台灣人。故鄉，地域，等級，都成了自己給自己劃定的限制，連漢人與漢人之間都不能融合，還怎麼可能容忍漢人跟洋人融合。

這種傳統文化束縛了中國移民的思想，阻礙了中國人融入美國主流社會的道路。從我的經驗看，中國移民在美國做邊緣人，絕大多數是由於觀念做怪，不敢進入主流社會。否則隨便誰都有機會融入美國主流，不會講英文也好，不懂得美國生活習慣也好，都不成其為障礙。美國自來是個移民國家，美國人很習慣對待外國移民。許多中國老人，一句英文不會講，照樣能夠獨自坐美國航班飛來飛去，美國人到處關照，送來送往。

其實進入美國主流社會很容易，最簡捷的辦法是選擇一個地方社團（community，也可稱社區），參加他們的聚會活動。美國人不大重視聯邦國家，但是非常重視社團，因為聯邦距離自己的日常生活太遙遠，而社團與每人的衣食住行息息相關。

美國社團首先是就空間而言，住在相同區域的人，很容易結成一個社團。美國所有公寓式住宅裡的居民，都必須加入該公寓社團，交納費用，參加活動。因為美國人可以自願選擇居住地區，所以居住地區的選擇過程，就表明了鄰居們之間具有某種相同的興趣和喜好。比如住在都市裡的人，與居住鄉村的人，對住宅環境的判斷標準有所不同。住在美國大都會中國人街區，表明了對中國文化和生活的喜好，或者表明躲開美國主流社會的願望。

可是美國的社團概念，並不局限於空間的界定，更多的是根據相同興趣和志願而組合，完全與居住地區沒有關係。最普遍的情況，去同一個教堂禮拜的教友們，就自動組成一個社團，在禮拜之外也經常舉行各種聯誼活動。美國各種教徒，都有絕對的自由，選擇自己願意去做禮拜的教堂，選擇自己能夠信任的神父做懺悔，所以同一教堂的教友未必是同一地區的居民，但他們必有相同的信仰，尊重相同的神父。

比如同一所學校的學生家長們，會組成家長會，成員互相聯絡，經常聚會，交換意見，加強友情，互相幫助，如替代接送孩子上學放學等。又如一個小小足球隊隊員們的家長，也會組成一個自己的社團，除每周末訓練，大家會面野餐之外，逢有比賽，大家一起前往助興。有個小足球隊要去中國比賽，曾聘我做一段時間的中文教師，教課的費用，每次上課接送，課本紙張，都是由家長們組成的該社團負責安排，井井有條。

再如某一球星，影星，歌星的迷們，也會組織自己的社團，疏通信息，交換資料，舉行聚會，探討學術，追縱偶像。象棋迷有象棋愛好者社團，橋牌迷有橋牌愛好者社團，台球迷有台球愛好者社團，保齡球迷有保齡球愛好者社團，打獵迷有打獵愛好者社團，愛玩槍的人也有自己愛槍者社團。愛貓的愛狗的當然都有自己的社團組織，經常舉辦展覽和比賽。熱氣球迷有熱氣球愛好者社團，每年都要在秋高氣爽的科羅拉多州舉行好幾次熱氣球飛行表演。連美國色情業都有自己的社團，經常舉行各種活動，還每年舉行成人電影的奧斯卡頒獎會。

所有這些民間社團完全是自願組織，毫無政治色彩，也都禁止任何政府介入。成員想加入就加入，想退出就退出，沒有任何義務。社團各種領導由全體成員推選，輪流擔任，完全義務，不取分文。每次社團活動，所有成員分工合作，捐錢出力，從不計較，也不偷懶。每到社團活動，成員們會不遠百里，驅車前往，聚會玩樂，十分認真。

喜愛天文的美國人有自己的社團，一年幾次，從全美各地聚集一處，支起帳蓬和望遠鏡，徹夜觀察神秘的星空。登山愛好者有自己的社團，每年組織幾次，前往世界各地爬山。自行車愛好者也一樣，經常組織在洛基山裡翻山越嶺，日夜兼行。音樂愛好者，美術愛好者社團組織更多，而且有古典和現代之分，甚至某位名家自己的崇拜者也有專門的社團組織。著迷日本插花藝術的美國人，也有自己的社團，每星期聚會，交流新的插花圖案。愛摔跤的有摔跤者社團，愛射箭的有射箭者社團。

有一次我帶兒子去一個公園過周末，看到草地上有幾對粗壯的男子，身穿中世紀武士服裝，白布長袍外面套些金屬鎧甲，一手舉盾，一手持矛，或者刀，在那裡對打，乒乒砰砰，汗流滿面。我簡直看呆了，不知身在何世。旁邊若干女子，坐在車邊閑聊，看管幼兒，想是那些十字軍武士的妻室。後來打問方知，美國有全國性的組織，崇拜十字軍武士生活，每年還有全國聚會表演和比賽。

美國最多的一個姓名是約翰．史密斯，於是就有一個約翰．史密斯社團，每年聚會一次，全美國所有的約翰．史密斯都聚在一起，你叫我約翰．史密斯，我叫你約翰．史密斯，很熱鬧。美國六十年代曾造過一種特別的車，銀白顏色，圓筒形狀，出售很短一段時間就停了。於是這種銀筒車的擁有者們就有了自己的社團組織，印發簡報，互通信息，每年一次聚會，所有銀筒車就上路，天南海北，趕到一起，展示各自的保養。

近年來，許多美國夫婦到海外領養幼兒，東歐俄國，韓國南亞，到處都有，中國也是他們的目標地之一。僅科羅拉多州一地，幾年來從中國領養的孩子，已超過千名。於是這些中國孩子的美國家長們，就組成了自己的社團，經常聚會，還領著他們的中國孩子，到處參加中國人的聚會，周末上中文學校，希望他們的孩子不忘記中國文化傳統。

三百六十行，行行業業都有愛好者，都有自己的社團，只要你有某種興趣，你就一定能找到與你志同道合的人，就能找到屬於你自己的那個社團，你一加入進去，就交上了許多美國朋友。由於志趣相同，你們一定有許多共同語言，所有文化或者表達的隔閡就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友情。於是很自然的，你就進入了美國主流社會的一個部分。然後因為你結交了這麼一批美國朋友，他們就會將你引進更廣闊的美國主流社會天地，將你引入更密集的美國主流社會人群。

只要你樂意參加這些社團的活動，不介意向社團交納費用，積極為社團免費工作，花費不了太多的時間和精力，你就成為美國主流社會的一份子，永遠不再是邊緣人了。從此你也就不再會感到漂零，不再會感到客居，你就會熱愛你的新家園，你就會珍惜你在美國的生活，豐富多彩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