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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洋鍍金害國論
沈寧
中國人留洋讀書的歷史其實不短,總有一百五十年了,可是深入了解外國社會文化的中國人,至今並不很多。而留過洋又回了國的中國人裡面,真懂得外國社會和文化的,更可以說沒有幾個。
從用庚子賠款往外國派官費留學生開始,中國便形成一種莫名其妙的傳統:出洋鍍兩三年金便及時回國,那樣是忠君愛國,算個堂堂正正中國人。留洋不歸者,先要被罵賣國賊,雖然一介書生,沒有什麼國可賣,真賣國的都是深居中南海的國家大員。罵賣國罵不成,就罵貪圖榮華富貴,或者貪圖享樂的資產階級生活,總而言之留洋不回國就得挨罵。而回了國的人,只因為其兩腳曾經踩過幾天外國土地,自然成了留洋專家,可以整天坐在家裡喝茶抽煙,趾高氣昂對中國百姓亂講一通外國如何如何。
早年的官費留洋學生,首先必須國學基礎雄厚,晚清學界科舉選拔,翰林學士們除四書五經,別的一竅不通,外國文一字不識,由他們選拔官費留洋學生,除了國學,沒有別的考法。於是三歲誦《論語》,十歲四書倒背如流,出口成章,這樣的青年才能考得進清華留洋預備班,受訓一兩年後,派出國外。這種人不可能出洋兩三年,就頭腦大換血,透徹理解外國社會和文化。三五年功夫,怕連外文也還沒真正學會吧。
我自己總算新時代長大,小學時《論語》背過幾條,但並不是在四書五經的環境裡長大,自認腦子裡沒有太多孔孟條規,說不上有什麼國學底子。我也不是官費派出,被迫背井離鄉。我是費盡心機,拼了命才辦成出國。就我這麼個人,初到美國,日子還覺得難過。不習慣外國生活,睡覺想蓋棉被,裹毛毯睡不著。想吃中國飯,嚥不下美國熱狗加冰水。想看中國書報電影,見美國人臉上扣蛋糕的調笑樂不出來。跟外國人說不成話,不是不會說英文,雖然都說英文,相互不能理解。我說中國人把念書當成快樂,美國人怎麼也不懂,他們把念書當受罪。我無法了解美國人,他們一會兒小氣,一會兒慷慨,一會兒自私,一會兒無私,一會兒粗魯,一會兒禮貌,一會兒誠實,一會兒狡滑,簡直難以琢磨,交不成朋友。
這種狀況下,我咬緊牙關,起起浮浮,很多次想乾脆卷鋪蓋回國,省得在美國受洋罪,大約過了五年,才總算終於適應了一些。而後才得以進入美國主流社會,對美國人開始有全面和深入了解,這才覺出生活的輕鬆和快樂,也才跟美國人交了朋友,能夠把美國土地看做是自己的家園,才理解和認識到美國文化中的方方面面,好好壞壞。
根據自己親身經驗,我可以肯定那批晚清中國夫子,到美英法國,衣食住行,一定比我更加難以適應。我從小用鋼筆寫字,那些夫子除了毛筆,不知天下還有其他書寫工具,在國外要找宣紙徽墨毫筆端硯,如登青天。外國生活節奏,也不容他們整天坐在窗前,靜心研墨,搖頭晃腦,吟誦章句,那日子可怎麼個過法。不難想像,一熬到出國年限,他們必然馬上歸國。只有在中國的社會環境裡,他們才能舒暢地呼吸,才能邁方步談子曰。這樣的留洋鍍金學者,向中國朝廷介紹外國情況,會講些什麼?肯定是罵外國如何不好,遠不及中國祖制,所以慈禧太后到死也不了解外國怎麼個樣子,只知道外國造鬧鐘和八音盒好。後來這批官費留學生又參與主持制憲立法,建構清室之後的中國共和政體,結果造成民初社會各種醜劇鬧劇。原因就是這批留過洋的人(包括留學日本者)本不懂西方民主社會怎樣結構和運作,他們欺負中國人不懂外文,看不懂原著,便依照自己從小背會的中國倫理經典,解釋自己半懂半不懂的外文書,瞎編一套外國理論,矇中國老土官員,老土百姓。
就拿大名鼎鼎的胡適舉個例吧,他該算是上世紀初最有名的留洋鍍金大學者了吧,居然膽大到在文言文時代把順口溜叫作詩,讓中國文人顏面無處可放。可是他到美國留學,連頭帶尾一共只短短六年,然後便歸國任教著述,實在想不來他對當時美國社會和文化有多少了解。美國各大學校園,都是游離美國社會之外的避風港,與美國主流社會風馬牛不相及。胡適與其他留洋學生,在外國各間大學校園裡住兩三年,把所接觸的外國校園文化當作外國主流社會文化,回到中國,大講特講外國社會怎樣怎樣,一定會誤導國人。他們無法給中國帶來真正能夠改造社會的西方文化意識和有效行動,所以到底敵不過中國農民領袖們。胡適敵不過蔣介石,周恩來扛不動毛澤東。
聞一多那批中國留洋文人,也在美國的大學校園裡住兩三年,然後回國去發展。聞一多在離我家不太遠的科羅拉多州立大學念書。科羅拉多州是美國有名的保守主義基地,而科羅拉多州立大學則是保守主義沙漠中的一塊自由主義綠地,整個是塊荒島,體現不了科羅拉多州的主流社會狀況。聞一多在那個校園裡念了兩年書,回國之後,好多年只做些他不出國也一樣能夠做得出的中國文學。錢鍾書老先生也是這樣,出了趟國,號稱能說多少國語言,可是只拿中文寫了一本小說出名,寫一幫跟他同樣的留學生,寫他所僅只熟悉的外國校園故事,也就夠唬住對外國毫無所知的中國大眾。錢老先生然後一輩子鑽古文,再也不碰外國。他積累的那點外國經驗,一本書就用完了,還是流淌在血液中的國學學問,銘心刻骨,淵遠流長。我真弄不明白,他們這些人出趟國倒是為什麼?有什麼意義?沒別的,純粹鍍金而已。
早年那批最有名的留法勤工儉學的中國留學生。他們當初出國,原本抱著學習馬克思主義學說的動機而去,馬克思主義信奉的是推翻資本主義制度,他們當然不會有心深入了解資本主義制度的社會和文化。對他們來說,那是腐朽沒落,即將滅亡的。他們在法國的日子,整個心思都在幹社會革命,整天在一起忙著組織共產黨,策劃一舉毀滅中國的資本主義制度,恐怕連學校課程都顧
不得念,哪裡還有時間精力接觸身邊的外國社會。這批人雖然也算是在法國那樣的民主國家住了幾年,可是回國後幾十年的所做所為,整個延襲中國封建主義傳統,一點兒法國社會自由民主的痕跡也看不到。
這些人回國後都忙著組織和領導各種戰爭和政治運動,從來沒功夫親自翻譯介紹馬克思主義。我很懷疑,留過洋的中國政治家們會不會點兒外文,能不能讀懂馬克思德文原著或者英法文譯本,能不能翻譯中文。他們好像很願意依靠另外一批留洋學生,代替他們翻譯和引進馬克思主義著作。而那些政府御用的翻譯專家,走同一條路,拿自己的國學來解釋馬克思主義,又像中國封建朝廷裡文人學士一樣,察顏觀色,獻媚皇上,揣摩聖意,篡改馬克思學說,愣把共產主義說成是中國農民的均貧富,是無產階級專政。近年有人提出,流行多年的馬列著作中譯本,譯得
不準確,歪曲錯譯,斷章取義,比比皆是。那批留過法的人,也居然照搬這些歪曲的譯本治國,看不出裡面的亂譯錯譯,真讓人懷疑他們或者根本沒有讀過任何馬列原著,或者根本沒讀過任何馬列著作中譯本。
就算中國有些革命者立志推翻世界資本主義制度,最起碼的總先得明白西方資本主義制度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樣子吧。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美國已經有了原子彈,電視都已經上市,頭一代計算機也開始應用,中國還在刀耕火種,連汽車也造不出一輛,無線電收音機都還到不了百姓家。到五十年代,高粱玉米收成剛剛好了一點,中國人才剛剛能夠不餓死了,居然就發動大躍進,喊出五年超英十年趕美的瘋人狂話。提出這口號的人知道英國什麼樣麼?美國什麼樣麼?他們知道中國五年造得出汽車來麼?知道中國十年造得出計算機來麼?我相信那些人對英美的社會經濟一無所知,所以那麼狂妄。可是郭沫若幹什麼去了?錢鍾書幹什麼去了?大批留洋專家都幹什麼去了?如果這些專家真對英美社會有點滴了解,何以不向中南海提供些介紹,讓中國領導人頭腦冷靜一點,別發瘋。如果他們明知提出那樣口號是冒傻氣,自己又沒膽量說句真話,甚至還陪著論証這些瘋話有理,他們的道德水平就太低下了。
好像有一座巨大豪華的摩天大廈,要想毀掉它,首先必須了解這座大廈的建築結構,材料,設計,各種系統,技術指標等等,確定這座大廈應該被毀滅,可能被毀滅,自己也有能力毀滅它,然後才能研究尋找毀滅這座大廈的方法。美國凡要炸毀一座建築,哪怕是不太大的樓房,也一定找專家來作業,對樓房做出周密細緻的了解和研究,然後做出毀樓方案,進行爆破。根本對大廈一無所知,把它當做李家屯小草蓬,然後指揮眾人動手拆毀它。幾億人拿著鐵錘大鏟,頂多打碎大廈的幾扇門窗,連人家一塊牆角磚都卸不動。挖了幾十年,發現什麼都沒挖動,就搬出愚公移山來,準備讓中國人世世代代掄鐵鍬挖人家的大廈。至今還在延續這傳統,仍然不甚了解人家大廈結構和材料,仍想繼續拿大鐵鎬挖倒人家。愚公移山本是無稽之談,如果沒有天上神仙幫忙,愚公幾百輩子都別想挖掉兩座大山。中國人沒文化,真信了這故事,做出蠢事,寧願自己一生一世忍飢挨餓,窮困艱辛,整天挖山不止,還要把子孫萬代也拉扯進來,流血流汗。
結果中國跟西方世界作對五十餘年,自己窮得吃樹皮草根,死傷千百萬人,沒能動了人家一根毫毛,資本主義社會越建設越興旺,社會主義陣營反而自己垮台,煙消雲散。中國現在也不再想著挖人家的大廈了,反要在中國建設同樣的大廈。可是中國人照著什麼樣子來建設大廈呢?中國人從誰那裡去了解西方的大廈是什麼樣子呢?沒別的法子,還是只能依靠那些留過洋的專家們,而這些專家跟晚清學子無甚區別,只到外國大學裡鍍了兩三年金,然後歸國去胡說八道,禍國殃民。
嗚乎,中國朝野如果真想強國富民,一定首先要懂得,到外國大學校園裡吃過幾年學生飯的專家,對外國事務本不了解,回國住過幾年之後,就更遠離了外國社會,什麼都不可能了解。中國不能允許這些留洋鍍金者欺行霸市,更不能讓這樣的海歸派亂指揮中國敵政治經濟,否則中國永遠也發達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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