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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主辦奧運會的地方

沈寧

上海爭到世博會主辦權,中國人歡天喜地,我想不通,就講講我所居住的美國科羅拉多州的一段歷史,做個對比。

科羅拉多州因為背靠洛磯山,天時地利,很久以來,一直是全世界聞名的滑雪勝地。著名的英國王妃戴安娜生前,每年都要到科羅拉多來滑一次雪。喜愛滑雪運動的日本人,來科羅拉多度假滑雪已成傳統,日本政府為此專門在科羅拉多州首府丹佛設立了一個領事館。美國奧委會總部就設在科羅拉多州,不論冬夏哪季奧運會,美國國家隊都在這裡集訓。一九八九年四個地方申請主辦二00二年冬季奧運會,科羅拉多州是其中之一,結果墊底,名列第四。為什麼呢?科羅拉多州的洛磯山條件不夠理想嗎?不是,國際奧委會很多年前就已經承認科羅拉多州主辦冬季奧運會的資格了。那為什麼呢?國際奧委會不理會科羅拉多州申請的原因,是因為科羅拉多州人民曾經拒絕過主辦奧運會。

國際奧委會二十五年前曾經把主辦冬季奧運會的機會送到科羅拉多州的手裡,可是科羅拉多州人民拒絕接受這個委托,直接了當對國際奧委會說:別處鬧去,少煩我們。

這在國際奧林匹克運動史上是唯一的,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以后恐怕也很難想像還會發生,該進入吉尼斯記錄。特別對於中國人來說,大概更難以理解。中國為了爭取主辦奧運會,花了十多年功夫,沒有爭到二000年奧運會,輸給澳大利亞悉尼,很多中國人哭得眼裡冒血。沉悶兩年,東山再起,終於爭到二00八年主辦權。現在上海世博也爭到了,很多中國人覺得揚眉吐氣,好像已經完成了現代化,中國可以在世界上稱老大了。如果有科羅拉多人說:你們至於嗎?辦個奧運會上海世博會有什麼了不起,請我們辦我們也不辦,誰稀罕。中國人聽了這話,還不得氣得中風,鬧個歪鼻子斜眼?

很難相信,是不是?但這是事實,發生在美國科羅拉多州。一九六六年夏季奧運會后,美國奧委會向國季奧運會提交申請,在丹佛西側的洛嘰山區主辦一九七六年冬季奧運會。科羅拉多條件實在太好,根本用不著像中國人那麼累得吐血,過了十八個月,國際奧委會到科羅拉多州來視察,很滿意他們所見,把這個主辦權送給科羅拉多州,當時很多科羅拉多州民連知都還不知道有這麼回事。一九七0年的科羅拉多州州長約翰.拉夫和丹佛長比爾.麥克尼可兩先生特意到阿姆斯特丹,接受這個主辦權,邀請全世界到科羅拉多州來參加冬季奧運會,美國奧委會也開始籌劃各項建設。誰也沒有想到,兩年之后,一九七二年,科羅拉多州人民把這份發出的邀請撤消了,對全世界說:你們要辦冬季奧運會,我們一分錢不出,最好還是另請尊便。

事情開始於當時的一個科羅拉多州議員狄克.拉姆。他對舉辦奧運會世博會有不同於部分中國人的看法。

第一,七十年代初,科羅拉多州開始感覺到高速成長的壓力,工商業急劇發展,人口成倍增加,科羅拉多州人民很不滿意,連年把限制科州經濟增長列在全州議題之首。這大概也是中國人很難理解的,中國人怕的是經濟增長不夠快,生活不夠現代化,所以把站立千年之久的北京古城牆拆了,修地鐵,近年北京不斷拆掉古老的四合院,成片修建高樓大廈,毀林開荒,刮草露沙,四面八方的人都往大城裡湧,北京成天颳沙塵暴,下一場雪全城交通癱瘓,一切美國人躲之唯恐不及的城病,中國人都迫不及待地往自己身上染,染上了還不知道,還覺得洋洋自得,生活多困難也不嫌,以為那就叫現代化。

中國人重面子,老話說人為名死,鳥為食忘,名比命更要緊。人家有地鐵,咱也得有地鐵,拆城牆。人家有高樓,咱也得有高樓,拆四合院。人家世界強國都辦奧運會,咱也得辦一回,人家世界強國都辦世博會,咱就得辦一回,至於會有什麼結果,想都不想。美國有很多人可不那麼想,至少很多科羅拉多州的人不那麼想,他們絲毫不在乎這些外表的東西,他們更重視自己的實際生活質量。工商業發展太快,交通運輸就成問題,科羅拉多人寧願不發展工商業,也不願意在街上多停一分鐘紅燈。人口增長太多,就要多修建房屋,多修公路,破壞自然環境,污染空氣,他們更願意自家陽臺能看到雄偉蒼茫的洛嘰山,痛恨后院外面蓋起千千萬萬的高樓房屋,擋住視線,所以他們不歡迎外來人。他們把土地開闊,空氣清新,人際友善,節奏和緩,小康滿足,悠然自得,看做是生活質量高的標準,深恐把科羅拉多變得像紐約那般可怕。

為了保衛自己高質量的生活,科羅拉多人不願意主辦冬季奧運會,不願意在自己的地面上修建太多工程,不願意一下子湧來世界各國各地成千上萬的人,打擾了他們所引以自豪的安然平靜的生活。他們更怕因為主辦冬季奧運會,把科羅拉多的美景暴露給了世界和美國,招更多的人移居到科羅拉多來,永遠破壞科羅拉多的生活質量。

科羅拉多州議員狄克.拉姆的的第二個考慮是經濟因素。他研究了奧運會歷史,大概查對過各次奧運會的財務報表,得出結論:一九七二年以前的冬季奧運會歷史都是用赤字寫出來的。各屆奧運會組織者們總是誇張奧運會收入,過低估計舉辦開支。科羅拉多州報紙報導,一九六0年冬季奧運會,迫使加利福尼亞州支付了一千三百五十萬美元,比原始估計高出了十三倍。拉姆州議員說:當你發現,你邀請來的客人們如此昂貴,為了招待他們,你將無法再支付你姑母的醫藥費,或者無法給你孩子買一套百科全書,或者無法修整你的房頂,那麼你當然有責任對那些客人們說:請你們不要來了。

狄克.拉姆先生非常明白,自己的全部職責是想科羅拉多州人民之所想,急科羅拉多州人民之所急,憂科羅拉多人民之所憂,說科羅拉多州人民之所說,為科羅拉多州人民之所為,他毫不顧及世界人民怎麼想,不顧及美國人民怎麼想,尤其不顧及美國總統怎麼想,他不是世界人民選的,不是美國人民選的,不是美國總統任命的,他是科羅拉多州人民選的。既然科羅拉多州人民不歡迎冬際奧運會,他就得站出來,幹點什麼,哪怕惹惱國際奧委會,招世界人民嘲笑,或者得罪美國人,讓美國總統生氣。

他領導起一場抵制在科羅拉多州舉辦一九七六年冬季奧運會的運動,根據科州法律,收集到七萬六千個簽名,得以把自己的議案列入一九七二年十一月的大選議程,讓全科羅拉多州選民決定是否願意舉辦這次冬季奧運會。結果狄克.拉姆州議員的議案根本不是險勝,而是大勝,百分之六十的科羅拉多州選民投票決定,禁止科羅拉多州政府將任何一分錢州民稅款用於奧運會。就是說,不允許科羅拉多州舉辦這屆冬季奧運會。

一個空前絕后的歷史記錄就這樣產生。兩年之后,狄克.拉姆州議員一九七四年當選為科羅拉多州州長。

現在情況不同了。雖然科羅拉多州人民恐怕自己家園由於工商業發展、人口爆炸而降低生活質量的憂慮依然如舊,現在還在年複一年地立法限制經濟增長。可是因為電視轉播的出現,當年科羅拉多州人民拒絕舉辦奧運會所顧慮的財政因素,卻也許不再那麼嚴重。據說,鹽湖城舉辦今年冬季奧運會將是歷史最高價格,總計二十億美元,是一九八四年洛杉磯夏季奧運會花費的三倍,這已經把通貨膨漲也考慮進去了。鹽湖城冬季奧運會組織者收入贊助資金五億五千三百萬美元,哥倫比亞電視公司轉播權支付四億四千二百萬美元。美國納稅人還是要承擔不少,此屆冬季奧運會的每一美元開支,美國納稅人要支付一毛八分錢。

回顧歷史,狄克.拉姆先生說:恐怕還得要很多很多年之后,科羅拉多州才有可能得到舉辦冬季奧運會的機會,這很令人傷心。但是一九七六年科羅拉多州人民拒絕舉辦冬季奧運會,在財政方面還是合算的。可惜我們當年拒絕舉辦奧運會以保護我們家園的努力,卻並沒有完全成功。從一九七二年到現在,科羅拉多州居民總數增長了一倍。不管科羅拉多州人民怎麼設法限制,近二十年的經濟增長速度始終緩慢不下來,讓科羅拉多人頭痛不已。

已經退出政壇,現在丹佛大學任教的狄克.拉姆先生說:現在我每次開車走第二十五號公路,總忍不住會熱淚盈眶,公路兩邊除了房屋院落,別的什麼都沒有了,我們為什麼要這麼作濺我們自己呢。

不知道中國人會不會理解這種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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