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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命的中國知識分子

沈寧

五四運動本身的起因,與白話文或文學運動並無直接關系。五四運動以後,各地風潮繼起,才開始中國青年民族意識的覺醒。民族意識是一種政治意識,同時也是一種文化意識,所以民族意識的覺醒,也就是政治意識和文化意識的覺醒。五四運動之前,中國已有不少人留洋歸國,但他們從海外帶進中國的所有觀念,沒有引起國人的注意,就好像一個沉睡者感覺不到身外之事。現在這沉睡者覺醒了,開始感覺到世界的不同。於是海外的各種政治理論和文化思潮,都湧進中國,並影響了中國的青年。

在所有如春風般吹入中國青年心靈之窗的世界新興思想之中,一個全新的觀念讓中國青年學者們精神振奮,那就是知識份子的觀念,與中國傳統的讀書人完全不同的定義。

中國古代社會,讀書人形成了一個獨立階層,是構成社會政治領導和統治階級的一個部分。中國傳統的讀書人,從小到大,不習工,不學農,不經商,只讀書。他們讀的書,也很專一,不涉及科學,工業,農業,或商業,只是政治、歷史,和倫理,以備日後治國之用,統轄工農商學兵。中國歷代,學工學農學商等階層,不論成就多高,財富多大,都不如讀書人社會地位高。寒門子弟,一旦進士及弟,馬上躍入治理國家的強權階級,高人數等。所謂科舉考試,考的也都是政治、歷史、倫理,說好聽了是治理國家的理論技能,說難聽了就是權術。總而言之,中國傳統的讀書人,十年寒窗的目標,是進入政治統治階級,而不是做個科學家,工程師,或者醫生。

更早些時候,受春秋戰國時代士大夫理念的影響,還可能有一批讀書人,保持著自我獨立,不肯受獨裁君主的驅使和奴役,比如沈氏祖先的郢,拒絕受聘為秦始皇的丞相,或沈氏祖先戎,不接受漢光武帝封侯。但自漢代以降,儒學獨尊,春秋之風盡滅,讀書人只有一條科舉之路可走,從此讀書人只能依附於強權階級而生存。

中國傳統讀書人,始終是一對分裂的組合。他們既是國家統治階層的一部分,依附於強權而存在,又保持著正直和尊嚴的理念,希望能夠獨立於強權,遠離朝廷。這是一對永遠無法統一的矛盾,正直要求誠實,而政治無誠實可言。所以中國歷代讀書人的心靈,總是充滿痛苦的掙扎,不斷地在兩個選擇中間搖擺,抵消自己的力量。由於中國讀書人的靈魂,具有正直和尊嚴的一面,五四運動之後,他們能夠接受西方知識分子的觀念體系,試圖改變自身。但也由於其依附強權的傳統做祟,最終不能形成完全獨立的社會階層,沒有能力同專制統治者頑強對抗,終於恢復為依附強權而生存的可憐蟲。

西方知識分子,自古希臘和羅馬開始,就形成為獨立的社會階層,不依附於強權,而且以不與強權合作為其標誌,以與強權所對立為其安身立命的原則。西方知識分子的傳統,是站在強權的對面,毫不留情地監督強權,批判強權,保護社會公平和正義。古希臘的戲劇家,受到極高的尊敬。古羅馬的哲學家,甚至比君主更受敬重。西方知識份子,因為不以加入強權階級為目標,用不著單一死啃政治和倫理。他們可以終生遠離政治實用,研究戲劇,哲學,醫學,宗教,美術,音樂,天文,航海,同樣獲得社會的承認和尊重,甚至君王也會屈駕,向他們請教,或者討好。

西方知識份子的這個傳統,文藝復興之後得到更迅猛的發展和昇華。莎士比亞的戲劇,直接而無情地揭露和批判獨裁君主的兇殘和罪惡,歐洲國王們拿他毫無辦法。達.芬奇創作《蒙娜麗莎》,從此斷絕美術僅以宗教與宮廷為主題的傳統,一轉而讓平民進入高貴的畫廊,王宮貴族也無可奈何。最英勇偉大的當然是布魯諾,他為悍衛天文學真理,走入宗教和王室點燃的熊熊烈火,用自己年輕的生命,向舊世界提出最無情的挑戰。

我想中國人最應該深思的是,布魯諾的獻身,沒有被歐洲人民輕易忘記,沒有被歐洲政治強權階級強行貶低,也沒有被歐洲史家們奉旨而刻意編造或抹殺。布魯諾的犧牲,在歐洲布滿乾柴的土地,投放了一粒真理的光輝火種。歐洲燃燒了,最終結束愚昧而殘暴的中世紀,走入現代工業社會時代。

這些雄壯的西方知識份子事跡,這些激昂的西方知識份子獨立觀念,深深打動了五四運動以後中國青年學生的心,也培養起一批不同於傳統讀書人的中國知識份子。他們不再以進入政治強權階級為自己讀書的目標,他們開始懷疑國家統治階級的合理性,他們堅決地向強權挑戰,不惜殺頭坐牢,甚至粉身碎骨。如果那段時光,能夠像歐洲早期一樣,經歷上三百年,那麼現在的中國將會比歐洲更加先進得多。可惜曇花一現,中國知識份子只有短短三十年的發展空間,然後依附強權的古舊傳統死灰复燃,再次主控中國學界和文化界。

就文化和思想界而言,五四運動之後的三十年,確是中國現代史上最光輝的時期,幾乎可以與兩千多年前的春秋時期比美。那三十年間,幾乎一切思想潮流都可以公開發表和爭論,三民主義,馬克思主義,國家主義,實用主義,尼采哲學,無政府主義,基爾社會主義,勞工主義,科學主義,教育救國,各種學說,形形色色,共存共榮,沒有一種思想和學說居統治地位,凌駕於其他思想和學說之上,壓制或禁止任何其他思想和學說的生存和發展。中國青年,隨自己所好,要讀什麼書就讀什麼書,或者同時讀幾種不同學說的書。要信仰什麼主義就信仰什麼主義,或者同時信仰幾種不同的主義。

當時的北京政府仇恨一切主義和學說,因為所有新興的主義和學說,沒有一種同於使中國獨裁專制社會得以延續三千年之久的儒家和法家兩種傳統學說。幾乎任何一種新興思想,甚至就是教育救國論,擴展開來,也有可能發展為無可阻擋的革命力量,足以推翻北京政府。可是不管如何地恐懼和仇恨,北京政府畢竟沒有能力控制民眾特別是青年的思想,無法讓已經覺醒的民族,再回到沉睡中去。

可惜的是﹐那三十年以後的幾十年﹐中國知識分子是一代不如一代﹐江河日下﹐已經蕩到陰溝裡去﹐幾乎完全淪為暴政的幫凶﹐連文人祖宗殘留在心底的那點獨立意識都丟得一干二淨﹐只曉得不擇手段地謀求個人利益﹐再不堪知識分子這稱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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