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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讀書人的苦難
沈寧
美國是個極為複雜的社會,沒有可能簡單地概括為好,或者概括為壞。而所有這些相輔相成相依相對的社會方方面面之中,恐怕最突出也與中國人看法最直接的,就是兩個社區間的距離和鴻溝。第一是美國華人社區如唐人街與美國主流社會的距離和鴻溝。第二是美國的大學校園與美國主流社會之間的距離和鴻溝。
唐人街與美國主流社會之間有距離,不難理解。不管是誰,到紐約或者舊金山的唐人街走一圈,就會馬上明白,那裡不是美國。而對中國人說,美國的大學與美國主流社會完全脫節,也許不大好理解,可那是事實。
據我在美國生活二十年所聞所見,美國各大學校園都是游離美國社會之外的自由主義思想避風港,與美國主流社會的保守主義傳統風馬牛不相及。為了培養活躍的科學思想和學術創造力,美國社會有意識地對大學校園寬容大度,縱容大學師生們發展各種極端學說。最有名的哈佛大學,是美國自由主義大本營,裡面許多教授享受著最高等的資本主義生活,而最激烈地反對資本主義制度。我的女兒在密蘇里新聞學院讀書,一個政治學教授堅決信仰馬克思主義,講述中國政治課程時,全班每人發一本紅塑料皮的《毛主席語錄》,告訴學生毛澤東的話句句是真理。
這樣在大學裡肆無忌憚的的自由主義思想,馬克思主義學說,在美國主流社會裡幾乎沒有生存空間。美國沒有一個資本家會雇佣一個哈佛大學的自由派教授,讓他在企業裡搧動共產主義思潮。不難想像,在美國的大學裡念過兩三年書的中國留學生,很難接觸到美國主流社會的真正現實,更別說有所了解。他們來美國念了個學位,哪怕是念了個博士學位,或者幹過博士後,到底只是在美國的大學校園裡混日子,對美國主流社會終是一竅不通,毫無所知。
科羅拉多州州長新近任命一個銀行家出任科羅拉多州立大學校長,理由是他更懂得經營,州立大學如果不想頹敗下去,必須像普通商業機構那樣來經營,特別在經費短缺的情況下。該大學的許多教授都很不滿意,認為銀行家完全沒有學術背景和學術能力,無法領導教授們。可那還並非最引起該大學教授們憤怒的原因。科羅拉多州州長明確地抱怨,州立大學的政治和社會等學科,招聘了太多左派教授,向年輕一代們灌輸反美國傳統的自由主義思想,所以他要改任一個保守派校長,改變這種狀況。這個說法激怒了該大學很多教授,發動了很猛烈的反對新校長任命的運動。他們問:難道從此以後,大學教授們再不能自由地思想麼?如果州長不給予許可,大學教授們只能保持沉默,不能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意願麼?而如果大學教授們沒有了思想和表達的自由度,美國就將走向獨裁專制的道路。
這個故事典型地表現出,美國主流社會與美國大學之間的差異和距離。雖然中國留學生在美國的大學裡了解不到美國主流社會的現實,卻可以與美國的知識分子們相濡以沫。如果他們能夠學到美國知識分子的那種威武不能屈的獨立精神,富貴不能淫的道德力量,貧濺不能折的信仰意志,和誓死悍衛科學真理的人道勇氣,把西方知識分子的品格介紹給中國,那也算是對中華民族的大貢獻。
西方知識份子產生於古希腊和古羅馬,從一開始他們便以探索宇宙科學真理,研究人類生活規律,追求社會公平與民主制度為自己安身立命的基礎,因而也以不與政治強權謀合為立場,以對抗政治強權為己任,以堅持自己的社會理想為本份,產生了古希腊的亞利士多德和柏拉圖。他們是西方文化的創始人,但他們都不是當時強權政治的參與者。他們所以留芳百世,純粹在於其學術和文化的遺產,而非其於社會政治上的作為。凱撒大帝為古羅馬帝國的強盛做出了十分巨大的貢獻,可是因為他後來搞強權獨裁,便受到古羅馬知識份子們的群起攻擊,最後終於發動起民眾,將獨裁政權推翻,致凱撒大帝於死命,保衛了羅馬共和國的民主政治體制。
歐洲也有過幾百年專制獨裁的中世紀,但即使在那漫長的黑暗歲月之中,也還誕生了哥白尼和布魯諾,用他們自己在烈火中熊熊燃燒的生命,照亮了歐洲,向世界人民宣告:任何專制強權都無法永遠地泯滅知識份子的光榮傳統,知識份子將永遠保持獨立自主的人格,並願意為追求科學真理而獻身。由於這種不屈於強權與習俗的知識份子傳統的延續,中世紀後期宗教統治最為嚴酷的時代,歐洲的科學技術得到非常發展,產生牛頓和加利略那樣的大科學家,提出與傳統宗教觀念相對抗的科學理論。而這些科學理論,推動了社會觀念和民俗的大改革,終於引發文藝復興運動,使世界文明走上現代化之路。
與這一西方傳統相反,從孔老夫子開始,中國讀書人就沒有能構成獨立存在的意識,也沒有形成自身價值的追求和目標。中國讀書人的價值在於其從政的成敗,而其文化或學術上的成就都依附於其政治地位上。李白幾乎是個例外,人們更為崇尚他的詩作,但仍津津樂道其短暫的作官生涯。其他所有中國讀書人,都大大小小有個朝廷官職,否則恐怕無法名留青史,所以我們也就不會曉得其人存在了。曹雪芹家道中落,一輩子沒有功名,最後窮死了,書也沒寫完,鮮為人知。若不是後人驚異其王侯世家敗落的內情,恐怕也未必會讀其稿。比較郭沫若和陳寅洛,再明白不過。陳寅洛早年與王國維結為至交,兩人學問平起平坐,豈郭沫若可比。但郭沫若熱心從政數十年,名聲地位如日中天。中國讀書人命運,總是緊密地與其從政經歷所聯結。
蘇秦張儀奔走天下,賣弄縱橫之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毫無真理信仰可言,全部目的就是為得到機會效勞某君主。屈原給逆潮流的楚王做官,還為暴君殉身,實在微不足道。他的《離騷》才真價值不朽,可中國人更願意把他當愛國者紀念。諸葛亮枉廢聰明才智,鞠躬盡瘁,替大漢皇叔三分天下,走完無益而悲劇的生命,反倒名垂千古。中國讀書人的成就意識,流傳數千年,貫以依附強權政治集團為目標,以向強權政治俯首稱臣為榮耀,以替強權政治出謀劃策或歌功頌德為成就,以幫強權政治蠱惑民心或虐殺政敵為能事,無所謂真理,無所謂科學,無所謂道德,無所謂正義。中國人為什麼讀書?為科學?為真理?都不是,是為考取功名。為什麼要考取功名?可以做朝廷命官,求得功利,哪怕為昏君暴君賣命,也忠心耿耿。問問今天中國大學生為什麼讀書,恐怕還為了功名,難找獻身科學者。
二十世紀初,一些中國讀書人受西方知識分子品格影響,開始保衛自己的獨立思想權力,實踐與強權政治分離和對抗的理想。民國建立以後的三十餘年間,許多中國知識分子曾與蔣家王朝做殊死鬥爭,終於阻止了中國獨裁政權的建立。四十年間,中國產生了兩代敢於獨立思想有志獻身真理的知識份子。可是他們沒有取得最後的成功,中國知識分子的獨立傳統太短暫,力量太薄弱,無法與數千年讀書人的強大傳統拼搏。一九五七年短短數月,就使中國萬馬齊黯,鴉雀無聲。其後中國知識份子的苦難,一場比一場更悲慘。
現代美國也有過一次迫害知識份子的記錄,麥卡錫恐怖曾延續了好幾年,迫害了許多美國的大學教授,可是美國知識分子沒有被嚇倒,沒有封閉自己的頭腦和嘴巴,沒有逆來順受縱容暴政。麥卡錫主義失敗後,美國從此再沒有出現過迫害知識分子的政策,美國的大學成了真正自由主義思想的大本營。而直到五十多年以後,已經二十一世紀了,好萊塢還在拍攝控訴麥卡錫主義的影片,美國知識分子拒絕忘記自己曾經受過的苦難,也絕不允許另一次同樣災難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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