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朝在野所論何為
美國
沈寧
最近在美國華文報上讀到一篇文章,題目叫做“訪軌道外的思考者朱學勤”,說是採訪朱學勤教授親錄報導,日期地點樣樣俱全,不容人不信其真。讀後很有感觸,不吐不快。身在美國鄉間地方,孤漏寡聞,筆者慚愧,沒有讀到過朱教授的原著作,所以沒有資格與朱教授商榷,只敢說是對該篇報導(下稱訪文)的一些補充。
從訪文引述來看,朱學勤教授不愧軌道外的思考者,學識淵博,思維敏銳,頭腦活躍,那些體制內學者不可望其項背。中國如果多些朱教授那樣的學者,改革富強或可不再繼續紙上談兵。訪文所引朱教授的許多論點論述,如“文人在野,技術官僚在朝”,“左派在野,右派在朝”,“可亂言但不可暢論”等,都十分簡明,獨到精辟,令人擊案,只恨無緣拜讀朱教授原作。
訪文引述,朱學勤教授經過反复思考,認為最佳國家政府結構是文人在野,技術官僚在朝。朱教授從中國歷史的科舉取士制度,論及詩人作官必以理想主義治國,最後難免亂世,其中以毛澤東執政的成敗為最。此論很有見解,頗值深思。不過也許是沒有讀到朱教授原作之故,尚感此說不夠完整,下面略作些許補充。
第一,訪文援引朱教授話說,科舉取士結果是詩人作官,大半時間作詩吟唱,只有百姓擊鼓喊冤才升堂審案,作官成了業餘。並總結吃驚之一,中國龐然大國,幾千年一直是詩人統治。不知此語是否朱教授原意,筆者覺得有些言之過偏,不敢全然苟同。
中國幾千年封建專制朝廷,除某些開國元年例外,大多遵循科舉取士制度,考得秀才便可在縣鎮作文書,中了舉人則可在省地作官,獲取進士就直接進入中央朝廷。說古代科舉考試考的都是文科,從來沒考過數理化,那是不假。但文則文也,卻非詩詞。
筆者父母兩系先祖累世進士及第,代代朝廷任官。聽祖父輩講,他們自小讀書,志在科舉,朝朝暮暮讀的都是史和論,所謂詩賦雜文只算兼作,不入正冊。外祖父講他幼時作文,引了《三國演義》文字,被老師嚴厲責罰,從此只敢讀史作論,再不旁顧小說,更不敢想作詩。中國歷代朝廷科舉,從來不考詩賦創作,只考史說策論,也就是考察學子們的歷史知識和解決問題的思維能力。皇上殿試,更只會就朝政作答辯,識別新科狀元的學識和急智應對,那可不容易。肚裡沒點墨水,腦中一片漿糊,只懂戰戰兢兢,三跪九叩,山呼萬歲,是絕對過不了關的。
古人稱贊及第書生滿腹經論,而非滿腹詩賦,足見科舉成敗靠的是經史策論,不是詩賦雜作。想考科舉的文人,必得熟習各朝歷史典故,掌握權術作業,培育政客素養,如處亂不驚,冷靜沉著,老謀深算,胸築城府,進退自如,照現代語言來說,也就是精通政治管理技巧。所以古時科舉選的士,或是政治家,或是弄權者,但絕不是詩人。狂想一下,讓現今最有能耐的當朝官僚,遠的不說,就跟光緒年進士面對論政,我看今人未必能勝得過古人。
詩人重的是情,是純,是放,是個性,那都為專制統治所不容,故此朝廷中絕無詩人存身之地。李白自來狂妄不羈,沒讀過史論,沒考過科舉,只會酒後做詩,皇上讀了喜愛,白送他個官做,沒幾天連份閑差也做不下去,皇上只好炒他魷魚,並沒有因為他會寫詩就容他禍害朝廷。要知道,跟自己的龍椅和烏紗相比,其他一切都不在話下,朝廷在選官方面,重的是理論,不是感情,絕對不敢輕舉妄動,讓詩人在朝胡亂執政。
第二,訪文引朱學勤教授之論,從詩人治國的前提出發,繼而推斷詩人習性對國家政治統治的影響,比如理想主義,浪漫色彩,並以毛澤東朝代興衰為例,說明詩人治國之弊端。毛澤東治國有誤,此說不錯,百姓們創傷尚存,記憶猶新。但那跟中國傳統的科舉選士不是一碼事,更非所謂詩人治國之果。
前面提到,中國歷代經過科舉考試而選入的朝廷命官,絕非僅是詩人,更非都貫以做詩為主業,把執政當業餘。古代文人創作過很多痛責朝廷的小說戲劇,可文學作品裡的故事,不能引來做嚴肅的學術論據,《金陵春夢》不可以當作蔣介石的傳記來研讀吧。而細讀歷朝正史之後,不難發現,古代朝中,學識淵博,夜以繼日,勤政為民,死而後已的科舉官僚還是很多,也不乏有遠見有魄力,為國為民,敢做敢為,大義正直的文人官僚。
柳宗元作山水散文,范仲淹寫《岳陽樓記》,陶淵明唱東籬詩歌,都是他們在為官奮鬥多年,失敗無奈之後,聊以自慰或抒志而成文。事實不能倒置,在這些政治家居廟堂之高時,他們是鞠躬盡瘁,盡職盡守,把作官當正業的,一心保衛和發展自己事奉的朝廷,跟周恩來兢兢業業事奉毛澤東一樣。只有在他們的政見不受朝廷重視,甚至遭貶外放之後,才寄情山水,屬意文章。辛棄疾和陸游一生詩歌創作極多,難道就可以說他們是詩人在朝,所以業餘而庸昏嘛。
第三,中國共產黨建政治國的經歷,實屬軌道外情況,純粹是個異數,既不能用秦漢唐宋元明清歷代朝廷規律來對照,也不能以西方或現代的共和政治理論來衡量。
絕大多數中共軍政領袖,都非清季科舉取士的結果,而是靠兩把菜刀起義,數十年打仗流血昇上去的,所以他們大多對古代官場經論所知有限,恐怕連《資治通鑑》也沒有讀過,所以雖然身經百戰,視死如歸,調得動千軍萬馬,卻對毛澤東反复無常的朝廷權變不知所措,只得或助紂為虐,或任人宰割。
周恩來鄧小平曾到民主共和政體的發源地法國去過,可是他們留法區區幾年,又迫於勤工儉學,又忙於組黨策劃中國民族革命,是不是真在法國讀了些書,實很難說。從後來數十年他們的所做所為,可以推測他們對於法國共和政治民主制度大概一無所知,連法國人爭取自由平等社會的那點勇氣和精神都沒有感受到。所以那批人留法,只等於零,對中國朝廷的政治統治毫無正面影響。
毛澤東從小不是科舉意義上的讀書人,甚至沒有考過秀才。他在北京大學,不過圖書館裡打雜,並沒有讀過書,算不得北大出身,也沒跟周恩來鄧小平他們去法國,總算見過洋人臉面。照晚清學士標準,毛澤東連個文人也算不上,怎可拿他來理論科舉取士的利弊。這一點毛澤東自己也很清楚,始終懷有不解情結,所以在西板坡嘲弄海外歸國文人,後來連續發動政治浩劫,迫害知識份子,全面徹底破壞中國文化。
毛澤東喜歡舞文弄墨不假,紅軍官兵爬雪山過草地,吃草根煮皮帶,死無葬身之地,他騎在馬上,仍然一首接一首作詩。在以文化水平不高的農民所組成的中國紅軍裡,毛澤東能夠寫出詩詞,已屬鳳毛麟角,當然令部下萬眾景仰。而且皇上著字,天下誰不呼萬歲。乾隆爺到處留墨寶,人贊了幾百年,到現今有人說他那是涂鴨。毛澤東的詩詞,真的好麼?真能跟李白杜甫或者蘇軾李清照相比麼?據說大文豪梁漱溟先生就對毛澤東詩詞很不以為然,指出過許多不合音律之處。喜愛作詩,並非就能算詩人,毛澤東乃其中之一,所以也不能拿他來論証詩人在朝從政的利弊。
崇拜純情,痛恨權術的骯髒,慈悲情懷,是歷代中國詩人的習性,在毛澤東身上都不存在。他的打游擊,合縱聯橫,建政治國,都帶有某些理想主義色彩,不難理解,可那並不是詩人的理想主義和浪漫情懷。事實上,中國歷史上幾乎每個開國皇帝,都是懷有某種社會理想的,唐太宗李世民最為突出。如果沒有建立萬世新王朝的政治理想,那些皇帝也不致於要冒死起義,發動改朝換代的戰爭。
毛澤東的理想主義,沒有脫出中國歷代君王的巢穴,就是保衛自己的王朝萬萬歲。為了鞏固自己的新政權,人民民主專政的動聽詞語尚未落地,他就發動公私合營,消滅私有財產,剷除可能滋生對抗勢力的溫床。也為鞏固自己的政權,頭天喊出百花齊放政策,第二天就發動反右運動,一舉置數百萬中國知識份子於死地,從此封鎖言論思想,不容共產黨外社會的點滴異議。還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個人專權,從延安時代他就開始在黨內不斷發動整肅,後從高饒事件到文化大革命,一批一批消滅異己,彭德懷劉少奇,迫害當年親密戰友真是眼都不眨。在所有這一系列政治活動中,毛澤東表現得極為冷酷,跟中國歷史上任何一個開國君主毫無二致。如果我們不把朱元璋大明或者康熙大清說是文人統治的歷史,我們就也不能說毛澤東政權是文人治國的典範。
第四,中國歷朝科舉取士制度,並非造成詩人治國的局面,訪文所引朱學勤教授的文人在野,就難為理想。而此說之後半句,技術官僚在朝,也失去了前提。
技術官僚,就大部分人而言,思維比較實際,比較細致,比較懂得尊重事實根據,總不至於會相信畝產萬斤稻的神話,這可能沒有錯。但說他們因為學技術出身,所以缺乏理想主義色彩,這個邏輯恐怕有點問題。就筆者所知,科學家工程師,常常是最狂熱的理想主義者,所以能夠忘我獻身,如布魯諾,哥白尼,居里夫人,艾因斯坦,甚至比爾.蓋茨。在這個意義上,啟用技術官僚入朝治國,就理想主義層面而言,並無缺漏。
技術官僚在朝的情況,雖然中國古代朝廷中不多見,但近數十年現代中國,還是有過一些,足可拿來論一論。可惜的是,事實與朱教授的理想相左,中國現代僅有的一些技術官僚在朝治國,都並不成功。
中國近代頭一個非經論文人在朝為官的,怕就是孫中山先生,他沒打算考科舉,所以學醫,轉而從事民國革命。可惜他去世太早,沒有穩定建立起合理的現代化共和國取士制度。然後蔣介石就不是文人或技術官僚,而是行伍出身,統治中華民國五十年。再後來毛澤東周恩來鄧小平等,都既非文人也非技術官僚,不過農民弄權三十年。只是這一代統治者,包括蔣經國,從權力上消失以後,中國才開始有技術官僚上台的機會。
李登輝是學農業科學的,曾留學美國。李鵬是學電力工程的,曾留學蘇俄。江澤民是學機械的,沒聽說留過學。可這些學科學技術工程出身的官僚,一旦入朝作官,最後黃袍加身,其所作所為,並沒有表現出多少技術官僚的不同特色,實在與蔣介石毛澤東的政治如出一轍。剛上台的胡錦濤溫家寶,也都是學工程技術出身,他們入朝攬政之後會怎樣作為,目前還言之過早,只有拭目以待。
此代之後,最著名者如江李朱三大家子弟,都是堂堂大學畢業,外國留學。他們學的當然絕對不是詩詞文學,而以理工技術為專業,但他們一旦學成歸國,進入朝廷之後,就怎麼樣了呢?科學家工程師的精神本色好像都忘光了,所作所為,跟科舉取士的文人官僚,或者農民起義的草莽官僚差不多,有目共睹。比他們更年輕的一代,現在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學文科都成了下三濫,無人問津,只有理工學生天之驕子,畢業之後官運亨通。他們又會怎樣作官,至少筆者目前還不敢持樂觀態度,要多看看再說。
第五,作為一種對比參照,介紹美國朝廷是有必要的。美國從建國始,至今有四十三任總統,其他的不提,只就中國人民比較了解的幾個總統為例,看看都是何許人也。
美國兩百多年歷史從來沒有過科舉取士制度,也從來沒有上級任命制度,所有重要政府官員,包括各級議會議員們,都是民眾選舉而來。就算由總統任命的一些白宮內閣官員,或法官等職,也都要經過聯邦國會參眾兩院聽証,由議員們投票確任,還是民選。
美國開國三大元勛總統,華盛頓是大農場主,沒有讀過大學,自小習兵,做了美軍總司令。杰佛遜也是大農場主,念法科。亞當斯也是學法律出身。打贏南北戰爭的林肯大總統,也是讀法律的。而發動韓戰的杜魯門總統,從小自食其力,沒有讀過大學。
領導二戰取勝的羅斯福總統,跟中國建交又因水門事件辭職的尼克松總統,接其任的福特總統,以及因緋聞多多差點下台的克林頓總統,都是念法律專業的。二戰英雄艾森豪威爾總統,是西點陸軍軍官學院畢業。卡特總統則是美國聯邦海軍軍官學院出身。美國最年輕的總統肯尼迪,據說是念政治學的。自好萊塢演員公會而從政的里根總統,在大學讀的是經濟和社會學兩門專業。打贏海灣戰爭的老布什總統,讀的是經濟學。現任小布什總統擁有一個時髦的工商管理碩士學位,簡稱MBA。結束越戰的約翰遜總統,念的是師範學院。而克林頓總統的副手高爾副總統,則是讀新聞學出身。
在中國人所熟知的這幾個美國總統中,只有一個胡佛總統,真是不折不扣的技術官僚,他大學專業是礦業工程。
就算軍事學院也列為理工科,上列中技術官僚總統也只三人而已。絕大多數美國總統都是文科出身,政治法律經濟等專業。可美國政府的政治作業,兩百年間毫無訪文引朱學勤教授所謂的文學色彩,或者所謂文人型政治思維的理想主義傾向,從而導致發生中國文化大革命那樣的社會浩劫。
反過來看,美國的成就也並非政府由技術官僚組構所致。美國政府三個分支,法院當然都由法官律師組成,絕無理工技術官僚主持法庭一說。議會成員人多,成份較為复雜,自然有技術工程出身者,但總還是學經濟法律等文科專業的為多。行政主管一支的白宮內閣,更是文人在朝,不敢說沒有一個技術官僚,肯定極為稀少,而且不任要職。很少聽說美國哪個農學家,電力工程師,機械工程師,或者地質工程師,改行從政,到白宮去做總統或者部長的。獲得諾貝爾獎的化學家李遠哲回台灣去從政,官沒有做好,還丟了化學研究本行,實在是世界科學的損失,美國人就感到很難理解。
筆者曾在美國聯邦空軍軍官學院任教,了解美國軍官學院學員主要學習的都是理工專業,太空電子通訊核能等頂尖科技,所以可以說美國現代武裝力量的領導者,確乎都是技術官僚。挖戰壕,吹衝鋒號,拼刺刀的圖片,只堆在歷史博物館裡,塵封三寸。二戰,韓戰,越戰所得的經驗,早已無人再對現役軍官們嘮叨,那樣的古老戰法,在現代美軍武裝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而這些世界最先進科技的代表者,美國四軍將領,在美國朝廷中基本沒有發言權。美國憲法規定,軍不問政,文官治國。美國國防部長不準現役武官擔任,國防部長下面各軍最高長官如陸軍部長,海軍部長,空軍部長,也還都必須由文官擔任。美國各軍參謀長,都在文官部長屬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並不出席白宮內閣會議。看看美國總統到國會兩院發表國情咨文,滿場一色文官,只有前排五六個穿軍裝的參謀長落座,可知軍隊在美國政府決策中所能發揮的作用之弱。
總而言之,美國自古至今,一直文人在朝,技術人員在野,可是社會穩定,政治清明,這值得我們深思。
如此囉嗦許多,是想說明一條結論:執政治國之成敗,並不在於何人在朝,何人在野,而在於國家政權制度。在某種國家政度下,不管是文人,還是技術官僚,一旦入朝做官,就都變成禍國殃民的庸官,昏官,惡官。並非文人在野,技術官僚在朝,政府就能乾淨。而在另一種國家制度下,不管文人,還是技術人員,有幸入朝做官,想貪贓枉法也難做到,只有老老實實勤政為民。那麼就算文人在朝,也照樣能組成個好政府。連軌道外的思考者,也如此單一強調在朝官員的個人性格背景,表明了缺乏法制而依賴人治的傳統政治結構,仍然多麼頑強而廣泛地影響著中國學界政界的思維。
中國要做到政治清明,不是塞一大幫學理工的技術官僚入朝,就能自然而然成功的。中國的改革,關鍵在於徹底改革政府結構和政治制度,綱舉目張,水到渠成,否則舊制依然,即使中南海裡住滿理工科技博士,還是解決不了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