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參議員退休

美國  沈寧

近兩天，美國科羅拉多州暴出一個大新聞，本州選民選出的聯邦參議員本恩．坎姆別爾先生宣布做完本屆任期後，今天秋季不再競選連任。

美國議會是國家最高立法機關，分參議院和眾議院兩部分，所有聯邦法律提案都由此兩院分別商討投票，只有兩院都以多數通過，才提交總統簽字，成為聯邦法律。美國眾議院，有點接近中國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而參議院則非中國的全國政治協商會議可比，因為美國聯邦參議院具有真正立法的實權，並非只是清議而已。

所以美國共和黨與民主黨，在國會兩院中所佔議席的多少，就致關重要，直接決定本黨政策能否獲得議會通過，而成為聯邦法律，得到執行。美國聯邦眾議院議員任期為兩年，就是說每兩年重選一次。美國聯邦參議院議員，任期為六年，每六年要重選一次。

每次參眾議員的選舉，在各州都是極為重大的事情，因為美國選民公眾，是通過選出參眾議員，來構造美國政府和政策。美國各地報紙，每天專設一欄，列出本州參眾議員在每項聯邦議案中的表決態度，讓選民們清楚了解每名議員是否能夠代表自己的立場和意願。

各州參眾議員還定期在自己的選區，舉行選民意見討論會，茶點招待，挨門挨戶發請帖，請選民出席，發表自己對各種問題的看法，以使議員們能夠到聯邦國會去為選民們講話。美國聯邦參眾兩院議員都明白，他們的衣食父母，不是美國總統，不是某個實權部長，不是共和黨或民主黨，而是自己選區裡的普通選民。

因為美國總統和部長，或者共和黨民主黨，都任命不了議員，只有選民才有權投票選出議員。所以美國議員們在國會的所做所為，絕不會為討好美國總統或者議長，丟開選民意願不顧，做盲目的舉手工具。事實上，美國聯邦國會兩院，是白宮和總統最感頭痛的地方，十分有效地制約了美國總統權力膨漲的危險，所以美國兩百多年來，沒有出現過任何獨裁政治的苗頭。

為充份表達美國人民大眾意願，美國聯邦眾議員根據人口數目選舉，各州內分片選出，就是說人口多的州，眾議員席位就多，人口少的州，眾議員席位就少。又為了充份顯示各州權利均衡，不論人口多寡，聯邦參議員每州兩名，全州統一普選。美國有五十個州，所以美國聯邦參議院共有一百名參議員。

於是美國聯邦參議院中，每一席位的歸屬，對於美國兩黨而言，就很了不得，可謂一票能夠定乾坤。當參院兩黨席位相等，五十票與五十票對峙的時候，美國憲法規定，由副總統投一票來決定多數。本屆美國聯邦參議院，共和黨參議員佔五十一席，民主黨及一名傾向民主黨的無黨派參議員佔四十八席，幾乎勢均力敵，平分秋色，好有一拼。

這種局面下，一名參議員的去留，足以震動聯邦參議院，導致重組美國政壇的勢力均衡。所以科羅拉多州現任參議員本恩．坎姆別爾先生退出連任競選的宣佈，不僅在科羅拉多州掀起政治波瀾，在美國全國政壇也造成大地震。共和黨要擔心本黨在參院失去多數優勢，民主黨則欣喜本黨有改變參院少數的機會。兩天之內，科羅拉多州已多達十二人表示有興趣參加本州聯邦參議員競選，圖謀接替本恩．坎姆別爾先生的席位。而如果本恩．坎姆別爾先生不退出政壇，今年秋季當選連任，幾乎是囊中取物，本州內並無一人有能力同他競爭。

那麼本恩．坎姆別爾先生是不是吃飽了撐的，沒事找討厭？放著那麼大的權勢，說不要就不要了。上級沒說讓他退休，選民沒說不投他的票，也沒犯錯誤遭雙規，別人做夢都想得流口水，他幹麼好端端地自己丟掉頂戴花翎。

本恩．坎姆別爾先生是美國土著印地安人，是美國聯邦參眾兩院中唯一的印地安族裔議員。他出生於一個很貧窮的平民家庭，當過兵，也曾入選美國隊參加冬季奧運會比賽。本恩．坎姆別爾先生至今從政二十四年，先做科羅拉多州議員六年，然後代表本州出任聯邦眾議員三屆六年，繼而當選聯邦參議員兩屆十二年。從搬到科羅拉多州以後，我出席過兩次本恩．坎姆別爾參議員召開的民意聽取會，也同他的辦公室打過幾次電話，請求得到幫助，處理一些家庭瑣事。

人活七十古來稀，已成歷史，現代人七十歲已不算老年。特別是從政的人，有些國家政府官員可以做到死的那一天，八十多歲也不退休，神志不清了，靠體外循環維持呼吸了，三個月換一次血才能不死了，還緊緊抓住生殺大權不放。美國聯邦參議院裡也有議員，連選連任到九十多歲，最後倒在議會講壇上。但是本恩．坎姆別爾先生今年七十歲整，他就要退出政壇。他說：現在是時候了，我要重新開始生活。

這話的意思是，他把從政生涯看做是被異化了的生活，不是正常人的生活。本恩．坎姆別爾先生為此消耗了二十四年歲月，因為巨大的壓力和無限的奔波，毀壞了身體。他的心臟不好，胃也不好，還患上了癌症。過去一個月內，他連續兩次住進急疹病房，忽然感覺：我為什麼躺在這裡，讓醫生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應該躺在科羅拉多高山的草地上，讓天空中盤旋的蒼鷹看著我才對。我現在這樣的生活，實在太不值得。他當即抓起電話，打給夫人，討論退出政壇的想法。

那個周末，本恩．坎姆別爾先生回到科羅拉多州自己家中。三歲的小孫女跑來，爬到他膝上，讓他講故事。那兩天裡，本恩．坎姆別爾先生給小孫女讀了好幾小時的娃娃書，享受天倫之樂。星期一早上，他又如常上飛機，回到華盛頓去工作。小孫女問他：爺爺，你什麼時候再給我講故事？本恩．坎姆別爾先生回答：爺爺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小孫女說：可是我很重要，是不是？

本恩．坎姆別爾先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小孫女，心情很動蕩。他往返於科羅拉多州的家和華盛頓，已經十八年了，可那天他走向飛機的腳步，特別沉重。在飛往華盛頓的空中，本恩．坎姆別爾先生打電話給夫人，做出決定，他不要再繼續政治生涯。他要回家去，天天給小孫女講故事。對他而言，小孫女的快樂，確實是太重要了。第二天，本恩．坎姆別爾先生在華盛頓宣布了自己的決定。

科羅拉多所有媒體，對此事做了詳盡的報導，最大英文報紙《丹佛郵報》專門發了一期號外。電視新聞連篇累牘，特意引述本恩．坎姆別爾先生小孫女的那句名言，讓人無限感動。我相信，像本恩．坎姆別爾先生這樣的政治家，功成名就，激流勇退，表現出崇高的人性，是要青史留名的。他不愧是聰明人，知道不能在仕途上做到死，否則就免不了遺臭萬年的結局。

政治運作，歸根到底，是人的運作。由人性豐富者來運作，如本恩．坎姆別爾先生，政治也會充滿人性。做為科羅拉多州的一個選民，我希望能夠再選出一個人性豐富的聯邦參議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