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為什麼吸引我們

沈寧

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的四十多年間，一千八百多萬移民從歐洲來到美國。或許由於源自相近的歐洲拉丁文化，他們確如那齣戲劇所演，在美國的熔爐裡冶煉為同樣的合金美國人。近四十年是美國又一次移民高峰期，據說有四千萬合法及非法移民湧進美國邊境。然而這些移民不再都從歐洲而來，卻更多從亞洲、非洲、拉丁美洲而來，源自與歐洲完全不同的文化。於是有人說，美國這個大熔爐不復存在，已經喪失冶煉作用。這些新移民們沒有被鍛造為合金的美國人，他們仍然保持著各自的語言、文化、價值觀，和宗教。甚至有的保守派美國人開始驚呼“美國的死亡”或者“西方的死亡”。

但是我從自己的親身體驗認為，這些都是杞人憂天，將來美國說不定會變色，但至少目前還遠遠看不到那種跡像。據我觀察，美國大熔爐繼續存在著，從全世界各角落移民來美國的人，仍在逐漸變成合金的美國人，亞裔美國人，非裔美國人，拉美裔美國人。這些從非歐洲文化背景而來的移民，願意保持自己的文化或自己的宗教，是事實。一百年前從歐洲來美國的移民，也並沒有丟掉自己的民族文化，愛爾蘭人在美國還慶祝自己的聖派特利克日，美國猶太人仍不過聖誕節。

保持自己的民族文化與熔化為美國人，並不衝突。美國之所以成為熔爐，正在於能熔多樣文化於一爐，使之都成為美國文化的成分。現在美國，宮保雞已成為流行的英文字，人們用阿蒂猶斯或敲相互道別，也很自然。宮保雞是中國話，阿蒂猶斯和敲分別是是西班牙文和意大利文的再見。我在丹佛工作的公司附近有個不大的日本中心，裡面有個日本神廟，不光日本人去燒香朝拜，很多白人黑人也常去磕頭請願。而那些拜佛的各色人種，也同樣地過基督教節日，或者猶太教節日。

而凡到了美國的亞裔非裔拉美裔人，卻都會或多或少地接受美國文化。每年十一月的感恩節，是純粹的美國節日，既不屬基督教也不屬任何其他教，別的國家都無此節。可是不管膚色背景，全美國的人都同樣地歡慶感恩節。每年聖誕節前，美國各地購物中心擠滿買禮物的男女老幼，其中有色面孔不比白面孔少，他們不會都是基督徒，可是他們都接受同一種美國文化，慶祝人皆兄弟的友愛和寬容精神。

雖然近些年美國的亞裔非裔拉美裔移民人數增長較快，但他們進入美國主流社會的範圍和層次都還不夠廣泛，對於美國主流社會的影響力還十分有限，改變美國主流文化的可能性還不很大。以歐州文明為基礎的美國文明，延續了兩百多年的社會意識，政治思想，法律體系，文化構造，都還不會很快消亡。

黑人在美國居留已數百年，紐約或亞特蘭大等地都有地盤很大的黑人區，美國西部幾個州是從墨西哥買下來的，加利福尼亞或德克薩斯等州拉美裔地區歲月都很悠久，美國許多大都會的唐人街也都有上百年的歷史，可是黑人文化，拉美文化，或者中華文化，至今仍舊只能統治這些特定的民族地區。黑人、拉美人或華人，只要一進入美國更為廣闊的主流地區，就都自然而然地尊重並遵循美國主流文化。中國人在唐人街裡開車，很少按規矩開車停車，全套中國惡習作風。可是唐人街之外，中國人則是美國最守法的族群。現在猶太人在好萊塢呼風喚雨，可美國電影所鼓吹的，仍然是地地道道的美國文化。

我相信，所有移民美國的人，不管他們來自什麼樣的文化背景，不管他們僅僅是為了享受美國的物質生活還是崇敬美國的文化而來，也不管他們能在什麼程度上保持自己的民族文化，至少有一點相同，那就是絕不願意看到美國社會制度消亡，不願意看到美國文化消亡。如果美國跟自己所遠離的祖國完全一樣，他們何必萬里迢迢，背井離鄉。

各民族的移民們心裡都同樣清楚，美國為什麼富強，為什麼穩定，為什麼吸引了他們。如果美國不是現在的美國，如果美國消亡，他們和他們的後代將會怎樣，是不是又要遷移到另一個國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