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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枚英國辨士

美國 沈寧

昨天晚上兒子臨睡,給他讀的書叫做《十八辨士鵝》,書是從當地公立圖書館借的。故事講的是一七七八年英國軍隊突襲新澤西某地,一個叫做萊特的農家收拾細軟,套了馬車,牽了牛,逃過山崗避難。女兒萊蒂捨不得她餵養的一群鵝,一只公鵝和十八只母鵝。她想把鵝群趕到樹林裡去逃難,可是鵝群不肯離開家。

最後萊蒂無法,只好跑回家,找了張小紙,拿鵝管筆寫了封短信:親愛的士兵,請不要傷害我的鵝群,那只公鵝是我的朋友,我從小把它養大。它知道你們會來,可是不肯逃走躲藏。謝謝。萊蒂.萊特,八歲。信寫好了,她擺在壁爐架上,然後坐上馬車,跟著爸爸媽媽離家而去。她感到非常難過,以為今後永遠回不到自己家,再見不到她的鵝群。她聽說英軍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做。

她們趕著馬車翻過山崗,到一個朋友家暫住。萊蒂每天到山頂張望自己的家園,她聽得見槍聲,看得見燃燒的煙霧,可是望不到她家的房屋,望不到她心愛的鵝群。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無法入睡,望著星空,思念她的鵝朋友,祝禱它們平安。

過了幾天,一個美軍士兵騎馬而來,通知萊特家人和鄉親們,美國軍隊已經把英軍趕走,他們可以回家去了。於是萊特一家又坐了馬車,回到自己的家。沿途所見,英軍並沒有像傳說的那樣,燒光美國農民的家宅,也沒有燒毀萊特家的莊園。只有農場周圍的欄杆被拆了,房子裡亂七八糟,很多東西被砸壞。

媽媽看到壁爐架上放了一封信,是寫給萊蒂的:親愛的萊蒂小姐,我們得向你說晚安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我們付錢買了你的鵝,一個辨士一隻,錢都留給那隻公鵝了。

萊蒂急忙丟掉信,奔出房子大叫。那只公鵝搖搖擺擺從草房走出來,脖子上掛了一個小煙布袋。萊蒂拿下布袋解開,倒出十八枚辨士硬幣。萊蒂說,雖然是英國錢,但是幸運辨士,我們的房子沒有被燒掉。媽媽說,我們可以再買幾隻母鵝來給它做伴。

書後有作者小註說: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那個英國煙草袋中的十八枚英國辨士刻著喬治英王的字樣,一百五十年後,萊特家族的後人仍然珍藏著其中的十一枚英國辨士。

讀完這故事,我覺得自己的心顫抖不已,幾乎整夜失眠。美國人是如此教育他們的兒童,贊美對牲畜的人性之愛,也贊賞敵人所表現的善良同情。我能夠想像,兒子長大以後,將會怎樣對待他人。他絕不可能對任何人懷有深仇大恨,他不可能對任何人像秋風掃落葉那般冷酷無情。他會真誠待人,不懂得欺騙,也不會拿佔小便宜當做光榮。

記得小時背過幾則相似故事,說是紅軍長征經過某地,農民都逃光了,紅軍找到農舍一些糧食吃後,留下幾個銀元作糧款,還有說是留下一張收據可到當地蘇維埃政府領款,老師反復講解這些故事的中心思想:紅軍多麼熱愛人民。現在才知,原來那並非中國紅軍的獨家版權,兩百多年前美國土地上的英軍就已經做過了。人類的同情是共有的,並無階級、政黨,甚至民族的界線之分。或者紅軍故事是某中國文人早讀到這則英軍故事,刻意抄襲炒作,竊為己有。

相比之下,再想想中國人怎樣教育後代,我們有沒有讀過什麼故事,說日本兵曾經留下十八辨士,或者國民黨軍曾經留下十八辨士,或者反革命份子曾經留下過十八辨士?我們一旦認準日本人是敵,國民黨是敵,反革命是敵,美國人是敵,就可以肆無忌憚地辱罵和污蔑他們,好像有殺父之仇。九一一後不少中國人對數千美國人死去幸災樂禍,而把屠殺過無數伊拉克同胞的薩達姆當做英雄。我們曾經歷過父子反目,母女成仇,兄弟相鬥,姐妹互殺的年代。我們絕對相信,是敵者,六親可以不認,是友者,萬惡可以不論。

這就是中國幾十年敵我觀念教育的結果,泯滅人性,混亂思想,蒙蔽視野,把中國弄得一團糟糕。現在除政治仇恨教育之外,又加上經濟仇恨理論擴散,所謂商場如戰場,把見利忘義瘋狂傾軋看得天經地義,中國人心變得更加陰暗骯髒冷酷無情。可是經濟和文化都最發達的美國人,卻不那樣教育他們的後代,並不要把美國兒童培養成慣於相互殘殺的野獸。

救救我們的後代吧,多創作出版些十八辨士鵝這樣的故事,給中國兒童尚存純潔的心靈灌入一點溫情。中國真想走上繁榮富強的康莊大道,需要更多人性的教育,不能再繼續仇恨的灌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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