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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蘭朵

少君

周末到中國城買菜購物,在收款台排隊時,被前面的一位氣質不凡的亮麗女性所吸引,說不出她有多漂亮,但她那種一般人少有的顯然帶有藝術家特質的妝扮和那張似曾相識的美麗面孔,吸引了周圍大多數男女顧客的目光,包括我自己在內。在她付完款之後,突然回過頭來,面對我欲躲不及的目光,她燦爛地一笑道:“我終于想起你是誰了!”

就在來自周圍驚鄂的目光集束的聚焦下,我也忽然想起她是誰了--八十末代初紅遍中國大陸的著名女歌星,中國歌劇院的首席花腔女高音。當年的一曲《茉莉花》曾讓整整一代人陶醉過。我當年在爲《青年報》撰寫中國青年藝術家專訪時,她是我的采訪對象之一。十年過去了,沒想到我們會在這堸葭M相逢,興奮之後。她十分西化地抱住我親了一下,在衆位鄉親更加驚鄂的目光下,拉著我走出超級市場,說他鄉遇故知,一定要請我吃飯。在市中心夏默音樂會堂內附設的水晶自助餐館堙A面對一池緩緩而出的噴泉和燒制考究的美食,在一首輕柔和緩同時又令人心醉的小提琴協奏曲中,我靜靜地聽著她的述說……。

你今晚一定要看我們的歌劇演出,是《杜蘭朵(TURANDOT)》。這是一部非常宏偉的歌劇,而且也是如今在美國上演的唯一經久不衰的有關中國古代愛情故事的大型歌劇。杜蘭朵?你沒聽過?真是個土老冒!土的都掉渣!虧你還是文人,學貫古今,連這樣偉大的歌劇都不知道。怪不得老美看不起中國人,連你這種讀書人都不去欣賞陽春白雪的東西,別人就更甭提了。前幾天我們劇院考慮到《杜蘭朵》是有關古代中國的故事,而本地華人有數萬人之衆,就策劃專爲本地的亞裔專演一場。沒想到來看的中國人屈指可數,百分之九十八都是老美,真讓我這個團堸艉@的中國演員感到丟臉。你們這兒的中國人層次也實在太低了。別瞪眼睛,我說得都是實話,歌劇在歐美自古就是給有文化教養的人看的,也是美國藝術界公認的雅劇,老美把不懂歌劇的人,不管你有錢沒錢,都歸類爲下里巴人,永遠進不了上流社會。連比爾蓋茲發財後都請人惡補歌劇之功課。前年我們在西雅圖公演《查理大帝》時,他每場必到,還捐款好幾百萬。在美國,歌劇是純藝術,同時也是靠衆人捐款而細心照顧的陽春白雪。不信你可以查問美國前五百大公司,哪家不是當地歌劇院最大的贊助者。如果你能找到一家不在贊助名單上,我把腦袋割下來。

歷史上其實沒有杜蘭朵公主這個人,但這個歌劇却是全世界著名的經典之作,她是由意大利最偉大的作曲家普契尼在本世紀初創作的。她用最古老的愛情故事展現了唐朝末年的北京皇家風情,杜蘭朵公主在中秋佳節借猜燈迷之活動舉行招親,凡答對三個問題者即可與公主成親,而答錯者則斬首。在好多勇敢的求婚者被斬頭之後,來自北方的卡拉富王子敲響了應徵的大鑼。在這一幕剛剛拉開時,黑壓壓的舞臺全是扮演老百姓的合聲演員,總共有五、六十人,伴隨著卡拉富王子的大段高唱,如行雲流水,汹涌澎湃。第二幕是我最欣賞的一幕,整個布景完全是中國化的,製作費用高達一百萬美金,當近七十位演員相繼走進龍首高聳、明月高懸的舞臺時,一聲“吾王萬歲“的合唱,簡直到了登峰造極的藝術境界,每到那一刻,我都會熱泪盈眶。在杜蘭朵公主伴隨著典型的中國音樂出場,連續用高八度花腔噴出的大段唱腔和卡拉富用盡乎帕瓦羅蒂的3c高音對唱時,是整劇的高潮。在卡拉富王子答對了三道難題而杜蘭朵又反悔後,編導用極富中國人特點的個性,安排卡拉富要求杜蘭朵猜一下他的真名大姓。第三幕是國王勒令全北京城的老百姓不准睡覺,徹查卡拉富王子的身份。這時唯一認識王子的女僕柳波被烤打逼問時,唱出對王子暗戀的真情,這個著名的唱段就是在中國文藝界所熟悉的咏嘆調“愛情永固“。全劇的第二個高潮就是柳波爲保護心愛的卡拉富王子而自刎的場景。最後杜蘭朵公主爲柳波的俠義和卡拉富王子不屈的愛情所感動,唱出“他的名字是愛”這不朽的唱段,結束全劇。

相信我,崇高的藝術是不分國別的,當你身臨每一位聽衆都衣冠楚楚的音樂大廳時,在優美動人的旋律中,你會忘記一切的煩心瑣事,精神境界將會升華到一種凡人無法體會的臨界點,那種高尚的感覺和享受不是可以用語言所描述的。

我之所以放弃在中國已有的聲名而跑到國外來受苦受罪,就是因爲有這種對藝術追求的原動力所支撑。我很小就開始了藝術生涯,十一歲不到就穿上軍裝進了北京軍區文工團,跳了六年舞蹈之後,突然有一天自己發現變聲後的我嗓音很好,大概是太畏懼舞蹈的練功吧,我執意報考了中國歌劇院的大專班。我當時離開北京軍區的時候,大家都說我瘋了,十七歲已是大尉軍銜的我,在很多人眼堙A放著陽關大道不走,却去學當時最沒市場的歌劇,一定是神經有毛病。

當兩年後我成爲《茶花女》的女主角,幷在法國里昂歌劇節獲獎時,我的父母才開始諒解我。隨著大陸與國外歌劇界的交流增多,我發現自己的意大利語發音好差,回過頭來看一些過去自己的演出錄像帶,聽著那怪聲怪氣的發音,我恨不得把電視機砸了。雖然那時我在國內因爲首創用花腔女高音唱流行歌曲已很紅,但那不是我的追求,我所要的是真正的藝術--歌劇。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北京認識了來訪的美國印地安那州大學的歌劇系主任,他說到意大利學歌劇不如到美國,因爲最有才華的意大利歌劇導演和教授都在美國導劇和教書,理由很簡單,歌劇藝術是用錢堆起來的,而美國是最有錢的地方,連帕瓦羅蒂都定居在紐約。他看了我的一場演出後就走了,二個月後我就收到他們學校的錄取通知。當我决意要出國留學時,從歌劇院的同事到文化部的領導都勸我不要衝動,說多少名演員出國後就消聲滅迹了,連XXX這樣的世界級歌劇明星都在紐約開小麵包店爲生,何况你在外面舉目無親,英語程度只到打招乎的水平,意大利語只會唱不會說,怎樣活?我這個人是一個旋的腦袋---特固執。在所有親朋好友的一致反對聲中,我毅然辭職幷在最短的時間內辦好去美國的有關手續。

直到進了學校,我才發現我的英文差得連維持生存都有問題----學校因爲我語言太差臨時取消了我的獎學金,而推鑒我來印地安那州大學的那個系主任偏偏又在這個時候被學校解聘了。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我幾乎精神崩潰。我窩在臨時借住的一間公寓中哭了整整兩天,然後就是兩眼盯著窗戶發呆,直到眼泪流幹爲止。我面前是兩種選擇,一是取道回國,讓所有準備看我笑話的人笑掉大牙:二是丟掉自我,一切從零開始。我當然告訴自己必須選擇後者,但談何容易?我在中國大小也是個名人,青年藝術家,全國青聯常委,中國歌劇院的臺柱子。一下子混到這種地步,叫我怎樣活下去。同校的大陸學生勸我找家中國餐館打工,先修語言班,但我從小在部隊的文工團長大,連厨房都沒進過,別說去給別人端盤子了,這種人生的失落感幾乎讓我自殺,直到現在我想起來都後怕。但人總是要活的,何况我帶來的美金很快就用光了。第一次去找工就被一個來自臺灣的老闆數落了一通,說“大陸來的一個個都好高鶩遠,說話不著邊際,做事懶懶洋洋,兜堥S錢,家堥S房沒地,還一個個死要面子。聽說你還是個歌星,唱歌劇的?到這媮暀ㄛO低三下氣地找老子討飯吃!版訴你,在美國掙錢是最現實的,別再做唱歌劇的美夢了,斷了這個念頭兒,在我這兒好好幹,我保你兩年後小費加工資超過二萬塊。歌劇?一、二百塊錢一張票,就爲聽洋人扯著脖子那幾嗓子亂吼亂叫,真糟塌了這些錢了。老子一輩子都沒正眼看過歌劇,不照樣開了這家四川飯館嗎!”

我本來是有準備挨老闆駡的,但他對歌劇的污辱讓我火冒三丈,當著他幾個夥記的面大聲回駁他說﹕“你他媽懂什麽?一個從芝麻小島上跳船過來的,整個一個島國文化的犧牲品。你讀過幾本書?聽過幾場拌劇,你們那兒養得起歌劇院嗎?你也配談藝術!”氣是出了,但還是得找飯吃找工打。找到的第二個中餐館老闆比第一個說的話還難聽,我却忍下來了。在生存第一,藝術第X的現實社會,我爲過語言關整整打了三年的飯館工。現在國內有許多小說和電視劇描寫留學生在中餐館打工的故事,但沒有一個象我所經歷過的那樣苦。我剛開始幹的時候,老闆連一分錢工資都不給,說是拿小費是這行的規據。等到分小費時,他却要我分給倒水掃地的他老爹和在堶捧磲鍋的小舅子。由于我即沒有打工的身份又沒有朋友,他整個把我當成機器,擇菜剝蝦,洗碗掃厠所,無所不幹。每天早晨十點一上班就開始忙乎,直到晚上十一點,基本上就沒有休息的時候。那家餐廳位于大學城中,來吃飯的百分之九十都是窮學生,而這百分之九十中的百分之八十又一定打鐵(不給小費)。遇到客人好的時候能掙個八、九百元一個月,最慘的時候只有三百塊錢。對于繁重的體力活我思想上還多少有所準備,但對于從BUSBOY到油鍋、大厨、老闆公開地吃豆腐和調戲實在令我精神上倍受污辱。有一次老闆塞給我一百塊錢,要求跟我幹一下,因爲老闆娘回臺灣過春節去了。我氣得把那一百塊錢撕得粉碎,當著衆多客人的面駡道﹕“幹,幹你娘去吧!你也不聞聞你那根東西,除了腥臭味還有什麽?等什麽時候你老婆給你舔出點文化味來,再來找你老娘來幹。”

駡歸駡,我却不能辭職,而他也不願失去我這個廉價勞動力。我每天除了痛苦地在這種環境中地打工,而且還要面臨著爲保持學生身份必須注册上學,每天的時間好象永遠也不够用似的。我幹得最苦的時候是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做昨天的作業,八點鍾趕到學校上課,十一點鍾從課堂上偷溜出來往餐館趕。有時爲了多掙點錢,半夜從餐館出來再去送報紙,回到家常常是兩三點鍾了,睡兩個多小時又該起來做作業了。前一陣子《世界日報》的一個記者采訪我,問我來美國印象最深的是什麽?我告訴他是給人當牛做馬兼做婊子。也是爲了語言,我違心地與一個我幷不喜歡的意裔老美同居了二年多,我相信大多數女留學生都有過類似的經歷,只是她們不敢說出來而已。當印第安那大學再次發給我研究生入學通知書時,我隨手把它扔進了垃圾桶堙C這時的我已經考進了芝加哥歌劇團。第一次參加《蝴蝶夫人》的演出時,我躲在化妝間緊張的兩眼冒金星。三年了,我沒有演過一場拌劇,舞臺對我已十分陌生。記得當我參加考試時,我的第一段曲《茶花女》的選段就讓在坐的所有考官點頭驚嘆。這時的我已經可以用純正的意大利語發音了,雖然我從沒愛過那個無所事事的男人,但他那道地的羅馬發音確實使我受益良多。

這三年多失去自我的打工生涯,使我成熟了許多,改變了許多原有的對人生的看法。我無論從內心或是外觀都改變了許多,但對歌劇藝術的追求不但沒有抿滅,而是愈熬愈深。爲了觀摹美國歌劇演員的演出技巧,我不錯過當地的每一場拌劇。還開著我那輛五百塊錢買來的破車,七上紐約,五下休斯頓去看一些經典歌劇的演出。因爲沒錢買票,我常常在開場時躲在門口或大廳處偷聽,然後在第一場休息時混進場,找個空位坐下。有時則和檢票的老黑套詞,趁機溜進去。當然有時也需要付出些代價,這一點女人有先天的優越性。總之,只要能讓我看歌劇,叫我幹什麽都行。爲了保持練聲和運氣的技巧,我每逃詡要吊嗓子,大多數時間是早晨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喊,但有時打工太忙只好在房間埵Q嗓子,有好幾次都被鄰居打電話報警,有一次因爲在練長拉音,沒有聽到敲門聲,被警察破門而入,嚇得以後每次看到警燦詡緊張。

在芝加哥歌劇團的三年中,由于有了穩定的收入和到處演出的環境,我的演技有了很大的發展。美國的歌劇團完全靠財團活著,演員的工資分好幾檔,一男一女的主要演員最高,但大都是外請的,本團的演員要想爬到主演的位置上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主演月薪高的可達七、八千,非常好的名星一場下來就可以拿三、四千。但基本演員每月則只有一千五左右,而且只在演出季節的五個月內發工資。所以很多人都有第二份甚至第三份工作才能養家糊口。但他們也有好的一面,就是你如果願意進修學習,歌劇團可爲你付學費。這大概就是爲什麽美國的歌劇水平總保持在世界一流水準的重要原因之一。所以,我利用這個條件,在伊立諾州立大學修讀了一個音樂藝術碩士學位,即圓了我的留學夢也充實了我的藝術函養。但我實在不甘心永遠作一個基本團員的配角地位,我來美國是要在美國歌劇界出人頭地,要演主角。爲此我參加過全美甚至歐洲許多歌劇團的考試,但大都因爲我是黃種人沒有一長白臉大鼻子而落選。當我得知這堛犖q劇團要上演《杜蘭朵》,需要的主角AB兩套人選中必須有一人是東方人時,我知道這是我千載難逢的機會,我絕不能錯過這次上帝給我的機會。爲了準備一次考試過關,我又一次背水一戰,辭了芝加哥歌劇團的工作,用全部的積蓄,遠赴意大利羅馬的國家歌劇院惡補。其間還給應邀赴意大利執導《杜蘭朵》的大陸著名電影導演張藝謀做了兩個星期的助理兼翻譯。雖然張藝謀完全中國京劇化的《杜蘭朵》最終未被歐洲歌劇界所接受,但我却學到了許多意大利歌劇真正地道的風格和唱腔。杜蘭朵經久不衰,其經典地位不容質疑,同時她也是最中國化的一部歷史歌劇。你們這堹壎H文化沙漠著稱,難得歌劇團肯花大錢,上這場演職員近二百人的大型歌劇。

這消息立刻在全美乃至全世界的歌劇界造成轟動。幾乎每一個主、次要角色都有數十人競爭,而且來者不善,大都來自一流的歌劇團,有英國的,意大利的,俄國的,日本的、加拿大的,美國的和中國的。大有拼個你死我活之勢。我志在必得杜蘭朵一角,但我却又是所有競爭者中唯一沒有在美國大歌劇團中擔任過主角的醜小鴨,其難度就更大了。我知道我沒有退路,只有永往直前。想知道結果嗎?那你今晚在大幕拉開時就知道了。

你知道嗎,我一直有一個夢想,我很想在我有生之年去實現她,我想把《杜蘭朵》這場偉大的歌劇搬到她本來該上演的地方去公演,哪?故宮!我想把第一幕安排在天安門城樓下,第二幕放在午門前的皇家廣場,第三幕在故宮禦花園內,當明月升空時,讓整個北京城的上空響徹著“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的優美的旋律……那將是一場多麽壯觀的偉大杰作,那萬人齊唱的歌聲必將震醒沈睡多年的普契尼,同時也會震驚整個世界。

你說,我這夢能實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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