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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君創作的人文追求與美學追求——從《人生自白》到《人生筆記》(之三)
劉廣倩(蘇州大學文學院)
如果說少君在《人生自白》中表現的是對社會、文化、人生等重大命題的關注和思考,采用的是小說虛構的筆法,那麼《人生筆記》則是少君作為一個有著豐富的感情世界並充滿激情的作家個體生命的真情實感、真實經歷、真實感悟的坦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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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之形與心靈之神兩旺
《人生筆記》的題材貫通天地,遨游古今,縱橫中外,總是有取之不竭的物質源泉和精神材料,使其呈現出形神兩旺的美質,也體現了一個作家淵博的學識根底和開放的創作視野。
《人生筆記》凡100篇,其中近40篇是寫愛情、婚姻、男人、女人、男女關系、性問題的,如《男人?女人》、《談色》、《男女關系》等等。留學海外的少君深受西方“男女文化”的影響,打破在國內的一些傳統文化束縛,暢談色欲、性問題、男女內心隱秘,也探討愛情與婚姻的本質及關系。
另一類重頭戲是少君對各種文化現象的分析評價,尤其是對異域文化的比較辨析。《文化反思》探討了二十世紀文化層面變化中對“物質的注重”這一傾向。少君對異域文化的比較分兩種,其一,他喜歡將中國與美國,東方與西方進行比較,如《從烹調看中西文化》、《中國美國》、《中式西式》等,其二,中國各大城市比較,尤其關注北京、上海、廣州、武漢等大城市,如《北京人和上海人》、《武漢人》,而《閱讀女人》則通過對各城市男人、女人的比較,展示中國城市地域文化之特征與差異。
《人生筆記》中也有不少對生命、人性、生活的感懷與思悟,如一支支小夜曲般熨貼身心,又如一朵朵茉莉花般清香襲人。《生命是一種緣》、《幸福散論》、《四十感懷》等閃爍著真知與灼見、思想與智慧。
少君對往昔的回憶、對故鄉的愁思也復活在《人生筆記》里。《北大斷想》感念北大學生生活時代,激越、張揚,有一股精神貴族的豪邁與高昂,《北京的鄉愁》中,有滿目的淒惶,思鄉的情結揮抹不去,《丁香女孩》述說著一個少年暗戀的悸動與遺憾,還有《再見北京》、《從潞園到蔚秀園》都體現著少君對故土、少年時代、老北京的深深眷戀與熱愛……
走南闖北,足跡遍及歐亞大陸的少君,在《人生筆記》里也留下了不少展現地域風情的文字。其一是世界異域風情,寫《曼哈頓》“整個城市的血壓高居不下,脾氣暴躁,永遠亢奮、忙碌。”《波士頓》讓我們了解到這座歷史名城的人文、歷史、習俗與自然景觀。作為“鄉下城市”的《新奧爾良》則具有“溫暖、平和、冷清”與“喧鬧、放縱、快樂”並存的風格。其二是中國各地風情,如《吃在成都》、
《都市風景》、《話說北京城》、《上海漫步》等。
作為文學愛好者的少君,關注著當代文壇,思考著諸多文學現象。《高手在外》感嘆真正的文學高手在文壇之外,《不讀文學》對文學與人生的關系有著個人化的理解,並批評了文壇的一些不良風氣。另外,還有《王小波》、《小說人生》等都表現出少君對文學的敏感與獨特見解。
在《人生筆記》中,少君仍有部分對社會黑暗現象的抨擊性文字,如《官窯與窯官》、《墮落的校園》、《監聽中國》、《北京的"紅燈區"》,少君以犀利、深邃的筆鋒,痛下針砭,引發人們的關注與思索。
而《網編》、《網名閑談》、《網起網落》等等則體現了網絡作家少君對網絡這樣一種書寫工具與發表媒介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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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重思維方式的交響
和《人生自白》直面人間的假丑惡不同,少君似乎有心在其散文中,為自己和讀者建構出一片單純而美麗的情感世界,他以本色的生命,真切地感念著生命中的悸動和情思,以純潔的情愫,真切地抒發著對于真善美的執著追求。
《丁香女孩》中,他肆意渲染著生命的美麗,把一種懷念,一種感喟,于戴望舒《雨巷》的意境里,舒緩地展開.少君不遮不掩地敘述著自己的感傷和心痛,一種對美麗愛情的向往,以詩化了的故事,詩化了的意境抒發著詩化了的傷懷。《北京的鄉愁》里少君對北京的鄉愁是那麼地觸手可摸,茶館、雜醬面、太和殿廣場、京劇、老北京的咳嗽和北京人的“爺相",串聯出的少君的懷鄉,是痛入骨髓的連接,道出的是作家真實的心情和留戀。
抒寫真情實感是少君散文中最濃烈的成分,但作為一個兼具理性思維的作家,他又常常將自己的理性色彩投射到所觀察所思考的事物上,常常超拔世間萬物及生命景觀之上,在自己個體生命與其散文創作之間形成一股張力,以其理性洞察和感悟,建構一個較為深邃的文本世界。《人生閑語》以“朋友”、“知己”、“紅顏”和“異性”為題,將自己的感同身受作了明白的交代,學歷和朋友的關系,熟到最後只能做紅顏知己的女友,也會起化學反應的知己紅顏,做“紅顏知己有點別扭,做男女朋友則不太甘心”的當代男女,現代社會中,已經無法再給人與人之間的許多關系以準確的定義,傳統的人文理念正在消解、演變,少君敏銳地發現了問題並提出問題,但他沒有給出自己的思考和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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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人格”與“文化生態”的雙重憂患
少君藉著自己較高的文化知識修養,看待事物善從“文化”角度入手,寫下大量有關“文化”的篇章。所謂文化,是“思考、感情、信仰的方式”(A
way of thinking,feeling ,believing.)[20]。即“一個民族在歷史上創造的並且滲透在其一切行為系統里的觀念體系和價值體系”。[21]世紀末的“文化回溯”已蔓延于意識形態的每一個角落,在這世紀交替之際,文化人以自己特有的方式來關懷文化。如果說余秋雨的“文化散文”主要地或更多地通過對歷史上中國文人文化的尋思,通過對他們的命運與精神心態的解剖來表達自己對文化的關懷,如《陽關雪》、《柳侯祠》,那麼少君的文化關懷卻是走的另一路﹕一方面,他關注大陸經濟起飛、現代化進程中現代人心靈、情感、精神狀貌,以及人們所賴以生存的文化環境、文化生態。少君文化關懷的落腳點在“人的價值”,他關心人的精神生活、靈魂追求。就文化與人的關系而言,人是主體,文化是客體,“環境幾乎每一件事物都留下了人工的痕跡”[22],把人放在已經文飾過的世界中考察,文化又成了人的塑造者,人生活在文化的土壤中,必將受到文化環境的塑形。因此,少君也對人存在的精神文化環境面臨的危機予以深刻的揭示,意欲通過文化生態的改善來提升人的心靈人格,“關心社會,關心生命,如果有悲哀,那不是個人的恩恩怨怨,是關于人的大悲哀;如果有焦慮,也不是個人的得得失失,是關于時代的大焦慮”。[23]如《中國人缺少什麼》中,少君一針見血地指出中國人信仰缺失的問題,表達了自己對民族文化、命運的憂慮﹕“像中華民族這樣一個物質文明仍然十分落後的民族,如果每一個人都停止了對人生的思考,如果每個人都沒有了真正屬于自己的精神支撐,如果每一個人都以現時現世的物質享樂為幸福,其未來的命運是可怕的。”接著又分析了“信仰”的本質,最後發出了“祝願每個中國人在新世紀中都能找到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理想、信仰或夢,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的支撐,度過這個無夢的年代”。《中國人的精神》則又對中國人源于同情心的“溫良”的特質大加贊揚﹕“真正的中國人是有著赤子之心和成年人的智慧、過著心靈生活的這樣一種人”,“民族精神不朽的秘密就是中國人心靈與理智的完善、諧和”。《文化反思》分析了“二十世紀文化層面的變化中,有一個貫穿百年且與兩千多年文化傳統相當沖突的傾向,即對物質的注重”。辯證的分析了“物質文明”與“文質文明”的相互關系,從而證明了“二十世紀中國的文化建設大概也應該走物質與文質並進之路吧”
。另一方面,他關注中西文化的差異與整合。文化的國度地域性差異是一個客觀存在,但文化發展的過程又是諸種千差萬別的文化相互整合的過程,在其發展的過程中,不僅僅是從傳承中繼承,還要從異質文化中不斷吸收新鮮血液——或者說對主體有益的文化成分,以始終保持蓬勃的生命活力,這是“因為在相對封閉地域環境中成長發展而來的惰性與盲點,而一種文化的缺陷與不足,往往就可能是另一種文化的長處。”[24]少君正是基于這種清醒的文化認識,加之特殊經歷賦予他橫跨東西文化的視野,使他致力于分析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之異同,以從中認識我們中華民族自身的優長與缺失,認識我們當前的國情——“其實質就是文化的歷史及其現狀”,[25]
以更為理性的態度和務實精神來對待傳統與外來文化,重建中華現代化新文化,如《中國美國》、《中式西式》、《從烹調中看中西文化》、《中國人?美國人?》。
這種對中華文化選擇與重建的關注又明顯寄寓了少君對中華民族文化命運的憂患意識。憂患意識是中華民族優秀文化傳統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是千百年來維系國家、民族與個人之間的文化意識,在知識分子身上尤為突出。“雖然在美國學習生活了多年,但骨子里卻浸滿了這種中國傳統思想的遺汁”[26]的少君秉承這一傳統,他的憂患意識集中于“民族文化命運”這一點上,也是“愛國情懷”與“文化鄉愁”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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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張岱年,方克立﹕《中國文化概論》,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第11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