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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君詩集《未名湖》序
洛夫
紀德曾說﹕“要做一個好的作家,他先必須是一個詩人。”從文學史來驗證,此說頗有道理,因為許多作家在年輕時都曾寫過詩。我還體認到﹕這個“先”字,不僅僅說明一個作家所具備條件的次序,同時也意謂著一個作家早期的稟賦,和處理情感的方式。所謂“少年情懷總是詩”,這種情懷和詩,其特征都是純粹、專一和理想主義的傾向,而這些也正是一個優秀作家不可或缺的基本素質。
少君目前是一位旅居北美,享譽國際的網絡作家,最擅長刻畫基層社會的人生百態,但很少人知道他早年還是一位熱情的詩人,一位寫抒情詩的高手。他的詩作尤其見勝于節奏輕快的語言,大多都可以譜成歌曲來唱。
盡管少君也許不再寫詩,或者說,他今後可能不再寫這類傾訴柔情的抒情詩,但他早年在詩歌創作的摸索上所日漸培養的“詩性智慧”,當不致于隨歲月之消逝而減少,反之它只會與日俱增,更趨成熟,而成為他日後寫作的一項重要資源。所謂“詩性智慧”,本質上就是一種“詩質文化”,或稱之為“美學文化”。它是人類智慧的本源,也就是一種原創性的智慧,一種訴之于直覺的、天賦的“野性創造力”,如黃帝之造指南車,倉頡之造文字等。同時它也是“野性創造力”向“人文創造力”的轉化和妙用,其主要功能在于加強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和神的和諧關系,最終使人類進入一種純粹“美”的境界。一個好的作家,決不僅是一個好的寫作者而已,他更應是一個了不起的創造者。就像上帝之創造世界,而“詩性智慧”即是使他的精神得以超越,創造力得以提升的重要因素。
因此,我很高興少君早年是一位詩人,他從詩歌寫作上所獲得的益處,勢必明顯地反映在他的小說寫作上。
這個集子命名為《未名湖》,可知這些作品都是少君當年就讀北京大學時的少作,讀者不難從中看到一個純真,浪漫,情感執著,對人生懷著迷惘,對青春充滿夢幻的青衫少年。這些抒情詩語法單純,意象清晰,節奏明快,基調大多輕柔而低沉,雖非滿紙的傷春悲秋,但許多作品總難免雲霞氤氳,我總感覺到詩人在俯仰之間,透露出一股豪情難申的愁緒。當然,寫這些作品時的少君,不論在投射人生經驗,反映生命情境,或表達詩歌境界的技巧上,尚未達到圓熟的境地,不過這並不影響他作品中情感的純真度,以及追求豐美人生的執著精神。
《未名湖》詩集中雖然有少部份作品是狹義的抒情詩,也就是俗稱的“情詩”,但絕大部份是屬于廣義的“抒情詩”(lyric)。情詩與抒情詩在本質上是不同的,前者是男女傾訴戀情,暗通款曲的媒介,通常讀者僅限一人,適于躲在夏天的花架下,或冬天的暖被中獨自欣賞,像徐志摩寫給陸小曼的情詩。後者則為詩人的心靈獨語,有所寄托,卻又沒有固定的訴說對象,詩中的情感已普遍化了,可以引起讀者的共鳴。詩經可以說是我國最早的一部抒情詩集,所寫的固然是桑間濮上的男女之私,所抒的卻是超越時空和特定對象之情。少年時的純情至為珍貴,人長大後難免變得卑瑣而虛偽,為了找回這份失落的情感,或者僅為了回味一下早年曾經擁有過的,或豪情或淒美的夢境,讀讀少君的《未名湖》詩集,也許不失為一種有效的途徑。
2001年四月于雪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