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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兮!
--上海世界華文文學研討會記
瑞琳
人的生命里,有一個地方必定是你最想要歸去的。年輕的時候義無反顧地浪跡天涯,待到中年回首,忽然發現,自己一路走來所有的甘苦卻都是為了那一個地方的歸去。
歸去,猶如靈魂深處的一聲呼喚,呼喚的是她浪子回頭的兒女,呼喚的是歲月在生命的價值里釀就的一縷醇香。而那即將歸去的地方,感覺是母親的溫暖,是情人的魅惑。在我,好象已等待了很久,恍若一個遠航的人一直在翹首親人的招喚。
2002年的十月,當我收到來自上海復旦大學的國際會議邀請函時,心里滾動的就是這樣一股“踏風歸去”的熱流。不是為了那歌舞笙簫的上海,而是為了我魂牽夢繞闊別多年的學壇。整整十年,久違的中國學壇再一次呼喚我,堅守在海外苦苦筆耕的我,好象生命中所有的努力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久別重逢
飛機穩穩地降落在上海的浦東機場,正是夜幕初臨,華燈初上,窗外是汪洋的萬家燈火。記憶中的十五年前,我最後一次踏臨這座寫不盡、道不完的“東方巴黎”,臉上揮灑的是青春的年華,足屐里踏的是轉西湖、登普陀的浪漫樂章。如今的我,卻已是早生華發。上海啊,你給了這世間多少人的春夢,尤其是纏繞在中年人最敏感的神經上。我知道,有一天,我會再一次踏臨這座城市,但不是歌里唱的“空空的行囊”,而是負載著他鄉豐饒的陽光。上海,你感覺到了嗎?現在的我,真的是來在了你的身旁!
來機場接我們的是當年西大研究生院的同窗,她一臉的笑容燦爛,在人群中向我們招手。我竟有些認不出,十幾年的歲月把一個銀絲邊眼鏡的小姑娘塑成了樸素穩健的少婦,當年的那個聰明絕頂的小女生如今已是擁有多家企業股份的女科學家。車子盤旋在燈火縱橫的高架橋上,她指給我們看浦東沿線的絢麗風景。回首往事,她的聲音不乏自豪的爽朗,多麼地感激上海給了她這樣一個美妙的國際舞台,多年的歐美征戰,最後讓她成功的還是這東方明珠的上海。
秋日的陽光下,周圍是巨樓聳立,噴泉綠草,那寬闊巍然的大都市氣派就是在歐美也絕少看到。午間,友人帶我們前往古老的豫園吃中外聞名的蟹黃小籠包,亭台樓閣上,幾位男士坐在克林頓當年蒞臨的茶樓上喝茶,我們幾個女伴則牽手到樓下的綢緞鋪子買下一堆絲光繡品。吃過蟹黃包,大家相約到上海年輕人最愛的新天地酒吧街。我一下車,眼睛就有些發傻,這里難道是上海嗎?從歐洲的愛爾蘭小館,到南美的巴西酒店,怎麼全世界的酒館都雲集到這里來了!我們選了一家濃鬱的德國酒吧,點了德國人最愛的黑啤寶萊娜,那到口的一瞬,空氣頓然就爽了心肺。小息一番,忽然就有了胃口,于是在傍晚的眩惑中走進了位于陸家嘴美食城的西北家鄉館。真的是久違了,這家館子竟薈萃著我童年最愛的家鄉小吃,滿桌的眼花繚亂仿佛是讓我在享受幾十年才能消受的歲月盛筵。
晚飯後,老同學說,上海人的生活入夜才算真正開始。于是,再請出租車的司機拉我們去遠近聞名的“金碧輝煌”歌舞廳。點了一個隔音的包房,大家圍坐下,一起唱時下里人人都會的卡拉OK。震耳的音樂里有我最愛的《霸王別姬》和三國里唱的《大江東去》,也有懷舊的《桃花盛開的地方》和那海峽兩岸都會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大家沒有謙讓,也沒有羞澀,直唱到喉嚨嘶啞方歇。
沉醉的夜幕下,我們來到了燈火絢爛的黃浦江邊,團坐在堤岸上的花壇綠傘之下,遙看著外灘迷離的海市蜃樓。眼前的亦真亦幻,儼然就是香港的維多利亞,這百年再現的風華,讓我有百感的交集。上海啊上海,猶如一個宛然亭立的貴婦,歲月的滄桑盡管剝蝕過她的容顏,但只要給她鋪就一個人生的舞台,她就會風華再現。我眼前的上海,是如此風韻騷動,滿溢著成熟的張力。
短短的一天,上海的百年風華,上海的現代風情,上海的百媚千種,為我交織了一幅滾滾紅塵的斑斕圖畫。上海啊,你是多麼不易。懷想此刻的我駐足在你的身旁,也是跋涉了千山萬水。
“魚來了!”
沐浴過江南古鎮悠悠水鄉的詩畫風情,浸染著十里洋場斑駁多彩的醉夢,我走進了此次上海之行真正的目的地--位于浦東張楊路大道上的名人苑賓館。第十二屆世界華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就在這里拉開了序幕。
第一次踏上浦東的大道,看兩旁的樓宇高聳,綠蔭漫布,儼然是一派現代化國際大都市的非凡氣概,名人苑賓館就座落在豪邁寬闊的浦東主干道上。此次會議由中國世界華文文學學會主辦,上海復旦大學、香港作家聯會具體承辦。多謝東道主的周密安排,不僅會址選在花園樓閣的優雅賓館,而且還盛請了香港中華酒文化協會、上海恆嘉圖書發行有限公司來一起協辦。因為是國際會議,也驚動了上海市對外文化協會的全力支持。所以,整個大會還未開始,就聲勢奪人,除了學壇,包括政商兩界都給予了大會高度的重視。
在我的記憶中,中國大陸從七十年代後期開始正式關注本土以外的文學潮流。先是以港台文學為聚焦點,近年來延伸至世界華文文學。在海外的華文文壇,先是東南亞一代頗受矚目,最近兩年才將目光投向北美大地。這次在上海舉辦的雖說是第十二屆關于世界華文文學的國際研討會,但以前的多次會議總是以港台或潮州文化為主題,能夠廣泛地邀請我們這些在北美耕耘的新移民作家,應該說還是第一次。
十月27日的早晨,仲秋的上海暑熱剛過,微風的涼意舒適而清爽。我在賓館的大廳辦理完參會的手續,會務組的朋友叫我到樓上先用早餐。一進餐廳,就望見我們“北美新移民兵團”的幾位同仁在熱切招手,他們齊聲怪我為什麼不提早在前一晚報到,害得大家還以為我的飛機出了什麼差錯。他們且不知過去的這兩天我在這片魂牽夢繞的土地上已玩得樂不思蜀。我們的“團長”、最早在海外網絡文壇上成名的多產作家少君,帶著他那一貫溫情的笑容,告訴我此次北美新移民作家以“集團軍”形象出現意義非比尋常。美國《中外論壇》雜志的總編輯王性初先生,雖說多次參加海外文學盛會,但這一次他不再感覺自己是散兵游勇,腰桿挺得筆直,一副集體作戰的精神武裝。新崛起的加拿大小說家張翎是我最心儀的文壇摯友,兩位女子相擁,互相鼓勵要“吹皺這一江秋水”。另外還有我的舊日同窗、近年來蜚聲文壇的紀實文學小說家沈寧,也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國際會議,大有兵臨城下之感。大家真是喜出望外,因為在美國,也難得相見,只在文字神交,現在執手相看,竟有說不出的慨嘆。當年我寫《網上走來一少君》,國內五十多家報刊紛紛轉載,後來寫張翎小說的評論,一往情深介紹她的作品以致于惹得讀者們紛紛確信我是一位男性。沈寧是我的學兄,如今一展才華是他厚積薄發。性初先生是要特別感激的,很多論及北美新移民文學的長文都是經他的手全文刊發。我翻開花名冊,更發現我們的“北美兵團”成員還有加州大學東亞語言系的教授杜國清先生,柯振中先生,夏威夷筆會的黃河浪先生、葉芳、連芸女士等,這相比起日本、德國的代表來,北美地區的陣容相當壯觀,足以顯示本次會議對北美作家的重視,尤其是對北美新移民作家的格外禮遇。
會期三天,緊張而熱烈。隆重的開幕式在賓館的大禮堂舉行,主席台上就座的有世界華文文學學會名譽會長、香港作聯創會會長曾敏之先生,中國作協副主席、世界華文學會名譽會長張炯先生,世界華文學會會長饒梵子教授,上海作家協會副主席趙麗宏先生,復旦大學黨委副書記燕爽教授,復旦大學中文系主任、著名評論家陳思和教授等。在開幕式上,著名的海外文學研究專家、世界華文文學學會副會長劉登翰教授作主題發言,他提出海外文學已發展到一個百川匯海、熔鑄經典的新時代。另外,來自台灣的羅蘭女士和來自香港的黃維 先生均代表海外作家表達參加此次盛會的激動心情。
然而,我們更多的喜悅是在分組討論的熱烈氣氛中。大家濟濟一堂,暢所欲言。我們幾位北美來的新移民作家,首先表達了我們在海外創作的甘苦。我們的寫作,沒有國內專業作家那麼優厚的待遇,不僅沒有“薪水”,同時還要另外為生存搏斗。另外,我們常常聽不到掌聲,只能默默耕耘。所以我們是多麼渴望得到國內學壇的熱切關注和引導。我們的這番傾訴得到了與會同仁的深切回響,學者專家們紛紛檢討國內學界的研究偏向,表達他們渴望了解北美新移民文壇的迫切心情。
最讓人難忘的是我們小組的主持人汪景壽老教授在向大會作匯報時的精彩發言。這位北京大學著名的語言學專家,相聲藝術家姜昆、大山的拜堂恩師,他一本正經地端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手里舉著一頁認真起草的講稿,用他那純正宏亮的北京卷舌音,一字一板地念道﹕“我們的小組,主要在傾聽以少君為團長的北美兵團的吶喊,讓人好感動。我以前研究海外作家,采取的是‘釣魚政策’。1981年我在美國,花了很多錢購買海外作家資料,吃美國最便宜的雞,別人說我再吃下去可能不會說話就會打鳴了,但我橫下一條心,冒著打鳴的危險,堅持下去,回國出了兩本書,稿費拿到4000美元,可見生活的慷慨。我當年釣的魚,已經研究了二十年。現在新的機會來了,美華文學作家這撥大魚來了,千載難逢,趕快下鉤。可如今,我年紀大了,釣不動了,寄希望于青年才俊。魚釣到手,應沉下心來,慢火煎魚,切忌爆炒腰花,應當像北美華人作家那樣,不怕清貧和寂寞,死心塌地,默默耕耘,假以時日,你們就是北美華文文學研究的開拓者。”他的表情嚴肅而莊嚴,與他那詼諧的言辭正構成強烈的喜劇效果,台下爆出的笑聲卷成一片。他的大會報告真可謂別具一格,令人銘心刻骨,成為大會最令人回味的段子。而我們由衷的歡欣是發現自己成了被學壇矚目“魚”,而且是“大魚”。
大會的分組是按照地域,所以除了關注美華文學的新發展,探討的焦點還有回歸後的港澳文學,近十年的台灣文學,亞澳地區華文文學的新態勢等。在理論方面,涉獵到的領域有經濟全球化對華文文學發展的影響,世界華文文學的研究方法,傳媒與華文文學的關系,華文文學的地域性特征等等,探討的領域可謂廣泛而深入,顯示出世界華文文學學會作為一門新興的獨立學科所擁有的宏觀膽識和全局眼光。
大會的第二天下午,是安排代表們參觀游覽浦東新區,包括東方明珠塔以及世紀大道的名家建築。我們幾位北美來的作家因為被復旦大學中文系邀去講課,所以竟未能前往。講課罷,當晚我們趕到了上海國際會議中心的宴會廳,享用茅台酒廠贊助十萬塊錢的茅台宴。那個晚上,我無心聆聽暢飲之前眾文人墨客紛紛登台的吟詩作對,我的歡喜是極目大玻璃窗外的都市風景,看寬闊雄厚的黃浦江上船塢鳴笛,眼前是聳入雲天的摩天大樓,那感人肺腑的氣派莊嚴,真是舉世罕見。游走過世界許多的名城,我的心里由衷地為騰飛的上海驕傲。
我們的最後一晚是在浦東的福記大酒樓享用豐盛的螃蟹宴。因為大家就要分手,氣氛就有些依依不舍。酒過三巡,桌子上的座序就亂將起來,起身敬酒的人影是此起彼伏。我們的桌上因為是感情凝固的老朋友,除了“北美兵團”的諸位同仁,身旁還有這些年一直關心、扶持我們成長的原《世華文學》主編白舒榮大姐。那晚的螃蟹滋味很難忘,是江南的那種大閘蟹,蟹黃燦燦的極鮮。
短短的三天會期,在時光的尺度里僅僅是眨眼,然而,這美麗的三天,卻如同是我生命中畢生用來享用的盛筵。我們每一個人都對這次國際性的盛會充滿了深切的感激,感激復旦大學動用了如此龐大的人力、財力,而將大會組織得如此嚴密,顯示出“海派”人做事的風範。記得代表們報到時,印刷成書的會議論文集就已交在各自的手中,而當我們離開時,刊登著全體代表合影照片的紀念冊也已到達在人們的手中。更有大會為每位代表特別篆刻的精美圖章,真是美倫美奐,令人感慨。這次的大會,由復旦大學校長和香港作家聯會創會會長及學會會長親自掛帥,中國作協、中國文聯、中國社會科學院、上海對外交流協會均給予大力支持,而具體承擔著會務工作的復旦大學台灣香港文化研究所的人馬又是如此精明強干。
在大會結束的那個燈火之夜,我們北美來的文友向與會的所有代表致以深深的問候和敬意,又特別將為大會付出最多辛苦的復旦大學年輕的李安東教授“綁架”到浦西的一家美式酒吧,大家團團圍坐,傾訴依依別情。席間突然一亮麗女孩直奔少君而來,我們以為又是一個遠方而來的少君的崇拜者,因為這幾天我們已目睹了好幾個從四川,珠海,廣州,北京專程飛來的少男少女,在會場外或在旅館的大廳里等待著,就是為了一睹少君這個網絡大俠的真面目和一個小小的簽名。面對這個女孩的到來,少君"見情忘義"地將我們丟下,和那個女孩到另桌竊竊私語。安東眼尖,一眼認出來者是著名的越劇演員,他說他是越劇迷,絕對不會認錯。此刻的安東教授,全然沒有十里洋場燻染的痕跡,他終于放下了會務的重擔,輕松地點燃一支煙,略帶滄桑的臉真誠而滿溢溫情。我笑著向他說﹕“這次來上海,本來是要好好地跟你‘商榷’,因為我實在不能同意您在論文中對海外新留學生文學的價值判斷!”看他目光一驚,我接下來又說﹕“可是看到你人這麼好,又這麼辛苦,現在只好相逢一笑!”
濃濃的上海之夜,叫人怎能說“再見!”魂兮歸來,這里才是我靈魂的家。
游講南北
也許是因為我們遠涉重洋重歸故里,感覺象漂泊多年的游子回到母親的身旁,圍繞著我們的滿是親切的關注和熱烈的回響。
就在大會舉行的第二天下午,我們北美兵團的四人(網絡文學作家少君、旅加小說家張翎、紀實文學作家沈寧還有我)首應復旦大學的邀請,驅車前往校園為中文系的學生講述北美文學。
復旦是上海最負盛名的學府,車子停在莊嚴的校門前。我因為是第一次來到復旦,心情有特別的激動。而同行的加拿大女作家張翎因為早年就畢業于這所大學的外文系,她的心情更是百感交集。我們用自己久違的眼睛,觀看著校門口的學生人潮,那景象曾是多麼地熟悉和親切。如今的我們,已不再是背著書包的意氣風發,我們的心走過了太多的滄桑,我們的腳步已踏過了萬水千山。
走進中文系的教室,端坐在講台上。主持人告訴我們來復旦講學可不容易,學校對演講者的要求很高,必須得是國際知名人士,比如說諾貝爾獎獲得者什麼的。她這一說,讓我們頓時有些心驚。又聽說台下坐的不光是本科生,還有不少碩士生和博士生,這感覺更讓我們的心情添了幾分緊張。黑板上的標題是“北美文學四人談”,談的內容我們則醞釀多時,早已成竹在胸,于是我們就把自己在大會上所作的主題發言作進一步的伸展。“團長”少君首先發言,他講的是北美新移民文學中網絡文學如何地飛速發展;我的演講內容則主要是圍繞著北美華文壇這二十年來的重大變化,尤其是大陸新移民文學的崛起;沈寧先生主要是介紹北美文學在紀實文學領域內的成就;張翎是代表小說家來討論域外小說所訴諸的精神追求。說起來,我們幾位真的從來沒有作過任何溝通上的配合,但在講台上卻能如此默契地駕輕就熟,應對自如,讓我心里暗暗稱奇。包括回答學生們的各樣問題,簡直是兵來劍擋,天衣無縫,這實在是因為大家心志相同、才氣相逼的緣故。
這次我們“北美新移民作家”的集體亮相,豁然引起國內學壇的重視,各地學界紛紛邀請我們前去交流講學。就在大會結束的那個早晨,蘇州大學的專車就停在樓下,中文系的名教授曹惠民先生希望我們幾位一起前往蘇州大學與他的博士生座談。那個上海的早晨忽然星雨纏綿,更加添離別的惆悵。我們與眾代表揮別,負責《台港文學選刊》的楊際嵐主編囑托我﹕“別忘了籌劃一組‘北美新移民作家’的專刊!”我點頭銘記,叫他放心。張翎因為與《收獲》的主編李小林女士(巴金的女兒)有約,不能與我們一同前往蘇州,所以面包車上除了我、少君、沈寧之外,還有《香港文學》主編陶然先生一行。
蘇州,是我常常懷想中國的地方,這座古老的江南名城雖說不是我的故鄉,但我所熱愛的中國文化卻與這座美韻的城市血肉相關。一路上,我極目窗外,路旁的村舍竟然都是紅磚綠瓦的洋房建築,高大恢宏的廠房竟然就是農民們創建,而那如宮殿般的華樓竟然就是村長的辦公室。我因為很久沒有回過江南,看到如此的飛速變化,心里感慨萬端。沈寧兄更是大嘆特嘆,因為他離開中國已近二十年,腦海里的中國鄉村還是陝北窯洞的光景,眼前的鄉村景象簡直讓他口瞪目呆。
到了蘇州城,我們先被送到東吳飯店用餐,蘇大的領導特別來為我們接風。少君兄因為是蘇州大學的校董,曾為蘇大出錢出力,所以席間就更多一份親熱。享用蘇州的美食,自然就讓我想起蘇州城的名作家陸文夫,他的小說《美食家》可說是寫盡了蘇州人對吃的熱愛和嘔心瀝血。我們那天的餐桌上有蘇州的時令名菜“雞頭米燒百合”,還有最肥的大閘蟹,再配上中式的酸奶、紅酒,真是別有一番江南飲食的風味。餐後,我們幾個在曹教授學生的導引下散步去蘇大的校園。一路上跨過小橋流水,還有那倚牆的竹林小徑,更加有細雨蒙蒙,那風景里有一股說不出的懷舊氣息,撩得人有些惶惶忽忽。不覺中,我們已進了校園,熟悉的青草氣息迎面撲來。走近一座古舊的門樓,上面赫然鐫刻著“東吳大學”幾個大字,時光在瞬間倒轉,這蘇州大學的前身就是創建于1903年的東吳大學!那風華綽約的百年老樓如今依然巍峨地矗立,那氣派儼然可與牛津、哈佛的典雅比美。待我們再繞到蘇大的正門前,恢宏的現代氣勢讓人立刻就有共和國熱血的沸騰。
講課的地點是在中文系的樓層上,入口處的廣告牌上赫然地寫著我們三人的名字,自己看自己的名字,不禁令人菀邇一笑,感覺有喜劇的效果。這次因為是座談,就沒有象復旦那樣的氣氛緊張。來的學生多是曹教授的碩士和博士,看上去一個個風華正茂,尤其是女孩子,個個亭亭玉立,感覺是妙齡少女的模樣,卻不知她們已是博士將要畢業。學生們的問題相當有水準,已進入到文學的本質。我們幾個算是久經沙場,所以談興盛濃,回答得還夠圓滿。最後,我們把自己隨身攜帶的書和雜志送給了他們作為禮物。
黃昏時,校方派紅旗轎車送我們離開蘇州城。天色已暗,因為車上只有我們三人,便口無遮攔,恣意笑談,惹得那原本沉默寡言的司機也樂個不停,就這樣一路的興味盎然回到了上海火車站。我們與張翎約好了在這里會合,四人乘當晚的夜車一起赴南昌大學講學。
我斜靠在軟臥車廂的候車室里,知道這一走才是真的要向上海告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雁再歸來,不禁心里有些傷感。車廂里就我們四人,天南地北神侃,簡直就是一個敞開心扉的天堂。當下里忽然從門外鑽進一個人來,原來正是這次邀請我們去南昌大學教授陳公仲先生。他是中國小說學會的副會長,在上海會上他處處關照我們,感人至深,這次,又特別把我們邀到南昌來,還安排我們登廬山。兩位男士特別有風度,雖然體重不輕,還是爬到了上鋪,但這並不影響大家說笑,不過,畢竟還是體力欠支,在滾滾南去的車輪中,我們竟渾然不覺地進入了夢鄉。
南昌,是我在書本上無數次讀到卻從來沒有踏足的地方。走出南昌火車站,秋天的早晨空氣里就飄過贛水和廬山的清爽。來接我們的是一輛舒適的越野車,按公仲先生的安排,我們一早即被送往蔥蘢百旋的廬山。
廬山,是中國享有盛名的仙山,也是南昌人接待友人的驕傲。我們穿過南昌城繁華的街道,眼前的景色已完全沒有老根據地的保守與落後,現代化的進程也是日新月異。我觀賞著兩旁聳立的酒店大樓和市場的熱鬧喧鬧,不禁想起當年“八一”南昌起義的槍聲,先烈的英魂是否能預料﹕那槍聲里催生的是如今這樣一個眼花繚亂的新時代?
越過橫跨在贛江上氣勢恢宏的“八一”大橋,那橋下的四方竟矗立了四座江南的名塔,可謂氣韻萬千。帶我們登山的導游小伙兒說﹕“南昌城最壯觀的景象還要數藤王閣,等我們下山,若有余暇,再去一看。”
說笑間,車子已進入廬山風景區。廬山是我早年登過的名山,那年我新婚燕爾,隨夫君乘船經九江沿水路登廬山。這次上山的路線則有所不同,所以窗外的風景依然新鮮撩人。我平生最愛秋天,尤其愛看那蒼樹上燦黃的葉子,更有山中的迷霧,忽然讓你看遠,忽然又恍忽不知身在何處。任何時候,只要讓我上山,就會激動亢奮,那登山的感覺總給人豪邁,一來可俯瞰眾山小,二來什麼樣的人都能讓自己指點江山。
倘佯在廬山上,遙看高峽平湖的清麗淡遠,尋山中的小徑紅葉的點染,再訪白居易隱居水邊的草屋,登臨蔣介石、宋美齡、毛澤東、江青同住過的美廬別墅,更還有仙人洞的飄渺、險峰的懷想。只是未料想,廬山給了我們一陣冷峭的風雨,好在能躲進山上的牯嶺小鎮飽餐一頓山珍,那瓶香氣襲人的茅台酒還是少君兄特別從上海的茅台宴上攢下來的。
下山的感覺正如旋風翻卷,恍然是從天上回到人間。感謝陪同我們一路的南昌朋友,又把我們帶到了向往已久的藤王閣面前。那巍峨的藤王閣,完全是帝王的氣派,主樓兩旁還有附樓,連作一排。主樓是紅色的柱子,配上綠色的琉璃瓦,稜角俏麗,飛檐向天,外面看上去好象七層之高,但據說里面藏有更多的復合設計。我們因為晚上要給學生講課,沒有多余的時間進去參觀,就在外面的花園內留戀,亭台樓閣,小橋流水,柳葉荷花相映,已給了我詩中作無限懷想的難忘記憶。
我們當晚的住處是南昌城最華麗的五湖大酒店,那風光的享受不僅是外面湖水的碧波環繞,酒店內的裝璜也是國際水準的一流。梳洗罷仙山瓊閣的一路風塵,趕赴當日的晚宴,南昌大學的校長書記等領導親自為我們接風,充分顯示出南大對于文學的高度重視。終于,我們再一次登上講台的時間到了。
由公仲教授和文學院長帶領,我們魚貫而入地進了南大的文學院大樓,踏進教室,豁然一驚,眼前卻是密密麻麻坐了幾百號學生,禮堂般的大階梯教室竟然座無虛席,門口也即水泄不通。真想不到,我們這些在國外苦苦筆耕的人,什麼時候也成了受到如此歡迎的“明星”。學生們可謂嚴陣以待,攝像機,幻燈機、麥克風一應俱全。當晚我們的演講因為聽眾的踴躍也發揮得特別淋灕盡致。尤其是少君兄,那講台下面真不知坐了多少他的崇拜者,後來沖過來讓他簽名的學生,差點把他淹沒。讓我至今想來仍然忍俊不住的一個難忘場面是有一個可愛的學生站起來向我發問﹕“您研究了這麼多海外作家,是這些作家先有名您再研究他們然後您隨之有名還是他們未成名您先研究他們然後他們有名您也出名?”全場的人都為這繞口令般的問題笑成一團。其實這問題問得多麼好!觸及了我作海外文學研究的思維核心。我坦率回答他﹕“你說的這二者都有,只是我特別傾心于後者,因為感覺更有成就感。”我們最後的感動是學生們在講課結束後涌上來請我們簽字,我的名片全部被要光,簽字的手也幾乎抬不起來,給學生們寫的勉勵的話也將枯竭,但我的心在熱流滾滾,不是為我們自己,而是為如今還有這麼多熱愛文學的年輕人。
在南昌,雖說我們的行程只有短短的一天,游歷和講學,緊張的節奏讓我們的心滿溢得來不及消受。南昌,留給我們的是多麼美好的印象。渴望著走進這城市的深處,于是,在霓紅燈下,我們斗膽走進了一家華麗的歌舞廳。那是南昌人迷離的夜晚,有醉人的酒,有纏綿的歌,身旁還有肝膽相照的朋友。
翌日的凌晨,睜開惺忪的睡眼,大家送我上車趕赴機場。少君、沈寧、張翎都早早爬起與我辭行,手上是他們特別買來的水果,耳畔是千萬的叮嚀,真是別一番友情在心頭。我想起一首好聽的歌叫“相約九八”,而我們則是要“相約北京”。我的腦海暫且還無暇品味惜別的惆悵,思緒里翻滾的只是兩個小時後,我就會落在古城西安的土地上,就會親吻我魂牽夢繞的故園,擁抱那闊別多年的老父親。
因為還要去北京參加中國社科院文學所為我們舉辦的“海外座談”,我在西安的行程就只有三天。好在父親並不怪我,他知道孩子大了,有她自己的天空。夜幕中的萬家燈火,我遂向眾親友告別,登上了赴京的列車。
駛向北京的列車在冬夜的寒風中奔馳,我仰臥在柔軟的床鋪上,輕輕地閉上眼睛。我的心滿溢得不想說任何一句話,只想在滾滾的車輪中靜靜地品咂窗外夜風的流動。這些在大江南北的日子,過得如馬蹄匆匆,時空與場景的變幻讓人來不及懷想就揮手遠去。此刻的我,恍若一個富有的公主,悄然地摩挲著自己心中的財寶。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從夢鄉中睜眼,竟然已是曙光斜照,此次中國之行的最後一站--北京到了。
走近社科院大樓,勾起我如煙的往事,不禁想起李後主的詞﹕“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想當年,少年的我第一次來到這座舉國學子向往的翰林院門前,那時接待我的是溫厚可親的馬良春副所長,然後他帶我引見當年學壇的一面旗幟劉再復所長。現如今,馬先生早已作古,再復先生竟流放海外,然而這座大樓卻依然如故,連門框上的玻璃似乎都不曾換過。
正在感嘆間,就看見沈寧兄的身影,然後發現張翎,蒙住她的眼睛,旁邊即是少君兄,我們的“兵團”又會合在了一起。說起來,文學所在中國為學壇龍頭,輕易不會請外來者入座。這次的座談會真的很給我們面子,特別安排在外賓室,由年輕的著名學者趙稀方先生策劃,當代研究室的張中良副主任主持。那稀方兄看上去就象是一個貪玩的籃球運動員,高高的個子一身運動裝的打扮,怎麼也看不出他竟是現任所長楊義先生的博士高足,並在英國劍橋鍍金,如今是香港文學研究的知名學者。中良兄則是我的舊相知,當年我們曾一同報考武漢大學的碩士,他武大畢業後竟分來西大教書,與我有緣共處多年。真想不到這次北京又能相見,而且是在這樣的學術場合,讓我的心里真是有奇妙的驚喜。來參加這個座談會的多半是文學所的碩士和博士研究生,他們身在學壇高層,對話的起點就相當高。好在我們已身經百戰,互相交流吸取,現場的氣氛熱烈而富有成果。
那個晚上是文學所的楊義所長在長安大酒樓宴請我們一行,據說這樣的“公宴”在文學所也是一個破例。楊義先生如今在中國的現代文學研究上可說是一代權威,著作等身,海內外公認。他雖然對自己的學術成果充滿自信,但對年輕人卻是格外關愛,所以我們在飯桌上談得相當愉快。
北京的夜晚月明星稀秋高氣爽,叫人纏綿不忍離去。我們四人攜手倘佯在燈火迷離的王府井大街上,故國的溫馨圍繞在我們的身旁,一路的相知相惜縈繞在我們的心中。雖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但我們還是願意這“故國之宴”持續得更久一些。我們撫摸那立在街邊的老北京人雕塑,我們走進小吃一條街要一串熱辣的烤羊肉,我們在咖啡店里團團圍坐,我們向大江南北的師友一一說再見!
黎明前的暗夜,友人驅車送我們去機場。他驚訝我們的行李並不多,我告訴他那是因為我們的心里滿載了太多美麗的記憶。再一次俯首遙看腳下的雲空,那一片深情的熱土開始離我們遠去。中國,你給予我的不僅僅是一個生命,而是畢生靈魂的依托。相信我,翩翩的燕子在凌波飛越,為的是銜木再回你的身邊。
《華人世界》2003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