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志
少君
上個周末,在我家有一個不大不小的PARTY,我的一個朋友帶來她的一個朋友,據介紹是在愛立信公司工作,應酬中忽然發現他長得十分地漂亮,刮得很干淨的臉很像香港歌星張國榮,我隨便開了句玩笑,說他長得太美,戴上頭套可以當女模特。對方輕輕一笑說他經常想這樣做,只是沒有上舞台的機會,我連忙為自己的唐突道歉,我知道對方與我不是同類---性取向不同。為了掩飾我的不安,我拿出一張柴可夫斯基的CD放進了音響。沒想到音樂一響起,他顯得十分地激動,整個晚上都在亢奮中跟我聊天……
記得在國內上小學三四年級時,家里買了台電唱機。那時街頭店里所售的都是塑料薄膜唱片,經濟實惠。一天我哥帶回家幾張,其中一張里有柴可夫斯基所作的芭蕾舞劇《睡美人》里的一段圓舞曲,由中央樂團管弦樂隊演奏。當時給我的感覺是流暢澎湃。雖然後來聽了許多類似的作品,諸如施特勞斯等,總覺得其味中庸,不及老柴的濃烈感人,美妙中透著憂鬱。
從什麼時候我意識到自己的這種傾向?少年時代?或許更早一些。記得十幾年前的夏天,第一次在一本美國小說中看到這個詞的時候,就覺得很和自己有關系,心里有一種莫名的欣慰。不管怎麼說,這在當時並不重要,直到有一天,自己突然長大了,麻煩也開始了……我陷入到戀愛之中。
他和我一直是同學,雖然上學時關系很密切,但並沒有相愛的成份。初中學畢業後的一年多時間,我們彼此很少見面。有一天,他和幾個同學來看我,我想就是從那天起,我開始在苦戀的泥潭中下陷與掙扎。是什麼勾起了我對他的愛?我不知道。然而一切來的都是那麼自然,就像清澈晶瑩的雪水順著山坡流下,蜿蜒而急促。
他住在村子的邊兒上,我們家在通向市區的另一端。他去市內辦事都要經過我的家門口,他經常來看我,有時甚至天天一趟。偶爾兩三天不見面,心里仿佛少了什麼似的,坐立不安。而正當這時,在冬日漫長的黃昏,他又會出現在我面前。我們經常天南海北地瞎聊,一塊兒出去看電影、郊游,甚至做一些小小的為非作歹的開心游戲。他知道我喜歡看書,每次到他家,他都把新買的書拿給我看。他的母親待人很熱情,對我尤其如此。只要趕上吃飯的時間,不吃一些是過不去的。如果在他家呆晚了,乾脆就住在那里,和他擠一張床。而他呢,能說會道,在我的家里也很討人喜歡。更多的時候,是他留宿在我的家里,看看書,聽聽音樂,跟著我學彈吉他。有時,他在家里鬧一些別扭,深更半夜地跑到我的屋里,一聲不吭地鑽進我的被窩。我理解他的心情,也不多問什麼。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我們相處的更多的日子里,都是彼此默不作聲的。無論是到外面去玩或是做什麼事情,誰都不多說一句話,但憑一個眼神或者身體輕微的一個動作,我們就可以領會對方的意圖,似乎已達到無需語言亦可交流的地步。
我不是柏拉圖精神戀愛的信徒,有多少次當我們擠在一張床上,甚至肌膚相親地裹在一條被子里的時候,我忍不住,想對他說,說出我想說的話。然而,一次又一次,我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我不敢想,說出後如遭拒絕的結果會是如何。一種莫名的後怕。我只能在心里幻想,希望他能陪我一生,可這又不可能。他們家在村子里屬大家族,他又是長子,他不可能不結婚。事實上,這時候,他已開始了和姑娘們的一次次約會,並常常讓我陪著去。他和姑娘們的經歷從來不隱瞞我,情書也拿給我看,讓我給他作參謀。每當這時候,我心里是一種很酸的、但又無可奈何的感覺。是啊,家是一個人的歸宿,家是溫馨的代名詞。既然他那人生航行的鐵錨終究要鎖定在家庭的港灣之中,我又奈何得了呢?
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夠妙筆生花,把這個故事描繪的生動、美麗、抑或悲切。可是它本身似乎也就是那麼平淡寧靜,像一陣風,像一片雲。就像血液一樣,雖說滾燙,但它也只是在血管里靜靜地流淌。
無數次地,在半夜夢醒時分的苦痛之中,我下定決心要對他說,而見了面時又不知怎麼說起。經常去澡堂洗澡時,總喜歡相互給對方搓背,後來我覺著這樣對我的刺激太大,便再不這樣做了。我指的不是生理方面的刺激,更主要的是精神上的,一種無論如何也無法獲得的悵然。
當我最終不得不面對慘痛的現實做出分手的決定時,我們的這種關系已經維持了四五年。那是我倆的又一次外出。回家的途中,在一個叫做昌平的小城換車,我倆都是第一次去那個城市。離發車還有一些時間,我提議去轉轉。不知從什麼時候,下起了毛毛細雨。那是深秋的午後,天氣已經開始變得很涼了。再加上這雨,馬路上已經沒有什麼行人了。金黃色的落葉鋪滿了人行道。我們並肩默默地漫步,輕柔的雨絲落在我們頭上、肩上、身上,靜靜地落在馬路上。偶爾疾馳過的騎車人好奇地回頭張望。沒人開口。我想這腳下的路會無限延伸,永無盡頭,好讓我們這樣一直往前走。我想能夠牽著他的手,告訴他永遠陪著我走。我想挽著他的腰,對他說,我是多麼愛他。然而我只是踩著雨絲默默地往前走著,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有這溫柔的雨,在靜靜地灑,在悄悄地下。苦戀的心,像黃昏的街燈,溫暖,朦朧……
到外地上大學後,我們就徹底地斷了關系。為了忘記過去,聽音樂變成我的最大嗜好,隨身聽耳機夾得耳朵發疼發緊還不肯放下,每月勒緊褲帶也要購買幾盒帶子,因此花銷不少,弄得母親問我音樂是否可以當飯吃。班上有一位從東北來的女生,我和她很談得來,也非常欣賞她豁達大方而又不失含蓄的個性。當時我想要是世上女子都如她那樣就好了。當時我雖然沒有任何同志朋友,但對自己的性傾向還是很明確,明知我倆走在感情的死胡同里,卻又害怕表白。同時也矛盾地想看看自己是否能愛上異性,可是怎麼努力內心還是沒感覺。再說那時心理也不成熟,覺得被人喜歡總是件光耀的事,況且對方的漂亮和聰明又是位有口皆碑的,所以一直假戲真做。直至假期回家後,收到她的一封來信,信封上帖了兩片樹葉,才感覺到對方表達的明朗。這時我突然萎縮起來。由于這段緣故,開學初她一直沒與我說話。那時市場上開始有卡拉揚與伯爾曼合作的老柴的第一鋼琴協奏曲在賣,是首人聽人愛的曲子,于是我便購了一盒,並在磁帶上寫上﹕“我理解你的感覺,但我永遠無法幫助你。”在圖書館里偷偷放在她的書包上。兩年後畢業留言,她又把同樣的話贈與我。
許多年雖已過去,但我心里一直自責自己對她造成的傷害。我現在常幻想有一日與她再次會面,我會將自己的心境與她坦白,深切地道聲抱歉。後來聽其他的同志談及無能力與異性戀愛但又無以啟齒坦白時,深覺如果社會環境自然地肯定地公開我們這類少數人的存在,寬容地對待我們的願望,那麼類似的波折與傷害也許可以避免。來美後看了Ken
Russel導演的Music Lovers,方知柴可夫斯基亦試圖通過婚姻來改變自己的性傾向,結果不但差點被逼得投河自殺,而且傷害了一個無辜的女子。試想這樣的人間悲劇現在還不是在天天上演嗎?
大學第三年時我與一位南方來的男生過從甚密,如果天氣好,我們總在一起打球、游泳、甚至洗澡,周末一起逛唱片店或聽音樂,吃飯也在一起。同學間戲言頗有一些。也許是我外表較嚴肅的原因吧,沒有人當面取笑過我,不過我的那位朋友在同學間確實閑言不少。我與他情如兄弟,反倒肌膚無染。再說校園里男生之間的親密很多,所以我也無所謂。有天我與他上街購得了卡拉揚與費拉斯合作的老柴的小提琴協奏曲,那時而哀怨如水,時而凶猛如火的旋律交替與反差,仿佛奏出了我寧靜表面所掩蓋的強烈渴求,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有了愛的行動……。
多年來我對音樂的品味隨著生活的改變而有所變化,但這首曲子一直是我最鐘愛的。整部作品的基調很難把握,也許是這種模稜兩可讓我總覺得吃不透而又更想吃吧。來美國後聽到了俄國小提琴家歐依斯特拉赫(David
Oistrakh)的對該作品的詮釋,悲愴與奔放勝過費拉斯,同時又多了份執著、大方與理性,第二樂章婉轉卻不失尊嚴,畢竟是大家之手。第一樂章開始,樂隊嚴峻的主題過後,小提琴切入,兩者有輕微的交合,但馬上陷入了對抗,小提琴進入了一個在矛盾中探索的過程,華彩樂斷更是一番奮力的掙扎,近乎歇斯底里,猶如一顆幽閉已久的靈魂要沖出陳重堅實的黑箱。第二樂章柔板哀婉回旋,樂隊如雄獅伏地,聆聽小提琴略帶淒苦的柔聲傾訴。獨奏完畢,樂隊經歷幾秒短暫而平穩的過渡,仿佛在作一番沉思,然後小提琴再次切入,進入第三樂章活躍的快板,此時樂隊與小提琴已完全融合,合奏出奔放與熱情的旋律,如火如荼而又協調有致,最後幾小節小提琴與樂隊完全匯入同一主題,整部作品在激昂的高潮中結束。有人問及同性戀作曲家的作品里有無同性戀美學的痕跡,我覺得我至少對柴可夫斯基有著特殊的認同感。作為一名同志,我對社會的態度與期望猶如老柴作品里的小提琴對于樂隊,在矛盾與對抗中尋求融洽,培養和諧。
第一次聽到同性戀與柴可夫斯基,是我那位朋友買了穆拉文斯基(MRAVINSKY)指揮列寧格勒愛樂樂團演奏老柴的第四,五,六交響曲的唱片。唱片的介紹中提及同性戀一詞。當時我頗好奇,但英文能力不強,再說自我壓抑過強令自己對此話題習慣性地缺乏敏感,所以沒有細看。到美國後,買了張“悲愴”交響曲的CD,細讀內容,方知柴可夫斯基作完該曲不久,同性戀東窗事發。彼得堡的一幫校友辦了個私人法庭,審判柴可夫斯基,認為他有辱學院傳統,命令他自殺,否則他們將使他身敗名裂。柴可夫斯基無奈之下吞用砒霜,只在“悲愴”的首演後九天悴然身亡,“悲愴”因此成了這位“俄羅斯之魂”的千古絕唱。“悲愴”交響曲是老柴所有作品中的高峰,可惜他在創作的顛峰被斬殺于愚昧與保守勢力的刀下。細聽“悲愴”,整部作品猶如一部坎坷的人生故事。老柴自己在手稿上寫著“此曲的終及內涵是生命。第一部份﹕激情,信心與雄心。第二部份是愛情。第三部份﹕失望。全曲以死亡結束”。年青時的幻想終究被冷酷的現實撲滅。生命中雖有轟轟烈烈,但畢竟不能逃避死亡。即使是第二樂章的圓舞曲,輕快美妙中也透出悲涼與壓抑。定音鼓隱隱作響,讓人覺得雖然沉浸在歡樂,但這種歡樂不能公開,而且隨時會離去或被剝奪。難道老柴創作時就預料到個人的悲劇嗎?即使我們生活在一個比沙皇時期寬松得多的年代,享受的愛情與生活往往也是不充份,得到的也仿佛也很快被外部勢力摧毀。聆聽第四樂章,一段段如杜鵑啼血,全曲在低沉的柔板中結束。
前一陣再細聽穆拉文斯基指揮的“悲愴”,全無西歐與美國樂團的疲軟疏散與柔弱纖細。列寧格勒愛樂樂團的銅管部“炸”得驚人心肺,特別是在第三樂章與濃厚的弦樂交合,協調井然而又鏗鏘有力,悲涼中顯出剛毅與高貴,深沉與博廣,呈現出真正的“悲愴”。作為同志,強大的現實給我們的生活添上了不可避免的悲劇色彩,但我們的本性並沒有錯,別人的偏見才是錯,所以我們更應無愧于自己的本性,不管現實有多冷酷,都應該抬起頭驕傲地生活,挺起胸用尊嚴去面對打擊與偏見。
音樂評論家並不很推崇老柴,認為其作品的旋律雖強,但結構欠嚴謹,情感高于理性,所以其偉大程度不及同時期相似風格的勃拉姆斯。誠然,巴赫作品具有完美的邏輯性與建築感,莫扎特總是款款而來,而又款款而去,貝多芬高貴得令人肅然起敬。聽這些作曲家的作品時,我通常感覺到自身與音樂有著一種隔閡,但老柴個人化情感的強烈表達一下子拉近了聽者與作品之間的距離,令人很自然容易地溶人了他的樂流。我尋求的愛情,何嘗不是如此呢?
其實,同性戀問題自古就存在,只不過現代人自19世紀下半葉以來,對同性之愛在不同時間、不同國家,被以“倫理”之名打壓。對許多同志來說,不論其多欲或寡欲、單身或縱橫多位同志之友之間,界定其同志身份認同的底線,不外乎對同性不滅的感情與情欲。表面視來無法,亦不願以其繁衍後代之生物能力“報國”的同志們,因而不斷受苦、被傷害侮辱。難道同志們必須為一外表義正詞嚴,但內在虛幻的意識形態獻身嗎?這也是我喜歡在美國生活工作的原因,全世界大概再也找不出另一個國家,對同性戀者如此尊重……。
前一段買了張老柴的鋼琴小品,其雋永晶瑩在里克特(SviatoslavRichter)的手下更顯出浪漫詩意而又不流于傷感。這里沒有肖邦的花哨與甜蜜,也沒有李斯特的高玄與華麗,但整張CD如一幕幕零碎而樸實的幻想,淡雅中透出真摯,平易自然得讓人覺得那幻想是捉得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