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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評少君文集(二)

施建偉  汪義生(同濟大學教授)

、超越自我的記錄

筆者一直認為,散文是一種非常重視個性的文體。法國著名散文家蒙泰恩在文壇曾留下這樣一則軼事。有一天,一位宮殿侍奉對蒙泰恩說﹕“皇上看了你的作品,很想認識認識你這個人。”蒙泰恩回答說﹕“既然皇帝陛下已經看了我的作品,那麼他就已經認識我這個人了。”蒙泰恩的回答固然反映了他獨立不羈的剛直性格,同時也表明散文是一種特別能表現作者個性的文體。

近日讀《少君文集》散文卷--《愛在他鄉的季節》,深感文如其人。少君瀟灑地奔走于人生旅途上,為生活為事業搏擊之余,涉筆為文,將所見所聞所感所思以不同的散文形式直抒胸臆,無論記事懷人,談游蹤感受,說愛談情,追溯歷史,探索人文地理……都顯出鮮明的個性。書中的一篇篇散文,猶如一個個小而深邃的窗口,通過這些窗口,讀者可以看到大千世界種種自然、人文景觀,看到人類創造的璀燦的文明,看到人間的種種真情,以及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文章中情感的表露非常真實自然,沒有虛夸和藻飾,沒有曄眾取寵之意。讀這樣的散文,使人在美的享受中得到了感情的陶冶和思想的啟迪。

1.人間有真情

在少君的這本散文集中,筆者最喜愛的是那些懷人的篇章,讀這些作品,使人感到友情的真摯,愛情的珍貴,親情的溫馨,師生情的醇厚。由此而想到中華民族是個崇尚情義的民族,中國人向來以情為重。

少君是個重友情的人。在他看來,友情,是完美的人生不可或缺的,真摯的友情是感人的,也是高尚的,它沒有受到功利主義的浸淫,它體現了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理解和真誠相待,它是人世間一種美好的感情。在《人間天堂溫哥華》中可以看到,少君的溫哥華之旅“就好似到了一個夢中的仙境一般”,不僅僅是因為那兒有美麗如畫的山水風光、宜人的氣候、美味佳肴,更因為那兒有志同道合、心心相映的朋友,在洛夫的“雪樓小集中所感受到的那份溫情令少君終身難忘;在 弦家的烤肉聚會中少君享受到了家庭般的溫情暖意。

讀少君的散文,可以看到他的朋友遍及五湖四海,在北美大陸,在德意志、意大利等諸多歐洲國家,在澳門,在故國的大江南北,到處有他的朋友。“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常言說得好,想了解一個人,只要看看他交的是些什麼樣的朋友就行了。少君是性情中人,他所交的朋友自然也都是性情中人,事業、祖國、民族、同胞,成為少君和朋友精神的支點,也是他們友誼的基石,弘揚中華文化的崇高使命感,把少君和朋友們的心聯接在一起。《聖皓,走好……》一文寫了作者在聽到好友顧聖皓因病逝世後的悲傷心情﹕“我曾在教堂里為他祈禱,也曾雙手合十,對他低語﹕總是聽你說,光陰似箭,似水年華。但我卻覺得,歲月就像墜落的葉子,在那一頭落下了,黃了,枯了,是你拾起了嗎?你在上面作文,寄給于這一頭的我,我收到了,把它,鎖在記憶里,冷藏。……”少君念念不忘志同道合的朋友,不管天南地北,無論時光的流逝,真誠的友誼在他心目中始終佔據著一席重要的地位,甚而猶如陳年佳釀,歷久彌香。不禁想起司空圖在《詩品》中的話﹕“思之不見,愈思得見”,“千里如咫尺,似又未嘗相離”。為什麼會這樣呢?或許因為思念之心切,友人的形象由于情感凝聚的作用,構成一種獨特的情境,雖遠隔千里,甚至有陰間陽世阻隔著,但抬頭便可看見友情如同紅寶石一般在天幕上熠熠閃耀。是呵,少君與朋友若不是天賦淳厚的至性,何至于相思情深如此。

世上有許多種愛,骨肉親情是一種真摯的愛。少君是一位稱職的父親,他對兒女充滿了愛心,不僅關心他們的飲食冷暖,而且重視他們教育,教他們如何做人,引導他們不忘自己的根之所在。他在《上海印象》一文中寫道﹕“在一次準備啟程赴大陸時,我苦口婆心地說服全家和我一起去,以便讓兩個還未上學的兒女,親身經歷生我養我的祖國,也許會在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一絲有關華夏的記憶。”少君的散文字里行間閃耀著忠貞的人倫光輝。中國儒家思想是以人倫的愛心為基干,孝敬父母,關愛子女,推而廣之,愛朋友,愛國愛民,愛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發揚這種天賦的感情,一個人便會產生廣博的愛心,進而涵養成“民胞物與”的仁者懷抱。讀少君的散文,處處可以看到儒家精神的投影。

世人之情,莫深于愛情。少君有一些謳歌愛情的散文寫得纏綿悱惻,蕩氣回腸。對愛情的熱烈向往,對往昔戀情的品味回憶,都顯示出作者對完美生命的追求。然而,世事無常,人生充滿了無奈,書中的《愛在他鄉的季節》、《她》、《因為愛你》等抒情散文,寫了甜蜜的初戀,以及懷念那美好動人時光油然而生的惆悵和感傷。《因為愛你》全篇共用了四個“因為愛你”作段落的第一句,形成排比的回環效果,作者在篇末以飽蘸深情的筆墨寫道﹕“請你堅強,在我轉身而去的時候。請你不要流淚,不要回頭,不要把我的心弄得一團糟。你要好好地保重自己。前行的路上,我雖然不能與你相依為伴,可我願化作一盞明燈,點亮你漫漫的征程……”讀少君的這些散文,使人感到﹕沒有愛的世界就像空虛的荒漠,有了愛世界就象一座美麗的花園。

2. 熔審美、知識、趣味于一爐

少君的這本散文集中以游記佔的篇幅最多,這類作品不同于有些一味開列風景清單、充當蹩腳導游的游記。少君不滿足于獵奇,他不僅寫了在世界各地的所見所聞,並且寫出了自己的思考和感受,寄托了自己的人生體驗,將審美、知識、趣味三者熔于一爐。

《周莊潔茹》通篇像一首動人的散文詩,作者從不同視角采集這座水鄉古鎮的迷人風貌﹕“以河成街,橋街相連,依河築屋,深宅大院,重脊高檐,河埠廊坊,過街騎樓,穿竹石欄,臨河水閣,古色古香,水鎮一體,呈現出一派古樸、明潔的幽靜”;“從高處俯瞰周莊,湖水恰將周莊環抱入懷。湖水潺緩,雖沒有河流的湍急,大海的善變,卻有它獨特的味道”;于蒙蒙細雨中乘舟夜游周莊水道“一邊盡情觀賞迷人的夜景,一邊聆聽悠揚悅耳的蘇州評彈、錫劇演唱和簫、笛吹奏,情景交融,美不勝收……”;清晨“透過初夏黎明河流上的薄霧,南湖水霧氤氳,此時的周莊宛如凸顯于墨跡未干的山水畫一般,清新而溫潤,白牆碧瓦在淡青

色的霧氣中隱現于濃青的河邊上。那是一種江南少婦獨具的婀娜……”作者又巧妙地穿插了網絡小說家周潔茹在網上遨游時的感受,使人覺得虛擬的網絡世界與如詩如畫、如夢如幻的周莊似乎有某種內在的聯系,只因周莊太美了,美得令

人疑是夢中美景、虛擬的網絡世界。

上海作為中國最大的商埠,五方雜居,具有鮮明的多元文化色彩。如果說一百個觀眾眼里有一百個哈姆雷特,那麼,一百個游客心目中,就有一百個上海印象。少君寫的《上海印象》很有特色,不僅顯示出他眼光銳利、觀察細致,又因別具匠心地將北京與上海作了多方面、多角度的對照(包括城市建築、文化、市民的心理、性格等),使得上海這座城市的個性顯得格外鮮明。

少君是生活中的有心人,每到一地,他都細心觀察,靜靜地思考。在《維也納交響曲》這篇文章中,作者對充滿音情畫意的維也納作了詳盡的介紹﹕教堂、歌劇院、雕塑、城堡、博物館、公園、學校、藍色的多瑙河……使讀者對這座聞名世界的音樂之都油然而生一種向往之情。作者對維也納咖啡文化和酒文化的介紹,也使人大開眼界。少君在行文時游刃有余地運用夾敘、夾議、夾抒情的手法,令讀者有目不暇接、美不勝收之感。

少君在《德意志巡禮》中寫道﹕吸引他一次又一次去歐洲,是因為“那里不但有悠久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最吸引人的還是那浪漫如歌的人文環境和如詩如畫的山水美景。”少君不是只知道欣賞自然風光的觀光客,在他看來,美景只有與人文色彩相映才有韻味,他坦言道﹕“尋找東西柏林在不同政治體制下呈現的不同景致的觀光景點,是我這次來柏林的主要目的。”他用這樣一段文字概括自己對德意志的觀感﹕“德國的印象就好像一曲深沉而悠揚的大提琴曲,委婉中透著柔情,回旋里浸著飄逸。”從這句話中可以看出少君散文慣用的筆法,那就是敘述、抒情、議論水乳交融,句式變化多端,語言凝煉而富有張力。

少君對飲食頗有研究,但他並不是每到一地只會大快朵頤的老饕,他熱衷于探索飲食中內涵的文化信息。讀《走近澳門》對文中的澳門飲食文化介紹,令人很長見識。作者講述了澳門式葡國菜的來歷﹕“此類菜源于葡萄牙人到達澳門之初,希望吃到葡國菜,但不可能將做葡國菜的原料運到澳門,葡國廚師就只好以代用品來替代葡國菜的某些原料,如以在澳門可以輕易得到的椰汁替代新鮮牛奶,以中國廣東香腸替代葡萄牙香腸等,並吸收印度菜、馬來西亞菜及中國廣東菜的精華,從而創造出來的。”筆者聞之有所領悟﹕看來世上凡具有獨特風味的菜系的產生,都不是偶然的,其中大概都有一番來歷。

讀《聚焦意大利》,如同臥游詩意盎然的意大利,可謂其樂融融。米蘭的主教大教堂真令人嘆為觀止,它是擁有135座尖塔的龐大宗教建築,“教堂內部由並列的圓柱支撐著高聳的屋頂,透過彩色玻璃的光線使其間彌漫著莊嚴的氣氛;從祭壇、馬賽克畫至寶物室,均可細細觀賞”。讀少君的游記,深感他是位有品位的鑒賞家,在參觀名勝古跡時,每每能將建築的歷史、時代背景、美學價值作一番綜合性的考察,細心的讀者常常能發現,作者是在用心靈去感受這些人類文明的結晶。

莊子雲﹕“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由此可以想見游記散文要寫得好頗不易。少君的游記很有特色,描寫自然景物、名勝古跡,平和恬淡,悠閑自在,信筆記述匆匆行色中的所見所聞情感思索,耐人品味,尤為可貴的是,常能于山水景物、風土人物的繪寫中,挖掘出哲理的底蘊。例如,《山光水色武夷山》寫了暢游武夷勝景所見的美麗風光﹕“三三秀水清如玉,六六奇峰翠插天;有聲欲靜三三水,無勢不奇六六峰,此山此水,游時讓人流連忘返,別後讓人牽腸掛肚,一點兒也不奇怪!九曲溪迷人之處在于,有時清流濃碧,波光粼粼,有時險灘激流,柳暗花明,每曲都有不同的景觀,不一樣的感受,游武夷山真正的感受是天地之大能容人生百態……”少君的游記中,不時會出現這類具體的形象和抽象的哲理緊密結合的妙筆,形成一種張力,使讀者在領悟之後得到一種審美的愉悅。

3.內涵雋深,精彩紛呈

少君的這本散文集中還收入一些短小精悍、精彩紛呈的雜感,這些文章直抒胸臆,充滿一種追索精神,都是發自內心的真話,並無一點矯情。少君的文章中穿插了許多生活中的生動事例,向讀者指點迷津,作者善于透對現實生活中一些不為人所注意的現象,用層層剝筍的方法揭示其中隱藏著的帶有本質性的東西。

平素讀到過不少以惜時為題的文章,覺得少君的《生命中的最後一天》是同類題材作品中極有特色的一篇。文章中的每一個自然段幾乎都以“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後一天”起筆,“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清醒地意識到時間是無價之寶,“因為他們將一去不復返。我無法把今天存入銀行,明天再來取用。時間像風一樣不可捕捉。每一分一秒,我要用雙手捧住,用愛心撫摸,因為他們如此寶貴。垂死的人用畢生的錢財都無法換得一口生氣。”“我要每一分鐘都有價值。我要加倍努力,直到精疲力竭。即使這樣,我還要繼續努力。今天的每一分鐘都勝過昨天的每一小時,最後的也是最好的……”這雖是一篇短小的文章,卻蕩氣回腸,催人奮進。作者告誡人們,天地玄黃,星移斗轉,人生苦短,要把有生之年中的每一天,都看作是生命中的最後一天那樣去珍惜它,那麼,我們的生命將會變得更有價值。筆者在想,少君的成功,與他惜時如金是分不開的。

《如果我是一棵樹》不過是一個四五百字的短小文章,然因情致恬淡動人,思緒縱橫馳騁而顯得耐人回味。作為一個忙碌的現代都市人,作者想像自己化作一棵樹之後的感覺﹕“我就能感受冬天壓在肩頭的積雪,感受春天的瓖嵌在我身上的風沙,感受夏日細雨流過我的面頰,感受秋天腳下孩子們的戲耍……”生為人世間芸芸眾生中的一份子真的是很累,作者展開了想像的翅膀﹕“如果我是一棵樹,我便無須向金錢和權勢點頭,無須為生計奔波,更無須為所謂的理想沒日沒夜。我可以在清晨看著每一個我喜歡的孩子睜開雙眼,看著沒活夠的老人們在腳下舞槍弄劍,為生命做最後的掙扎,看著鳥們從我的肩膀上離開,然後回來……”生活就像一張結結實實的網,人身陷其中,便失去了自由。少君在他的作品中寄托了對現實社會的思索與體驗,抒發了向往掙脫羈絆追求心靈自由的感情。

讀少君的散文,筆者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即散文作者在才、識、學方面似乎比小說作者和詩人要求更高,要寫好散文,不是光憑編造故事的才能,靠玩弄一下花花綠綠的文字游戲就成的。散文若要寫得好,必須有豐富真摯的感情,有敏捷銳利的思想,還要有深厚扎實的文學功底和廣博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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