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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評少君文集(一)

施建偉  汪義生(同濟大學教授)

一、品嘗生活的原汁原味

如果把作家比作制作精神食糧的廚師,那麼,讀者自然就是食客了。讀《少君文集》中的小說卷----《大陸人》,就像品嘗高明的廚師精心烹調出來的一盤盤保存著生活原湯原汁的美味佳肴,大快朵頤。

1.當今時代的《十日談》

寫小說,自然要有生活積累,就是通常說的素材,這就像高明的廚師,若是缺了制作菜肴的原料,當然就難為無米之炊了。在這一點上來看,少君擁有很大的優勢,豐富而復雜的人生歷煉,賦予了他取之不盡的小說素材。少君在社會生活這個大舞台上擔任過多種角色,有學生、工人、記者、工程師、留學生、研究員、教授、經理、總裁、作家等,他甚至體驗過囚徒的滋味。人生角色的頻頻轉換,使他有機會接觸到了廣闊的生活層面和形形色色的人;他曾到過世界上幾十個國家、幾百個城市,對中西文化的特點和相互間的差異具有深刻的思考和領悟。收入《大陸人》這本集子中的幾十篇小說,內容極其豐富,筆者從來自不同地域、不同人群、不同視點的故事中,看到了時代的大潮和大潮之中泥沙俱下,從撲面而來的生活氣息中,看到了世態炎涼、人間的悲歡離合和各色人物的喜怒哀樂。

讀《大陸人》,使筆者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意大利的古典名著《十日談》,那些看似平凡、瑣碎的世俗故事之中,包含著多麼豐富的內涵呵!少君的《大陸人》在這一點上與《十日談》有些相似,書中每一篇小說都是以講故事的方式展開的,一個人講述,另一個人傾聽。由于故事都是講述人親歷的事,真實鮮活,涉及到許多人們所關注的社會熱門話題,如大陸職工下崗,腐敗問題,社會轉型時期金錢對人性的扭曲、道德滑坡,市場經濟浪潮對愛情婚姻觀念的沖擊,海外留學生、新移民在東西方文化劇烈踫撞中如何掙扎著取得生存權和人的尊嚴,等等。這些故事大都確有其事,而故事中的主人公又是講述者本人,這就更增強了故事的可讀性。少君筆下的小說雖說頭緒紛繁,但線索清晰,繁而不亂,這種“線性”結構,符合大眾的欣賞習慣,故事一波三折的推進,情節跌宕起伏,引人入勝,懸念迭起,有不少作品矛盾沖突每每達到白熱化,直至鬧出了人命案子,因而極具世俗性的美感。

如果《大陸人》僅停留于此,那麼,它只能說是一本好看、夠刺激的小說集,其價值也只限于消遣、娛樂、解悶。但少君的這些作品另有一種深沉的思想內蘊、一種撼人心魄的沖擊力,這是那些單純供人消閑的世俗性故事所不具備的,這些內涵的東西融入了作者對人生的深切體驗,提出了許多引人深思的問題,每每帶有社會的、文化的、哲學的反思意味。它化作了小說形象世界的有機組成部分,成為增加作品內涵、韻味、厚度不可或缺的因素。《大陸人》正是在這一點上明顯超越、突破了那些娛樂性的世俗故事格局。

少君的小說不同于大陸流行的那些從某一特定視角反映社會的所謂“弘揚主旋律”作品,而是像一架安著廣角鏡的攝像機,對社會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都不放過,甚至對人最隱秘的心靈世界都作了曝光,作者存心要為這個波瀾壯闊的大時代留下一部寫真集。

常言道,人是社會的動物,人的社會存在決定了他的思想意識。少君似乎特別注意觀照社會機體中的病灶,一旦發現,往往緊追不放,從不同角度加以觀察、分析(如黃賭毒現象,以權謀私,貪污腐敗)或聚焦,或放大,或透視,力圖弄清病理,以引起療救的注意。少君作品在揭示人物命運時,使讀者總能看到人物的悲劇命運與社會的病灶及其自身存在的人性弱點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種聯系有些表現為外在的,有些表現為內在的。少君的高明和深刻之處在于他不是一般地對人性的弱點作皮相的展示,而是從宏闊的社會環境和人的深邃的心靈世界這兩個方面入手,探索人性是如何被扭曲和異化的。

少君深厚的學養,豐富的閱歷,使他的作品字里行間充滿濃鬱的生活氣息的同時,還洋溢著一股厚重的歷史文化氣韻,不僅給讀者以審美的享受,而且使人開拓視野,增長了知識,得到了有益的啟迪。這些,也是一些品位不高的通俗故事所不具備的。

2.活生生的事和活靈活現的人

少君確實是個講故事的高手。讀完他的故事,人物的音容笑貌、或喜或悲、或悲喜交集的命運,在心頭縈繞,久久難以忘懷。平庸的世俗故事中的人物大都善惡忠奸分明,有類型化的弊病。少君筆下的人物性格則是充分個性化的,完全依據生活本來面目,不加掩飾地展現人物的精神風貌,讀者看到的是一個個不戴臉譜、不貼標簽、有靈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大陸人》這本書中的人物以在大陸生活的中國人為主,涵蓋了各個階層、各行各業人等,如教育工作者、媒體從業人員、娛樂演藝圈中人、各類商人、官員、保姆、律師,等等,三教九流,幾乎全部網羅在內了。此外,還有來內地的港台同胞,還有乘著改革開放之風跨海赴洋的大陸留學生、新移民。從某種程度上說,少君小說中的人物包容了海內外的華人,可謂寬泛至極。

讀完全書,我發現這些作品中純粹的喜劇極少,單純的悲劇也罕見。《大陸人》這篇作品中的“我”剛來美國時,下飛機兜里只有3塊錢美金。在幾年時間里,“我”歷盡艱辛,最終苦盡甘來,在大洋彼岸社會中混出樣子來,靠自己的本事為自己掙得了一份屬于自己的位置,擁有了能花四五千美元度一次聖誕假期的財力。這可以稱是喜劇個案。《洋插隊》中的那個赴澳洲的上海女知青懷著美好的“淘金夢”來到遙遠的南半球,然而,在這里她的夢想破滅了。現實是如此冷酷,工作的勞累、人的尊嚴的淪喪,使她常常聯想到十幾年前在內地農村插隊時的情景,不禁以淚洗面,這篇小說可說是全書中悲劇個案。除此之外,書中的其他作品大約都可稱為喜哀參半的悲喜劇,小說中的人物大多是生活中的小人物,有著常人的優點和缺點,有著常人的喜怒哀樂。

在經歷了長時期貧困、物質條件極度匱乏甚至食不果腹的磨難之後,中國進入了開放解禁的社會劇烈的轉型期,在金錢、物質面前,許多人精神呈現荒漠化,道德淪喪,出現這一現象其實並不難理解。杰克•倫敦有一篇名為《熱愛生命》的小說,是寫一個在經歷了極度饑餓的煎熬的人回到正常社會生活中後,出現了種種怪僻荒謬的行為舉止,但過不了多久這種反常的行為就消失了。少君以忠實的史筆真實地記載了社會轉型期出現的種種反常怪誕現象,立此存照,一則為當代人提供一面革新洗面的鏡子,二則為後人研究這段歷史提供一份生動形象的史料。

讀少君的小說,不由地感嘆人性的復雜,書中的那麼多人中幾乎看不到一肚子壞水、十惡不赦的壞蛋,也看不到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大善人,就像生活中的你、我、他,個個都有些缺點和毛病,有私心,卻又良心未泯。想起某個西方哲人說的一句話,“每個人靈魂中都有一個天使,一個魔鬼,當天使佔上風時,人就是好人;當魔鬼佔上風時,人就成了惡人。”竊以為少君小說中人物的復雜性,歸根結底是緣于現實社會的復雜性。少君筆下的各式人物雖說都活得很累,但對生活並未喪失信心,或多或少都存有一些希望,例如﹕《愛是不能忘記的》中的女主人公在美國博士畢業後決定回國,因為她一直忘不了中國的一切,忘不了中國的山山水水和中國的歷史文化以及她不能忘記的愛。《綠帽子》中的男主人公的婚姻狀況很不如意,但他並不灰心喪氣,因為他堅信“隨著歲月的流逝,皺紋會布滿她的額頭,別人會失去對她的性趣,她也會改邪歸正的。”《新移民》中的那個旅美新移民活得很不舒心,過去他在大陸是耍筆桿子搞技術的,現在卻在美國耍飯鏟,但他並沒有自暴自棄,他有著明確的奮斗目標﹕想盡一切辦法搞到身份,把家人辦到美國。有道是﹕天無絕人之路,天道酬勤。只要自己努力,就永遠有希望,這不僅是少君對他筆下人物的誠摯的祝福,也是生活的規律。

3.卓爾不群的表現手法

一個好的廚師,有了原料,要想烹調出美味佳肴,還要靠手藝,包括刀功、炒、炸、蒸、煮的功夫。那麼對作家而言,有了生活積累、寫作素材,要拿出好作品,還得有技巧。讀少君的這本小說集,感受尤深的是作者在藝術技法上的不拘一格,擅長量體裁衣,形式很好地為表現內容服務。集子中的作品看起來都采用一種敘述方式,即一個講,一人聽,但由于講的人身份、生活背景各不相同,故事的情調、風格、語言迥然不同。

書中的有些作品有相當完整的故事情節,如《大廚》,相當完整地勾勒出中國留學生在美國的奮斗史;有些通過人物的侃侃而談,展示了當代北京市井生活圖景,如《爺們兒》,通過真切的細節描寫,使讀者體驗到了近似于侯寶林相聲的生活實感;有的如一出短小的獨幕劇,如《開餐館的老板》,人物台詞和布景搭配非常協調;有的像一部紀錄影片,如《鬼市》,像是將攝像機的鏡頭巧妙地隱蔽著,把不法文物販子的違法勾當偷偷拍了下來;有的側重刻劃人物心理活動,如《洋插隊》,主人公的傾訴,就像悲涼的洞簫聲在讀者心頭縈繞,酸楚的余音不絕于耳……

掩卷之際筆者不由地想﹕文學若只有崇高、嚴肅,而沒有輕松、消閑,是不夠的;文學若只有輕松、消閑,而沒有崇高、嚴肅,也是不幸的。看得出,少君是有意識嘗試用寫嚴肅文學的方式和態度寫世俗故事,努力創造一種同時為雅、俗兩方面讀者群都能接受的文學表達方式,使不同文化層次、不同欣賞趣味的讀者可以各取所需。從少君的小說在網上擁有如此高的點擊率來看,他的努力取得了成效。

少君是用漢語在網絡上寫小說的第一人,而筆者對少君小說產生興趣並不在于他的小說上網這一形式,而在于其小說的內容。網絡小說也受到圖新鮮的大陸讀者的青睞,然而一些紅過一陣子的大陸網絡小說作家很快消聲匿跡了,其原因在于他們的作品內容乏善可陳。今天,看到少君將他在網上發表的小說輯成這本《大陸人》,以傳統紙質出版物推出,依舊大受歡迎。由此得出一個結論﹕無論是網絡小說還是以紙質出版物推出的小說,要想贏得讀者,關鍵還是要看內容、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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