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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心跳
少君
在達拉斯德州大學的中國學生中,她最年輕也最開心。很多人說她太小太年輕,也許從沒有苦惱,也沒有談過戀愛。當我把這些評論說給她聽時,她認為在美國讀書、打工好累好累,沒必要也沒時間談情說愛,不過她聲明,她是談過戀愛的,而且還是別人向她談的。
那年我十四歲。
那年我頭發短皮膚黑,跑呵跳呵,好遠好遠,好高好高……
那年有一個叫陸的男孩子,他很孤獨……
那年我很貪玩。每天放學我都瘋瘋癲癲嘰嘰喳喳,總看見陸獨自蹲在門口,啥也不做。倘若我問他穎在哪兒?他總是盯著我說不知道。陸不是騙我,他確實不知道。陸從來不關心他的妹妹穎。
可是穎很愛她的哥哥,經常在我面前哥哥長哥哥短。陸留級那年,穎總是護著他:我哥哥住了三次醫院啦,要不就我哥哥發燒四次,拉肚子五次啦。其實陸根本沒病,只不過他常不上學而已。但是只要在早晨看見陸懶洋洋地起床了,慢吞吞地洗臉了,就知道他必會背著那又沉又髒的破書包上學去,而且必會比我們先到校。
其實這沒有什麼奇怪,陸個高腿長,他總在半路上超過我們而總不被我們發覺,這是很自然的事。只是陸為什麼經常不上學?為什麼不愛說話不愛跟別人玩?這我就不懂了。那年關於陸我沒有多少特別深刻的印象。
唯有那一次我經過陸的家,看見他的母親抱著一張又厚又大的花棉被放到太陽底下曬,一邊曬嘴里還罵著什麼。這時陸正蹲在門口盯著我,當我和他的目光相撞時,他一下子躲進房里不肯出來。我感到奇怪,幾天以後我去找穎玩,又看見她的母親在門前曬那花棉被,並且跟鄰居商量如何買馬肉煲湯治療尿床的毛病。我故意放慢腳步,忽然聽到陸的名字,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陸還愛尿床!天哪,這有多臊!陸不愛說話不愛跟別人玩,大概就因為自己愛尿床。我還發現,只要陸的母親在早上曬那張花棉被,那麼陸這天準保不上學!我終於明白了陸留級的原因。
從那以後我對陸注意了。因為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但同時我忽然覺得我不喜歡穎了。說不出什麼原因,或許因為她有一個愛尿床的哥哥吧?
穎一點也沒覺察到我對她的疏遠,仍在我面前哥哥長哥哥短。看來她頗為有這樣的哥哥而驕傲。就在那年,陸忽然當兵走啦。這下還了得,穎更驕傲了,什麼打靶前二名啦,要不就班長啦排長啦,升得真快!穎講得有滋有味,我聽得也著了迷。但不管怎樣著迷,我還會想起那張花棉被和“馬肉煲湯”的事件。有時候我真想問穎,陸當兵以後還尿床不尿?但我沒敢問。
就在那年,在學校的體操場上,我突然收到一封信。做學生還有人給寫信,同學們羨慕死了!我卻感到害怕:這麼陌生的字跡是誰寫的呢?這時站在我身後的穎忽然大叫:“我哥哥寫的!”
那一霎間我很緊張。但很快我又有一絲莫名的得意:陸沒有給日夜思念他的妹妹寫信,卻給我寫信,這意味著什麼?然而馬上我又意識到給我寫信的人是他---那個愛尿床的留級生!我又有些惱火。我悄悄避開人群,急急拆開了信。那信寫得好長好長,全都是陸日常生活的流水帳。我一目十行地跳著讀,目光終於落在那最後一句上:我心里永遠只想你……
這句不尋常的話我看了有十遍。每看一遍我都心跳好久,我都會想起他獨自蹲在門口盯視我的目光。我無法把這句有感情的話跟那個髒兮兮毫不生動的他連系在一起。我無法想像愛尿床的留級生會說出這麼一句纏綿悱惻的美麗的話。
我不想回信,因為我並不喜歡他。但是那句話卻讓我有了第一次心跳的體驗。我的心動了,我從父母的抽屜翻出信紙,最怕傷害他,不知寫什麼好。左思右想,寫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千萬千萬別再想我,因為我還要考大學!我把信投入郵筒。很快,他回信了,他說他等我……
那年,我不再瘋瘋癲癲嘰嘰喳喳。
那年,我的心,隱隱約約地尋找著一種形象,一種氣質,一種聲音。但我知道,這一切永遠不會是他。
那年,他來過許多信。他懇求我,他還罵我。後來,我長大了,漸漸明白愛有甜蜜也有苦澀。後來我果然考上大學,再後來,那一切就自自然然地消失了。
七年過去了,不知是傷心還是怨恨,他的懇求和罵,像一首無題小詩,還珍藏在我記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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