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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也是神(之四)

劉自立

樹之歌

樹的生命是長久的,這包括了我們的死亡期,我個人的死亡期。在樹下我們一般是不談這一話題的。我們寧肯坐到城市的劇院里來聽聽樹的歌唱,但是這樣的歌唱和樹木的砍伐有關。鼓槌是木頭做成的。我在音樂中聽到了木頭的聲音也就是樹木的聲音。這樣的聲音有時回到音樂復活的樹林里,在一個不知名的音樂人的膝下繚繞和盤旋。因為在我看來,是音樂在懷念著樹木而非其他。是的,他坐的椅子,也是由一塊被砍伐的樹木打造而成。我不知道這塊木頭的一段是從東西南北何方的樹林里被砍伐而搬運于此的。他本來可以根深葉茂地長成一棵大樹,不必到這個什麼音樂廳里來忍受人類的趣味所在。這樣的聯想讓我十分不快。現在,鋼琴在黑白分明或者說黑白並合地演奏著,樂手的手指在死亡的木頭上敲擊出音樂的生命。所有這些讓我想起,如果有一棵樹和我一起坐在這里聽他們的尸體奏出的音樂該是一見如何愚蠢的事情。于是,我的想象開始膨脹。我的想象簡直就已經膨脹成為一棵大樹。于是,我的我和我的樹,在我自己的面前分享他的音樂——這倒是一見有點意思的事情(不要說,我的過度太快吧!時間是沒有快慢之分的——在實際的空間里面。)即便此刻樂器的確是在演奏著樹的音樂,甚至將音樂的語匯用音畫的形式表現在我面前的,的的確確的是一棵樹,也無法使我有什麼改變。他們殺死了我的樹!我被心靈不斷強迫的觀念是﹕樹木的死亡和音樂的生命對位,組成另類的音樂,雖然在別人看來事情並非如此。那個十指纖長而身材佝僂的鋼琴家正在極為猛烈地敲擊琴鍵。

音樂的音符一個個急淌而下組成交響大河。我沒有辦法分辨出每一個音符獨立存在的空間,只好讓她們匯流而下統統變成時間了。在時間的時間中,我的眼前是一片躺倒的木頭,是樹干,是堆積的木材,樹被切割和造型,被砍掉了她們的枝干。人們用這樣的木頭拼接成畫框,家具和玩藝,讓人工畫出的樹木和別的景致來替代樹的真實。好像對于樹木真實的再現要依靠樹木的死亡。今天我聽到的一切,只是在所謂藝術的層面上被復制,被復制而復制;而樹的精靈難道允許此類的屠殺嗎?

有沒有人發現他可以拯救所有這些樹呢?將一條河流在畫板上臨模出來,是不會損壞河流的;而要在一棵被砍伐的樹的身體上建造音樂,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更有甚者,當現在正在彈奏鋼琴的音樂家或者是偉大的音樂家死後,人們熱衷于將他的形象木雕成為一尊塑像。他的手指和大腦被瓖嵌在某一種木質中。從這樣的一塊木頭中,他的,人的氣息在款款地上升而木頭的氣息由于他這個音樂家的佔據而飄零到無垠的遠方,只有我,才透過塑像面孔的間隙來窺視樹還是樹的時候的那種尊容,那種和我看到的大自然聯系在一處的跡象是十分珍奇的。是的,此時,我看畫和聽音樂這兩件事,是在雙重的關注中,每每較為痛苦地相關連相比較而完成的,抑或說從來沒有完成過。被形塑成為木雕的比如說音樂家G。古爾德吧,他的形象是和我所謂的樹的靈魂聯系在一塊的,他沒有木頭和他所崇拜的鋼琴的鼓槌作伴,他的手指(延伸成為樹的枝椏!!)又能演繹出多少不可思議的巴赫呢?是的是的,現在,他的木制的形象和人的形象(是木制形象的延伸!!)正在我自己心靈的音樂廳里悄然匯合。他們的精神和樹被砍伐之前的景致兩兩相隨。我和其中的一個人談話,另一個他,也會走來助興。他們和我的對話,牽涉到他們經常彈奏的音樂以及可以用什麼樣的樹木的軀干來做鼓槌。他們的話語無意中傳導到一棵並不經意的樹下。而那棵樹發出了一種聲音好像是談話的回聲,不,就是談話的回聲。樹的問題是,是誰砍伐她並且在藝術地彈奏她?這是一個比較嚴重的問題。他們“兩個人”都避免回答這個提問。一個是真實的古爾德——是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的,他認為這是無稽之談——而木雕的古爾德卻湊過來審視這個問題。他的意思是這樣的﹕看看這個“問題”有沒有塑造成為一個木雕的可能性。將一個“問題”鏤刻成型,倒是一件奇跡,但是第二個古爾德有此願望,他要躍躍欲試。我們注意到,在這兩個人之間有著很大的區別。因為,第一個是可以活動的,是有著某種可以選擇的余地的,有著所謂的人的生命的古爾德;而第二個,卻無此優勢,甚至籍籍無名,至少在第一個死前是這樣。他是瓖嵌在木框里的一尊偶像。但是讀者們,你們不要忘記了,第二個的力量恰恰在于第一個是要無可挽回地變成第二個的。時間將過往和未來都變成樹,這是一種命運。時間是樹木,森林,原野上的莽林的最好的保護人。時間在林莽中會將所有的第一個轉邊成為第二個。連古爾德自己也沒有辦法抗拒這樣的一個趨勢。他,很快被人塑成了雕像——-也就是幾十年的事情——而成為我們意義上的第二個,第三個,等等。成為第二個以後,他接近樹的可能性變得比原來要真切。因為事物正在巴赫的怪圈里循環往復,從未截止。從起點到起點的運動是沒有終點的,就是說,完結就是開始——這是一句老話了。所以,在人和樹的交戰中,樹,勝券在握,因為樹的期待,不過是將藝術從人為的木框里解救到她的身邊。那些動聽的好看的和極為精致的藝術小雕像,都在一步步退還到他們原有的出發點。我看見漫天的樹們,在隱蔽地,永遠地,做著這件事情。就是說,要將被砍伐的被消滅的樹,在他們沒有真正死亡的時候加以拯救。于是,以下這一幕才是驚心動魄的。

古爾德的演奏結束了,是在狂熱的歡呼聲中結束的。人群涌到台前,他們包圍了音樂家。但是即便這樣的場面持續幾個小時,她們還是要結束的。結束,就意味著樹下的寂寞。燈光照在他的琴面上,泛起藍色的光澤。這光澤開始分解。分解也許會重復一萬次,就像他的彈奏,就像所有的古典音樂在偉大的重復中產生新的觀甚至是新的生命。但是這樣的生命和音樂本身下個世紀比是微不足道的,稍蹤即逝的。年輕的鋼琴家的形容是在人們的關注中漸漸衰老的。他閉門不出只是在他的倉庫一樣的琴室里用他的大手和時間抗衡,但是還是抵不過時間的摧殘,而樹的強大的生死卻可以超越所有這些。琴聲的老練和他的衰竭成正比。其結果是十分可怖的,因為死亡的木船在正常的陽光下是綠色的,是在樹葉簇擁的樹之靈的看護下游弋的;有一天,古爾德的音樂終于過去了。他的琴橙中木頭的呻吟楚楚可聞。在一場也許是樹大風高的哀悼中,他被放進了一尊棺冢。他的木制的塑像很快代替了肉身的他。在一圈柏樹的圍攏下,他的木雕油然而生。(是的,也許是銅雕,但是我的小說需要的是一尊木雕!)在溫暖的木頭的呵護下,古爾德安睡如斯。他在體驗他的木船在他的木槌的敲擊下順流而下的快感——這樣的順流而下其實順流而上,上達天廷。因為,樹的枝椏早就告知天堂的樂隊要為迎接他而鼓樂齊鳴了。于是,我們的古爾德在他的木木中再生而復活了。又過了幾日,他的木像融化在樹木中,和他從來就沒有彈奏被砍伐的樹木之前恢復了一致。

這時候,樹木之神大悅!說,“不要那種聲音!”

所以說,在樹我合一的精神世界里,大自然的祈望一點也不過分。我們無論走過森林河流還是城市,我們都可以直接從樹木的靜立中看到和聽到音樂。我們沒有必要將音樂做成曲式,譜成調子;我們也沒有必要將一副圖畫瓖嵌在鏡框里,我們只要打開窗子,迎接風中野馬的狂奔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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