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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也是神(之三)
劉自立
樹上星光燦爛
進入城市的樹和樹已經開始分布在城區的不同角落,當然也包括赫赫然豎立在城市的主要干道上。在一個並非如此重要的夜晚,我走到護城河岸——那段城牆早已名存實亡——來看一棵和我在農村見到的榕樹很不相同的樹,我可以叫她做法國梧桐——那是我在西歐的一國見過的沒有開花的梧桐——她們同樣植在湖邊,排成長長的幾行。她的枝椏和花朵一如果實向天呈現,其狀如掌。天邊,湖的對岸有一座大山,雲飄飄,雪皚皚。今天,這棵樹漠然地沒有任何預設地來到個城市,她的位置並不引人注目;只是她的出現使我想到樹的版圖之遼遠。我沒有追究我何以會和她在異地匯合,樹是另一棵而我是同一個。我真的只是我自己嗎?我一次次來到她的身邊,企圖向她說些什麼,但有欲言又止。只有一次例外。那天天已擦黑,我照例走到她的身邊。這時候,一個小小的奇跡發生了。在安靜的城市不算寬闊的街道上,在她的身邊,我突然聽見她的笑聲,那帶動樹的全身枝葉顫動的笑聲。她的笑聲和許多樹里樹外的笑聲聯在一塊,很有此起彼伏之勢,這一處的笑聲向那一處傳遞,而那一處也在向這一處傳遞,笑聲是女生的笑也有男生的笑,有孩子的笑,也有老人的笑。這些笑聲是如此的真實和擲地有聲,有如大謦奏鳴,使天上產生回音。這樣的笑簡直就是星光燦爛。是星光籍樹冠和樹的綠色枝葉在夜空彌漫開來,遍布在城市的上空。星光在笑,這是怎樣的一種感受!然後,這樣的笑聲和城市萬家燈火的窗
和門戶踫撞和融合,進入家庭和孩子們的笑(其中也有小小孩子的哭聲和狗吠)匯成一片。在這樣的笑聲里,樹和星光的笑埋在人聲鼎沸中是可以加以分辨的,也就是說我可以在星星的萬千笑聲里聽出她的笑聲。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就像人們在聽取一款動人心弦的音樂後恐懼她的結束,我馬上就聽見了現在的沉默,星光燦爛的笑聲現在溟滅了,夜空恢復了寂靜。可是樹的手掌還是向天升起,做一個企求狀,企求聲音的永恆嗎?她是希望我聽見她的聲音還是希望我聽見她的沉默?她的願望何在?我的好奇心更加強烈了。我用一種愛撫的手勢觸摸樹身,看看她的反映。但是她依舊沉默。向著四周圍的各類大樹看看,他們也在沉默。是的,只有乏味的汽車駛過的聲音,一股股尾氣在夜空里盡情釋放。我感到一種厭惡。汽車上是會有人鑽出來的。我看見兩個,兩個的情侶在樹的周邊分布開來。我不敢說她們是和星宿的位置取得對位,更不敢說她們可以和樹和樹開始交流,不,他們中更多的人是在和他們的對偶談情。這樣的景觀在我看來是豈有此理的,離開樹的關照和樹靈的恩惠何談人的命運呢?我開始竊笑于此。那麼,我該做些什麼呢?在一種幾乎是無奈的情結中,我居然看見了樹在悄然地移動著,她們在星光的指引下開始一種重新的分布。這是樹離開所謂情侶的關鍵時刻。樹的命運和人的命運開始發生一種顯然的分離———這一點讓我感到驚奇。我知道樹人之間的交流在歷史上一度合作愉快。我知道人在他們的情景中和樹一度發生怎樣的密切的無可分隔的關系。因為這樣的關系一如天存地就,是赫然而在的。比如說,你等待你的情人的時候,難道不是依靠在這棵或者那棵樹的身邊嗎?你沒有感覺到樹的氣息在你的周身散發著有助于愛情的物質和精神嗎?樹在傳遞著他/她的所有的判斷和感覺。他/她從那里走來,是和樹的漫無邊際的根系聯系在一起的;你踏著她的根系走來卻無知于她的身體的律動嗎?你分明是在用你的試探和樹產生一種奇異的對話——而這樣的對話甚至比起和你的情人的對話還要來得重要——這一點你難道全無所知嗎?還有,你站在這棵樹的身邊,其實是站在了所有的樹的身邊,你是在和所有的樹產生對話,你要正面面對樹的靈誘而不能違背她們,你要是居然無視于這樣的一個存在,就是樹的存在,你的命運又會如何呢?因為樹樹相依相連相同相向是一個天大的精靈的居所,在這樣的一個居所里,人之將存或者不存,其實是由樹說了算的,你覺得好笑嗎?樹們,就是用她們的星光燦爛的笑聲,將我們的城市暴露在地上天下的。我再問你一次,你,聽見了樹的笑聲了嗎!
那些聽見了所有這些笑聲的人有福了。她們可以順著樹的根系摸索人的脈動,將人的心律和樹的經絡組成一種十分詭詰的舞譜而跳躍其中。
他——是她的一為伴侶——對我說,“不,不用說了……我聽見了,也看到了……她們的臉譜……我說不上來是何感覺,但是這樣的感覺是存在的。我尊重樹。”他和她在我的面前如是說。
他說,“我的全部感覺是由樹的梧桐精神提供的。是的,你會懂得這樣的精神的。也就是說,在樹的身邊,你發現了所有我們人的問題,比如說,你的憂傷和快樂,你的知覺和感悟。樹和樹的交流像水,有時侯會涌到岸上,打濕你的腳,那種感覺是腳的感覺,也是手和身體和頭腦的感覺。于是,樹的手,在輕扶你的心靈,輕扶你的身體,樹的枝椏攤開一樹的樹葉托出太陽和光——也有月光。這時候,你觸摸樹身。樹身觸摸你。不是一棵樹在觸摸你,而是這個城市和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樹在觸摸你。她們來自你身邊的橋,來自你身邊的小路,來自那座你並不熟悉的教堂以及從教堂里傳出的巴赫的聲響——那是和星光燦爛的樹的笑聲一樣的聲音,是神在樹的華蓋上計算出來的數學之美——她包括命運之謎和人生之險……樹的憂傷,樹的等待,甚至樹的厭惡……都是人之前景的延伸,人在橋上看見的水和浪,樹在她的樹冠上也一樣可以看見……”
他說,“我和樹的身心的交換是常有的事。你和樹的交情又是如何呢?”
他身邊的女孩子腰身一動不動,但是她的眼睛有綠葉的神情和樹干的筆直。她無言地和他和樹和我對話,而且看起來神態自若而心滿意足,她的手挽起長發像風吹動的樹枝。樹葉上有一棵她早已擇定的同樣是綠色的小星星。她因為和星星和樹葉分享夜空而悄然心醉,這從她的鼻翕微波中或許可以聽得出來。她的樹影般的造型現在變成了樹的真正的影子,樹,也在這時候變成了她的影子。于是她和樹的交流和我以前所說的人樹之變有些許的吻合;而在這時,她將一堆綠葉擁戴在自己的臉上,像是擁戴一種光和熱。吻的方向是如此的與眾不同。是的,這個聰慧的孩子是屬于樹的,而樹,也就屬于了她。這樣,她的分身數學和樹的組合數學在神奇的命數中估算夜里輕快的性感和性感的重量,于是,在人世間,她,成為第一個知道數字重量的人,那是一種可以承受之輕。雖然一直以來,她一言未發,但也言盡而情出了。
于是,那棵梧桐樹笑了。她笑得那樣甜蜜和明朗,就像此刻天上的一棵和她對位的星。
而樹的根系在她信任的人的面前,展現了她的全部的體魄,那種吸納全部人類和神類精神的顯象,是一種人類女性的裸體無可比擬的圖案。
“她”今天在這里等待她的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