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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穴
劉自立
中標心廣場不遠有一個工地,被磚牆圍包起來已有十年。那工地呈圓形,如建個跑馬場,委實不差。由圓形跑馬場引發的聯想,使人第一,想起奔馬狂駛的暄囂;第二,想起一個碩大無比的耳環.把聲響引向鐘鳴,引向時間,引向日出,使人又產生聯想中的聯想。比如,在此工地上蓋一座宮殿。官殿若費時五載落成,則天天有一個太陽升起,有一個太陽落下,共計一千五百次晨曦,一千五百次日暮。
但是,人,女人,在五個年頭里經歷的生活,有稚嫩有成熟,有衰邁。我認識的那個女人,她的頭腦和身體似乎總是懸在日午,如若加以形容,就叫做如日中天。她站在想象的跑馬場的看台上,兩只金耳環不但閃光,而且嗚嗚作響。
我在她的僅僅一副耳環上,就可以看出許多不同金屬與石料的光澤。耳環像星、像雪花、像魚,像雨滴……。如若一場春播雨洗濕了她的黑發,突兀平原或山戀的廟宇,無論是在東方,還是在西方,都會因太陽投射在太陽穴上,而使她春光滿面,雙眼如星。我有幾次環顧于她周身的經歷。我有時描述得清楚,有時卻無法敘述,而且有些事我確實難以啟齒。我了解沉默的玄妙,在走進她或走出她時,有時把門關上,有時不關門。我記不清也看不清室內的蠟燭到底是熄滅了,還是長明不暗。蠟燭照亮的郊野,蘊籍著什麼?
有人叫她為文化,有人叫她為光明,有人叫她為搖籃。她多少次令人吃驚地向我提起,她看見她的母親從她的搖籃邊走過走向一個男人。那走動的姿態,像是排列谷禾的思緒,像是沿著無形的繩索由滑輪托起一個向上的情感,那不是什麼隱秘之事,只是時隔多年,被她的女兒,也許是女兒的女兒……所看重,夸大和加以渲染罷了。其實搖籃就是搖籃,沒那麼疑神疑鬼。問題仍舊是關于她的構成,作為一的分解和累積,她是那樣的令人不可思議。比如,她在胸前佩掛的那個十字形胸墜兒說起。起碼,這十字是古代的刑具,是石碑,是徽章,抑或是一種既曖又昧的雜種。這十字指向的方向,橫越道路,跨越海峽,使種族之間,地域之間,神祉與帝王之間,產生交鋒.這種博大精的游戲,使她百魅生輝,充滿睿智。這種魅力終于把我的一句問話,駁斥得形同痴盲。我曾提及她的至寶的來歷。就像那接近太陽的大路不能被一般提及那樣,好奇于她的那一顆,兩顆碧藍的耳環也屬純自答無知。
她對我的問話,戲謔地劃一個十字,輕蔑地笑一笑,整飾一下她的發形……如選中建廟地址的有形與無形的智者,匯同我們一代又一代人把陽光固定在她的思想上。然後,在安排門窗的地方開通一些道路,又堵塞一些道路;采納一些光,又排除一些光。那光不溫不熱在她的身上,使她在光線中跳舞,眼睛更明亮,乳房更溫柔,使她漸漸地化入光,將空洞的光更充實,更灼人、眩目和無法觸及。那天黃昏,她把她的光透過一扇彩窗,投照在室內的一幅畫上。我眼前的景致收斂了,灰塵,霧靄、風沙,讓位于晨雨的淨潔,雪和神聖的光暈。由此建築衍生的意念正在1980年代的廣場上漫延。她孕育千年而流產的關于德漠克拉西,關于科學和她的身孕共時發生。
她不知道這種選擇是一種善,還是一種惡;是至善,還是極惡。廣場吞吐的人群隨著日升日落時明時暗,時聚時散,時強時弱。他們作為時代之子,正在這廣場里痛苦地醞釀著,要突破什麼,要尋找什麼。她牽累于時限和人群,就像被人群遮蓋的一種信念,她把母性的愛憐環繞著腹中的生命。暴力正在上升,強烈的沖動移情在一輪靜穆日出的朱紅色上,那日頭正在搜索一些轉世的幽魂,以便在父進母體的時候,插人一個生命的存在。她在自然的背景下把痛苦傳染給廣場。當時拋棄了歲月,變成一天、一天、一刻、一刻、一分鐘,一分鐘的等待,她的眼前的未來和遠在天邊的未來奇妙地溶合在一個夢境之中。就像那首著名的描繪夢中的宮殿的詩,在詩人與建築師遠隔幾代的夢里巧遇。她變成廣場的日子和廣場變成她的日子都已不遠。我十分注意她的神態,一如我十二月分注意這個廣場的變遷。她的瓦礫像新生的星星,也像末日的余暉,像幻像,也像廢墟。而她的面容,正在一個埋去姓名的男子的注視中漸漸暗淡,化人整座城市緩緩升起的暮靄。于是,她的那種單純性被廣場的一種復雜性和寬泛性所替代。作為和薩福不同的她,正在吸納各種男性繆司的能量和體溫。
在東方廣場閃現出來的他們中,有太陽穴凹凸不平,卻可以計算和論證的哲人及其思想的影子,畢達格拉復斯和阿基米德;有近在鄰國,傾聽烏爾都人唱歌的?.帕斯的影子,也有遠在異方的猶太人阿米亥和波西米亞人的影子……當然,作為另一種建築。這廣場上也會響起貝多芬和莫扎特的旋律。她的單一性正在瓦解,瓦解于一首歌的許多音符,或許多歌的同一個主調音符,這音符叫做“愛”,雖然我倆倦于愛的爭論是很淒涼很乏味的.她沒有回答這個古已有之的問題.她不是對此沒有了解,而是實在知之甚多而
于做復。她像所有的中心廣場一樣,把一個脆弱的太陽挾起在東方,她們以表面的平靜伴隨著幾代人生長,往返,消失。那時,她站在那座仿西式的建築的柱廊旁,把柱廊上活著的和死去之人,都納人她的身心。她用一雙呈現愛與賜予如此之多的小手,撫摸那些由柱子代表與象征的男性,或由男性代表與象征的立柱。這一轉換幾乎都是在廣場附近的小公園的敗草叢中悄悄完成的。
人們無法想象她本人也會像一根立柱在廣場閃進夜幕的一瞬間,變得柔情繾綣,婀娜多姿。平日堅硬的廣場在一場情感的秋雨的潤撫後,變成一塊絲綢錦織的裙料。而我,只有在走進廣場的一個特定的時刻,才會油然派生出一種幸運感。這種感覺就像夜深人靜,廣場和她都已失去了記憶,只歡迎我一個人一樣。每一裸樹,一塊磚石,每一扇門窗,都會為我敞開。大廳和內室剛剛盛滿了夜間純潔清爽的大氣。我們互相包容,讓她胸前的十字收劍起四個方向;讓她那從穴脈中升起的太陽只照耀我的心靈。
那時,她很安靜,站在那里,暫時忘記了一切,用她獨有的既寬大又專一的神態迎接我,一個已分辨不出主觀與客觀的,過時的建築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