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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

劉自立

只有在手拿蘭波的詩歌集的時候,我的感覺才會游離出地鐵的人群。我何以如此急切地要脫離那里的人群呢?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我站在車站的一個角落里。心里,卻早已慢慢忘卻手里的詩集和心中的詩歌。但是,詩歌帶來的一種意境,卻像花朵,一朵朵展現出來,又慢慢的,在北京的地鐵里逐漸消散。我自己融入人群,是一個毫無疑問的現實。但是,我自己偏偏要把自己,從我的熟悉的北京人的人群里,分離出來。我的確有這樣的幻覺出現。這個過程是這樣逐漸展開的。我依靠在向東的地鐵線的停靠站旁的一棵大圓柱旁。這些圓柱彼此相象,是無須多說的。然後,我把手里的詩集打開,看了幾行中文的譯文,然後,就把書關閉掉。詩歌的力量又大,又小,在我的周圍,把我封閉起來。

于是,我的存在開始起變化。我自己的感覺首開一個紀錄。這個記錄就是,我,對我自己的感覺,開始從剛才那個沒有看書的人的身上游離出來。我的一部分異化于我自己;我的一部分,開始反對我自己;反對剛才那個我。這是一個饒有興趣的變化。這時候,我的自我的豐富,因為他的分裂而獲得了一種滿足。我呆呆地站在那里。

每隔幾分鐘,就有一輛車子,從我的身邊隆隆駛過。那樣一種從她的黑洞里,微笑地向我撞來的光亮,著實教人興奮。我對那樣的一種從快到慢的過程,熟視無睹。但是又好像于往日不同。我站在那里沒動。我忘記了自己的目的地;忘記自己在等誰。一輛車開過去了。又一輛車開過去了。幾輛車開過去後,我自覺得還要站在那里。當然,這就有些唐突了。然而,正是因為我自己的自己,已有相當的一部分開始不屬于我,所以,我還是可以站在那里的。還有一個感覺是,剛剛從詩歌里滲透出來的詩歌的氛圍,在分離我的人的構成,或者說,是一種他們說的存在。在我的周圍,乘客像另一個世界里的人物。她們奔我而來,也離我而去。我是他們中的一部分,是他們;更加準確的說,我,不是他們。正是這樣的是,與不是,使得我,又興奮,又沮喪。他們的腳步是輕盈的,沉重的,炫耀的和封閉的。她們是我的這個城市的朋友,也許是敵人。

我在那個年月里,是不是樹立和被別人當做了敵人,還不好說。雖然,年月已過了半個多世紀。龐德說,地鐵里的人是一些花朵。我覺得,那是在巴黎的地鐵。我們這里的人們,就是人,是男人或者女人,是很當代的人。大部分,是衣著得體的城里人,雖然也有一個老婦女,衣衫襤褸地叫賣晚報。她湊上前來,對我說,你買晚報!你買晚報!于是我就買了晚報。她把我從夢境里擺脫了出來嗎?還是把我帶進了夢境?我好像知道,又不知道。她的臉面像誰,我的家里的人嗎?北京人嗎?車來了,一輛,又一輛。我還是沒有上車。我還是站在那里無緣無故的等待著。我比較北京的地鐵和巴黎的。我還想起我的一個朋友的一首寫地鐵的詩歌。他的詩歌里說,從這里到那里,又從那里到那那里,等等。詩歌,是在一個大學的階梯教室里朗讀的。他的詩比我的詩更能觸動大學生們。我們有幾十人,輪流走上台去念詩;我們從台上下來,于是,有些人就沒有機會再走到台上去,可能是一輩子沒有機會了。

我回想起阿五的詩。他用了一種類似羅伯。格里耶的客觀主義的手法;而這個手法,是有一定的朗讀效果的。但是他的詩沒有對我的存在產生分裂。分裂我的,還是蘭波。蘭波的影子和魏爾倫的影子。蹦蹦跳跳地從我的眼前晃過。我看到他們。在離我很遠也很近的地方。老魏或者小蘭,倒下,又站起來。他們的時間離我同樣既近,又遠。我沒有察覺,在晚風中,類似艾略特說的,那種叫賣晚報的聲響。我覺得,是那個老婦女沒有力量叫喊。她曾經用過的語言,是幾近沉默的。是有一點悲哀的,那種發出不大的聲音的沉默;就像交響樂團的極度的慢版,輕奏,是老柴似的那種哀嘆,哀嘆,到今天,我也不能說穿那種感覺。我還是站在那里,默默無聞地站在那里。等待。有一個場面對我有一個啟發。這個場面是,人群,像行走的,據說是麥穗,行走的麥穗,幾經反復,生長,倒伏,倒伏,生長,現在,開始被收割,收獲,變得稀少,變得冷落,變得像頭發茬子。

這時候,一個和那個老婦女裝束差不多的老頭,出現在燈光明亮的地鐵大廳里。他步履跌撞地,在地鐵的垃圾箱里刨搗棄物。 他的形象,是羅丹關注的那一種,憔瘁,皺紋,骯髒。乞丐們的出現,是沒有時間地域區別的;以及那些賣唱的。我記憶里的賣唱的,和我剛才聽到的賣唱的唱出的蘇聯歌曲,讓我著實感動了一陣。我不知道,從歌曲里聽出了什麼。是聽到了我的童年,還是蘇聯的童年。我不知道。

然而,我在那些歌曲里,分明聽到了,有一種時間行進的腳步聲,時間行進的腳步聲,在另一個地方等著我。等我前去和我也無知的時空接觸。當然,我想到那里的地鐵。那是我純粹想象中的地鐵。高大,寬敞,輝煌而且專制,威嚴,呆板。時間,在眼下,走進地鐵車站的人群漸漸稀少。我看到少數金色的麥穗。在無意中,我發現有人在監視我。是的,我在那里逗留的時間太長了。我從一個等待的處境,轉變為一個非等待的處境。我的自我,在極為可悲地墮落,蛻變。我知道什麼也不會發生了。于是,我把我的頭腦中還可以記憶的異性回想。

那些很時髦的,短發的,趾高氣揚的;那些低頭不語的,像要絕對躲避什麼的,那些留著披肩發的,據說,是極為職業化的女人,等等。她們像花朵嗎?我沒有這個感覺。她們肯定不會看到我;而我,在不斷地看到她們。我在不斷地轉化為她們的影子。我是男人嗎?我是女人嗎?那些穿著時髦的男人,那些向我瞥來敵意和善意眼光的老人和青年,從我的身上發型上看到什麼!把自己在性別上加以轉變,是非常困難的。這一點,我有充分的準備。

我知道,我在這里,是處境尷尬的;而我,為了這一尷尬,付出得多,得到的少。唯一得到的是,我,一個站在地鐵里的人,是可以將人的存在,稍稍加以改變的。而這一改變,又是和對于詩歌中,不分男女的情調的尷尬聯系在一塊的。從這樣一個邏輯出發,我的不男不女的性征,是這個地鐵大廳里,所有的乘客無法加以了解的。因此,我在百無聊賴之中,有了最初的一點樂趣。這個樂趣就是,我,不是我。在這一點上,我,復合詩人的說法;他說,我是誰!?詩歌從我的非我,向我的另一個,轉變了。

這時,在空蕩蕩的地鐵車站上,我萌發了簡直就像小草長出鐵軌般的竊喜。在一個短暫的時間里,我發現地鐵大廳里一下子緲無一人。一輛根本就不停站的火車隆隆駛過。那車窗燈光鬼火,幾通神靈。而在神靈的呼喚和觸及下,我的詩意大發。我忽然投身到與神媾合的狀態當中。所以,我的存在就變得無足輕重了。我下意識地全身抖動了一下。我的眼睛一時間昏黑一片。我看不到我自己了。我感覺到,我,就要栽倒了。但是,我的自我還是極為堅強的。我堅持屹立不倒。我,是在和我的朋友也好,敵人也好,在對持,在抗拒,在開玩笑。我掙扎地從那棵圓柱旁走了出來。我一步一個腳印地,向著接近軌道的地方走,越走越近。在我看到她,明明確確是坐在末班車里的時候,我的最後一點頑抗到底的決心崩潰了。慣性在推動我。我還是我。我在極度的自我中心的。異樣的心里,最後一次和他加以識別。他,明明白白,是坐在末班車里的。他,明明白白是看見了我的。但是他,已乘風而去,一去不回了。哈哈!我的我,還有必要存在嗎?這時,我的具體的災難,開始對我襲擊。我發現我,已栽倒在地。奇怪的是,我的完蛋,竟無人發現和過問。只有我自己,在我的對面,向我走來!

我攙扶起我自己。然後,我們活像兩個人鬼結合的怪異共同體,向著根本沒有方向的去處,走去。而在這時候,我自己的存在,無論是變成感覺也好,是變成靈感也好,總之,就像一首一閃即逝的詩歌般的雲,在地鐵大廳的上空飄浮。這時的我,我的實體,早已在不復存在。我們高興地跳下軌道或鬼道。我們像電影中的強盜和好漢,和鬼道/軌道結合,結合,結合。一輛大地鐵隆隆駛來。她/他愉快地,就像我們一樣愉快地,從我們的,早已不復存在的肉體上輦壓過去。我們在這奇特的重壓下星火四濺。星星在地鐵的天花板上消失了。天,就像地!人居其間。人是誰?一片雲一首歌一棵麥穗……影子里,什麼也沒有。鏡子又映照一切。此刻,地鐵大廳變得明亮無比。我的這個我,和每每當我的另一個我,或者他,或者你,像鬼魂一樣,在我們這個世界的,所有的地鐵站台上飄蕩的時候,我們倒底是誰!?

無論是在巴黎的地鐵,莫斯科的地鐵,還是維也納的地鐵。我在巴黎的地鐵里迷路了。我用英語問一對年輕情侶,怎樣才能到達對面的站台,坐一下回頭車。從巴黎的北兵馬寺下車,我從另一個方向的出口上來。我越走越遠。只見艾菲爾鐵塔的黃色的燈光,從夜空上散射下播。我開始向著她的方向走。然而,我還是不能接近她。是她的黃色的長發令我迷頓;還是他的男人的,幾乎是神祗般的威嚴,領我目盲,我已搞不清楚。我在這個城市的彎彎曲曲的小徑里夢游。

我的全部感覺是,我不可能離開地鐵。我實際上既沒有上來,也沒有下去。破壞了天地之間的位置,我們何以選擇。地鐵處在不上不下的,違犯天人共處的位置上。然而,那是我們這些同樣不上不下的小人物的最為準確的位置。那是一種不倫不類的位置。那是是我們的來源和,……也許也是歸宿。我還想到,我在這個城市里沒有實行的實驗,就是深入到巴黎地鐵的內部。那個內部,像那個電影所描寫的那樣闊大無際,人鬼共處。此仙境我不能深入。就像我根本就不是法蘭西的子民,現在,巴黎夢,在我的中國人的身體消失,或者正在消失的時候,突然冒了出來;一個瞬間,又沉了下去。我和另一個我,手攜手,走進北京地鐵的牆壁。在那些拙劣的大幅的壁畫後面,我們艱難的行進著。我們的身體和精神,慢慢地,被大牆壁所消化,所吸收。那是我和她最為痛苦的時候。

我們,作為一個歷史時代的無聊象征,被無聊的畫師,釘死在這地下的,長長的洞穴里。道連格雷的畫像,好像在我的心里復活。唯美的和唯丑的日子,糾纏,掙脫,碎裂,就這樣來去,去來。于是,我們的形象,在無數的乘客的眼里,被無意識地天天掃描。我們和這些壁畫一樣,在疾駛的火車沖向她的無目的地的目的時,產生相對運動。我們從窗口上,被一雙無形的手,固定或流動。流動和固定的圖像,一樣掛出窗外。就像耶穌顯現和不顯現,完全一樣。我們在地鐵的燈光和他特有的地鐵的星光下,閃閃發光。這樣一來,我知道她,或者他,就會天天看到我,看到她/他不願意看到,但是又沒有辦法不看到的人。我,成為一幅無足輕重的圖畫,這一點有點可笑。從那樣一天開始,我的存在,真的變做了一件藝術品。雖然,我沒有變成我一向喜歡的詩歌或者文字。我也沒有變化成為掛在北京和巴黎地鐵的無數無聊的和有聊的廣告。我記得,巴黎的地鐵,九十年代中期,歌劇院和香舍利謝站的廣告,把斯大林和列寧,用推土機產除在招貼畫上。而我,在我的詩歌里,寫過這樣的句子——

我藏好他的影子鑽進地鐵

巴黎和北京的日子

涂抹成一副招貼畫

老叼銜著一顆列寧的人頭像

一把劈砍托落茨基的利斧

一跳一跳地徑自打開地鐵車廂

政治上的存在,讓我從情愛的旋渦里掙扎出來,又墮落下去。她/他看到我對于世界的關注正在溟滅。因為我的生和我的死,同樣成為問題。對于他的或者她的關注,卻在生前死後無所區別。這樣的關注是短暫的,是具有廣告效應的,是具有廣告效應的無效應性的。我,更加關注的是,他們,像我一樣,懸掛在地鐵窗口。我們互相等待!這樣的熱情,是一種真正的,人的熱情。而現在,這樣的熱情已經死生不明。

我相信,我們的過去的形象,和他們現在的形象,正在地鐵列車的疾駛中,站站停留,而且站站映現在乘客的面前。等待,在互換位置!是我在等待他們;還是他們在等待我,早已變換變得不那末重要了。所以,我的被情愛壓得死去活來的情結,在這一等待中,釋然,復蘇。我看見像我一樣的情人,呆頭呆腦地佇立在車站上。是的,她們在等我。在年長日久地等待著我。等待著不是我的他,或者她。這一點,已經無關緊要。只要等待還繼續存在,我的過去了的所有的期待,就有權利存在,並且真實地存在。我,被掛在車窗上;還是她/他,被掛在車窗上,完全沒有區別。那些美麗和並不美麗的人們,年輕和並不年輕的人們,無一例外地,被掛起來了。我看到了他們的身影和面龐。她們現在有一點像龐德所說的,濕露露的花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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