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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
劉自立
舞台燃燒起來,燒成灰燼。火焰,燃燒成另一方舞台。血,從台上流出來。太陽擎在每個人的手里,怪怪的。舞台離人很近,卻很高,晨曦,血色漸淡,馬路似練。剛醒的夢,從馬路上立起來。留戀夜色的人,看夜晚背叛月亮,滑向黎明。黎明時分,只見白色的裙子一閃,女人?逃亡的影子?馬路上,聽見車輪滾動的聲音。這聲音清脆,無形。老樹,一排排排起對。幾百年來的老城,樹是見證,不在話下。樹說著沒有語言的語言,在歷史中滲透,滲透進每句台詞。白天,燈也熄滅。白茫茫的晨霧里,人群涌現,時快,時慢。人們用看見月亮的歇斯底里看太陽。看太陽,已變為一種瘋狂。誰和火一樣狂熱?和光速一樣瘋跑?是她嗎?柔和的影子,柔軟的女體,逃得出現實,現在的包圍嗎?和光速一樣飛跑,跑回過去嗎?人,回首眷顧快要發生的事,是因為事件像病,總是第二次發生,不段地重復起來。人們在生死之間奔跑,形成一道景觀。
看,現在又出事了。此刻,我為你剪裁這段故事。
一個背叛星星的黎明。人群從霧氣的包裹中慢慢成形,像忽然開放的晨花,他們卻因事發而來,但,沒有人知道誰在星月中傳遞了這個消息。車輪滾動的聲音。血的氣息。大呼小叫的喊聲。在人群里拔路而進的人們,他們看到了什麼?他們可否確定什麼,時間還是空間?在虛幻和實在之間,在晨塵泛起之時,我,抓住人群里一個佝僂的老人,問道。那老人嚅囁著嘴里,發出咀嚼一簇枯草的聲音。他的聲音里,暗含著一種隱隱
的悲哀,似乎他,是從一種舊的悲哀,移入另一種新的悲哀。晨霧被冷風撕裂,光天共化日同在。我擠向一個女人問道;再擠向一個男人問道;同時,我也問孩子和貓。在此不分時空的詢問中,當然,一切的答復都似是而非,又確鑿無疑。聲音組合成一條渾吞的泥漿河,在車輪底下打旋,涌動,冒著異樣氣味的泡沫。突然,我覺得,要想從他們的聲音中突圍,比從形體中突圍更難。
那是在19××年早上四點多鐘發生的事情。事情發生的時候,多數人還在睡覺,做夢。也許,事情也可能發生在夢里。人們夢見自己
被玩具卡車撞得粉身碎骨,而手里還捏著送給情人的一束蘭花。花信
滿布夢中。而從花莖里游離出來的信息,看似沒有重量地任意飛撒。
沒有人知道,是事件吸引了花木,還是花木引發了事件?一個從花叢中出生的女孩,面對眼前發生的事端,挑起一束秀麗的視線,但,轉瞬間又消逝得無影無蹤。而不多不少的警察,開始從大樹後面出現。
依我看,這些警察是和那些夢中的卡通狗,同構以存。那只狗,腳踏電動滑輪,吱吱呀呀地徑自滾動而去。它,向著盛開的榕樹與蓉花睜開眼睛,張開嘴巴。狗叫無聲嗎?不,狗,的確在狂吠。以至人們對之置若罔聞。
風傳狗吠,舞台那邊開始熱鬧起來。除了那條狗,警察和導演們已經忙碌起來。
他們手里拿著警棍或小紅旗,上竄下跳,左右奔跑。面對被車輪碾死的女人,人們的情緒被激發出來了。對于一個真實的世界而言交通事故,的確奪去了一個人的生命。可是,人們當然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交通事故。一如我的夢中,玩具塑料車,壓在一個塑料娃娃的肚臍眼上。人們只是猜想這里有沒有痛苦。即便有,這種痛苦也是人為制造出來的。然而,為了演戲,人們只能視死如歸。
看啊,導演的額頭上冒出了大滴的汗珠。小紅旗掩面,加上晨曦在照,導演們的臉面上,汗珠被陽光一照,真是紅光撲面。每一顆汗珠,猶如裹上了一層蕃茄醬。醬,順著導演們的臉面淌落下來,吧噠,吧噠地碎落在舞台上。在出事地點,他們把死者掉了一個個兒。
創傷處,依然流血不止。受害者,那個逃亡的女人,烏黑的頭發,和她即將死去的肉體,一具慘白的肉體,形成顯赫的反差。
她的血,流下舞台,一朵,兩朵,三朵,血花,濺落在觀眾席上。人們大呼小叫。由于嘶鳴有甚,這慘兮兮的一幕,刺激得貓狗亂竄,晨風跳舞。人們的衣著,面孔,體態,以至他們的眼睛,都變紅,變綠了。紅綠相間的舞台大場面,加上事故中有生有死的情節,觀眾們的情緒,終于亢奮起來。
一無遮攔,蕃茄醬們,毫無顧忌地流出場地,流向街市。
導演們的設計按既定方針辦。他們把角色安頓在一方巨大的演示屏幕上,偌大的體育場里,聚光燈抬出幾百米的光柱,射向死者。燈光血紅,明亮,連她的黑頭發也被照得紅彤彤。人們懷疑,這里的燈光是第二顆太陽;但太陽猶在;太陽一刻也未消失。晝夜顛倒的現在,一個紅色的聲音從主席台上爆發出來,自然,那個聲音也是紅色的。他的演說不時被歡呼聲所打斷。歡呼聲里,“萬歲萬歲萬歲萬歲萬歲”的吶喊震耳欲聾。
死者,已似乎不存在了;其實,她早已不存在了。
傷者的痛苦,已向大眾轉移。在她們狂熱而快樂的舞蹈後面,將會產生星月位移,風暴倒旋的場面。一如昨夜,我看見那個奔向死亡的少女,她驚恐萬狀地撲向我的懷抱。她對我說﹕“救救我吧。”“萬歲。”我狂呼一聲。
……
一雙紅彤彤的手,向她伸過來,伸過來。她的全身開始作痛。疼痛愈發劇烈。終于,巨輪碾過她的全身。對我而言,她臨死前的嘶鳴,也轉換成一句口號--“萬-歲”。
“不……”現在,大導演拼死沖將過來。他的嘴里獨自言語著﹕“現在不,不要死,現在,不,不,不,不,……”
他繼續說著跑著,跑著說著。現在,他,可以沖進人群,哪怕已是最後一分鐘。他想控制場面。
人群排成長隊。長隊跟在一面紅旗下。導演的導演,對著人群。他在發表演說。攝影師渺小地圍著隊列瘋跑。然而,一個警察忽然撲向導演,他把他抓到出事地點。警察以軍人的口吻命令導演,他說,“繼續。”于是,一切重新來。導演咿咿呀呀地向演員們宣講事件的全過程。他說﹕“死者,死者,死而不死,不死而死,要死不死,不死要死,這個,這個,就是情節。懂嗎?入戲。人,要像死了一樣。”
作為導演,他現在已變成了演員。因為,有一個真正的導演,在有形無形中替帶了他。舞台廣場上,人們正萬眾一心地跟在他的身後游行。從清晨到傍晚。游行隊伍蝗蟲一般蠕動。他們高舉紅旗。紅旗接壤西天的晚霞。千千萬萬的人,用紅色構成一個天大的字,就是“紅”。然而,我還是想到那個女人,那個受傷的女人。我不由自主地走進出事地點走近出事地點時,一只被人拋棄的汽車輪胎,徑直向我滾來,好像有人在操縱他。繞過輪胎,我繼續往里走。終于,我看到了那個女人的身體。她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我俯下身去,想看清楚她的面孔。這時,遠處一陣喧嘩。人群轉而復回。高舉紅旗的人們,以及他們的演,一塊瘋狂地往回跑。一面跑,一面大聲疾呼,而又語焉不詳。而我,還是看清了傷者的面容。我們似曾相識。
雖然,舞台上下的人們,早已不分甚麼演員不演員了。他們奴隸一樣聽從無論那個導演的示意。
“這是一個很好的道具。非常好。”導演之一喊叫著。
“還有那個輪胎。”另一個導演說。
不一會兒,出事地點又聚集了成千上百的人。他們的隊伍散而聚,聚而散。死亡,像一束被棄置的花束棄置于地。傍晚的空氣清新可人,對新近冒出來的,那個偉大的詞匯-“紅色”,人們待之如新。即便晚風刮來一陣小雨,也撲不滅這場大火。水火一體,融入人們渾渾噩噩的夢中。似夢非夢,非夢似夢的大瘋狂,觸之可及。這時,一個高大的女人擠進人群。她垂下她的身子,扶起傷者。
“好啊。到位。”一個無恥的導演如是說。
“再來一遍。”攝影師附和道。
活著的女人,把死去的女人抱在懷里。
不,依我看,簡直是死人在環攏生命。于是,戲在繼續。小導演得到一個大導演喘息的空隙,得以假戲真做,抑或真戲假做。總之,都逃不出宿命。
初秋的夕陽依舊火辣,但此刻下了一陣小雨。雨中活著的她,扶著雨前死去的她,晃晃悠悠站起來。風,掀起了她裙裾的一角。她,坐在輪胎上,嘴里依然念念有詞。兩個女人看起來都艷麗逼人。她們互相交織在起。面對生死這一組合,一個矮小的警察沖了過來。一如三流的演員,他,嘰嘰喳喳同樣念念有詞,並且揮舞警棍。他命令女人交出輪胎。甚至,他要追查肇事者。又要融入這出鬧劇。他,猥瑣地看了看導演。而小導演正在尋找大導演。
“放下死者。”導演像警察亂舞手臂。
“是這樣的,要這樣放,……”導演示意。
的確,她的演技尚佳。動作。表情。台詞。下意識。性征。還有,她對于事件的態度。對于導演意圖的領會。等等。
她的表演贏得了人群的歡呼。他們如此激奮,一時間失去了控制。“萬歲萬歲”的吼叫聲此起彼伏。由于一個女伶的存在,人們忘記了另一種更加崇高的存在。當“基輔”的大門突然敞開,廣場上警號瘋鳴,更加龐大的紅色對伍,正在包圍這“這一小撮人”。所有觀看死亡遊戲的人,都會面對他們自己的死亡。因為,他們忘記了,他們自己也沒有活的權力。戲,在繼續嗎?這是戲中戲嗎?戲中戲又如何開場?
誰是最大的導演?罪惡的導演?
人群愈聚愈多時,我意識到,我自己必須退場。明確地說,我必須逃跑。我逃掉了,這是事實。
但是,我跑不出普天之下的莫非紅土,而且,一如做夢,雖然,我的腳步在拼命地移動,可是,我仍舊留在原地不動。即便是那個出色的女演員,她,也逃不脫流放的命運。于是,演出場地立刻轉移至火車站。經過一番大廝殺,的導演們也及時趕到了那里。車站上悲喜交集,有人大哭,也有人大笑。導演追上那個女伶,說﹕“要像上次那樣,控制住你的感情。這一次是真的。”但女演員雖哭笑兼備,卻一副尷尬像。導演喊道﹕“火車一響,黃金萬兩。農村天地廣闊,大有作為嘛。”然而女演員根本不可能在事物發生以前,來了解他。
雖然如此,火車還是紅旗飄飄中隆隆開動了。
“安排兩輛車。”導演嚷著﹕“火車要在歡呼的人群中開過。把小紅旗舉起來。”
一如我夢中。玩具火車,這條巨大的鐵龍,一聲長鳴,竟自行開動起來。一場悲哀的集體大逃亡轟隆轟隆地實現了。這是其一。
其二是,在這輛火車後面,出于劇情的需要,還要安排第二輛車。那是一輛軍車。有隱蔽的軍人塞滿車箱。他們當然可以用群眾演員;在首輛火車開出後,半點鐘,軍列開出。
“要讓觀眾看見兩輛車首尾相接。”導演又喊話了。
是的兩種完全不同的意志,在控制局面,戲中戲,蘊含著好幾層動機。
“一開始,他們是不知道的。所以,不要忙于表現知青的驚愕,要有一個過程。”導演詮釋道。于是,舞台上的人們和現實中的人們,此刻被表現為一種天真,無知,與輕信。他們處于對未來完全迷惘的心態。一個男生端出一把吉他。幾個蒼白的音符響起,(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遙遠……”
“不,不,不要唱成流行歌曲的風格。你,”他指著一個小男生如是說。
(我忽然想起列維坦的畫。俄羅斯情調。他,似乎屬于我們,而不屬于她們。)
表現調性的轉換不易。就像車里的人們,發現了押送他們的軍車。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時刻。事件,出現了第二個高潮;也是這出戲中戲的第二幕。扮演知青的群眾演員,在黑幕中迅速轉變成軍人。他們從第二輛火車道具中,奔入第一輛火車道具。此一轉變在瞬間完成。鎮壓者轉變成被害者。或者向反。這本來無多區別。簡而言之,一條狗放出去咬過了人,現在,要被清蒸或紅燒了。看吧,幾個女生在抽煙。幾個男生在吃面包。那時,我們沒有喝啤酒的奢侈。
“表情不要一樣,”導演說﹕“喜怒哀樂都要有。”
而所有的台詞都處于語焉不詳的壯態中。有時差。今天,畢竟不同事件發生時。他們還小。小到根本就不懂得“革命”。
革命這幅畫,已經破舊,但我還是把它珍藏在胸。余暇,我時時打量它。畫中人紅綠相間,明眸皓齒,卻灰衣布褲,呆頭呆腦。他們的身後,紅色大背景猶存,只是丑劇已過去大半。車廂里沉默剛剛完成一半,歌聲即之四起。演員們悲歌吟吟。就連那個小導演,也已淚水滿面。他遵循比如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式的意圖,對他的演員們,說著,比劃著﹕“不能表現得過于絕望。我們是在人生的大舞台上表演。我們去那遙遠的地方。去吧,去吧。我們能夠戰勝自己。”
由于他的個子奇矮,我低頭問他﹕“你也去嗎!”
“是的,是的,我不是也在車上嗎?”
然而,他並未在車上。他不過略施小計,就把那些在原來那個出事點聚集過的人群,哄上了火車。
……當我們一年年面朝黃土背朝天,不知度過了多少與太陽做伴的寒暑,他,對于我們而言並不存在。然而,我們卻莫明其狀地按照他的思路生活,勞做。他的影子言和指揮的力量。你看,在田頭,在樹下,他一閃一閃地,跟隨著我們。他說,我們要學回等待。
要學會相信未來。不妙的是,我們中的許多人,在私下,居然也嘟嘟噥噥地念念有詞-“相信未來。”
但我們根本就沒有任何未來。
戲在繼續。
在一個被任意搭蓋起來的茅草大棚里,戲在排演。“不,你們不可以擔當此劇的演員。不行,不行。換年輕的。”導演比那時雖然蒼老了一些,但仍聲如宏鐘。
“換人換人!”他大叫著。
他一把推開了那個與我已有戀情的女演員,那個女伶。
要年輕的,這道理還不簡單嗎?是的,對于她,三十年前的惡夢非但沒有結束,反而愈發變得嚴重了。
我趕忙扶住她快要跌倒的身體。
我想起她扶起那個在出事地點出事的女人的一幕。一時間,我感到我們的確被遺棄了。
被遺棄--這就是我們的宿命;無論在太陽下面,還是在我們的夢中。
我,拖著異常困倦又異常亢奮的步子,要離開那場夢厴。我走回城市,走回家,家亦如夢。那里,門檻高大庭院深深。夢,分不分新時代與老年月?依我看,一切都在退色。關心過大片晚霞的人群,在我的心中慢慢消殞。那列開不完的火車總是巨輪滾滾。抬頭望天,時空間一片灰發。明明白白掛有在天地間的紅-紅唇,紅眸,紅發,紅裙,紅人……漸次蛻變成一點點的粉淡,霉綠,和品藍。在這個都市的邊邊角角,牆壁上,還有黑字飄舞。回到我的靜地,平坦的田野一望無際;我想起邊緣-這個詞。我們當然屬于邊緣人。
是戲子,但,永遠不會有觀眾。因為他們的戲,過于淒苦。
“做個好夢。”她走過來輕輕地對我說。一切安頓下來。
躺下,我面對拉開時空的文字,書,放射著一種異樣的,超時空的光。那光線像殳,像頸,像皮子,開始變綠。這種綠色似有一種再生的力。我期待這種綠,再生。早上或過去夢中的一幕,合進一本安靜的書里。那些事件,角色,傷者,血,旗幟,車輪,歌聲和田野,還有那具輪胎,一切一切都消退了。
苔蘚般的綠色泛起,彌布于室內。
靜。
困意襲來,我合上書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