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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的七個側面
劉自立
當我從丹麥的機場走出海關時,我一眼就看見了她的海報。我不知道她來此地貴干如何。但我想,她的面貌還是可以吸引北歐人的。
一來,她有歐洲的血統,二來,她有著東方女人所有的溫謙,不是歐洲女人可以相比的。我想,我可以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與她會面,談談我們同胞之間的共同話語。但我始終沒有發掘出這個機會。于是我常常在貼滿哥本哈根街頭她的廣告上來找一找自我安慰,以至于我簡直不知道她的形象到底是一種真實的存在,抑或根本上是一個空想,一個幻覺。在我與幻覺和實體爭奪自我的時候,她的威嚴已經把我自己的虛幻和真實給搞糊涂了。
我每每從那個一言不發的安徒生的銅象前走過。我對老人家說,你會怎樣安排一個中國的女子在你的國度里進入生活呢?他沒有回答。
他的沉重的身體悄悄地隱遁在暮色當中。我尋著看不見的童話幾乎是黑燈瞎火地茫然地行走在哥城看來還是比較古老的街道上。除了那座突兀的SAS大廈。只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才被告知,我,可以去參加一個來自中國的女明星的記者招待會。于是我感到她的到來是並不含糊的,是確鑿無疑的。但是我還是覺得,即便她以實在的身形出現,還是有一種不太明確的形式,那就是來自安徒生或者別的什麼神話的含混和變異的形式……
記者招待會如期舉行。在一座靠近海邊的古典建築里,鮮花裝飾著舞台。下午時分,北歐的太陽早已枯干無力。本來就很陰鬱的歐洲人,現在似乎更加憂心忡忡。我從他們慘白的面容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一切,好像靜如死一樣平安無事。然而,當她出現時,這種沉悶突然瓦解了。她身著一身超短裙,風度翩翩而至。她的左右有一群亞洲或歐洲的男人圍護。她的深紫色的衣裙,反射出既幽靜又亮麗的燈光。
她的臀部優雅地落座于一張同樣十分優雅的雕花座椅。她把乳房以上擺在桌面上。她的兩條美麗的腿,恰好從花叢里伸展出來。男人們當然看見了所有這一切。他們靜悄悄地興奮起來。
一個丹麥人拿起麥克風,咿呀了幾句英語。而後就是她的發言和答問了。
在漫長的招待會上,她的天生麗質攝取了大廳里的所有聲響。宛若一朵來自異域的奇花,在這里慢慢開放。然而沒有人看到這朵花的血色。她的從室外的雪色里帶進來的紅色。除了一位我在不久後認識的,同樣是亞歐混血的男人。只有他,是在這場美女展示會上,最為杰出而敏感的人士。甚至,在招待會進入一半議程以後,他會講出一句如此驚人的話——“她流血了!”他如是說。
說話的人聲音很小,以至于沒有什麼人聽見了這句關鍵的話。
現在,她的臉色愈發蒼白。蒼白得令人想起了這里剛剛下的雪。
由于是春雪,鵝毛般的雪花中游蕩著爽身的風。這冬天一點不冷。
風中每一片雪花都會呈現出她的一張臉。這是一張驚艷過人的臉。
由于這張臉的魅力,流血的人,現在並不覺得痛苦。她似乎已經感覺到失血為人帶來的另類美。這種美從血腥的液體中抽離出一種單純,抽離出人生的哀絮和雜質,故而使人,尤其是女人,變白變秀變美。
她繼續面對記者。她的影像早已留在了光燈的白色光束里。在人們把印象炮制成為永久以前,這一類制造印象的工作當然十分必要。
對我而言,那些閃光燈極為令人討厭。他們十分無情地從並不黑暗的空間爆發出來,繼而像貝多芬的大樂齊奏,硬是將人們帶進一種莫名的興奮當中。但在另一方面,我又覺得這些燈光雖然稍縱即逝,可她們有著她們在光束中保存麗絨的方式。每每女人的存在是在黑暗和光明的,難以理清的忠誠與背叛中相反相成的。所以,在我看來,此刻閃光燈的閃爍,是一種對于女人十分過癮的游戲。她們的尊容打進燈光,打進時間,也打進男人貪婪的眼睛。
她的第一個側面是印在牆上的影子。這影子曲線畢至,玲瓏剔透。
當她側身回答問題時,她的胸部的突顯成為我們關注的焦點。她的身影起伏在舞台後面的花叢里。各種燈光打在她的影子和實體上。各種燈光長短不一,強弱不一。閃光燈對她的挑逗和大吊燈對她的忠誠,把她面對的時空明暗加以爭奪,加以妥協。而我們尤為關注的是,她在她的影像中,也已顯露出一種憔悴,一種慵懶。最為關鍵的是,人們不但看出了她本人的心力交瘁,更從她的影子里獲取了這樣一種信息。可是沒人發現她在流血,在真的流血!
記者的問話在繼續。沒有人要聽她的回答。人們只是在聽她的聲音,聽那種與語意無關的語言的聲音,女人的聲音,美女不同于一般女人的聲音。做這種選擇是同樣無聊,同樣無恥的。男人們總是這樣。
沒有人可以在事實上阻攔他們。而這是完全沒有必要的。事實上,這是她的第二個側面。她的聲音令人想入非非。那種說不出來的性感,隨著她高低起伏的語調飄進我們的耳鼓。我們從聲音里聽到的“形象”,甚至超過我門在眼前所看到的。有人說,如果讓你在一個美好的聲音,和一個美好的形象之間做出選擇,你會選擇後者。這是言之成理的。
現在,她的回答在吐出其發音時,無論是中文也好是外文也好,我們確已聽到了一種極為迷人的,類似我們的寵物發出的聲音。這樣一種聲音,是詩家所謂將音樂的原子注入語義之前的詩的聲音。這聲音發出迷人的音色和迷人的聲調,還有她的節奏。這個節奏具有她人體般起伏動蕩的魅力。所有這些音樂的品質,實際上完全超過語言的任何所謂意義。而她說出的全部身體的語言,也完全超過了她的語言本身。
我們無法辨認她的某一句短語帶給人們的印象;是在春天的清晨,還是在秋天的傍晚;是在東方的古都,還是在西方的新城,等等。她的麗容和所有這些聯想纏在一起讓人入墜藍天。她的話語中所組成的一個個美女從她自己的身上分裂開來,順時間方向飄飄而來。這些聲音這種聲音有別于一般的女人,哪怕這些女人也很年輕,在一定的程度上也很漂亮;但這種漂亮和我們現在面對的她的那種漂亮,完全不能同日而語。人們看到,現在,她十分接近于我們的位置,她的聲音十分接近我們;她的聲音中的美色十分接近我們。我們從她的美色里聽到一種絕無僅有的美聲。聲,形,這這兩種美纏繞在在場的所有男人的心里,這是不言而喻的。她對于從她的眼睛里和嘴巴中發散出來的每一種帶有她本人色彩的信息都十分在意,以至于在並不漫長的歲月里,她的以美來交流于人的手法,已經極為熟捻。但是她忘記了十分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在各色人等中,有一種人,是可以穿過美色而直達女人內心深處之情感與心思世界的。這種人是美女的敵人,也往往是公眾的敵人。這類敵人並不是要摧毀什麼人類的原則或福祗,他們的存在不過是要警醒世人,抹掉他們的偶像崇拜而已。所以,她和許多女人本能地厭惡這種男人,視其為敵!
現在,也就是他,看到那個天生尤物浮表後面的憂戚,看到她在流血。也許,是她的心在流血吧!但是他說出此話好像只是給我聽的。
也許,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也未可知!
于是,在他和她之間發生了一場無形的較量。在我看來女人的美艷不但存于室內,存于室內男人們的眼睛,而且存于空中,存于室外飄飄的雪花,存于雪花中每一片鵝毛樣的圖畫的慘白與晶明當中。我欣賞她的臉色,是因為我喜歡女人的雪色,這和我喜歡她們的血色,是完全一樣的。這是事情的一個方面。在另一個方面,我看到坐在後排椅子里舒展其煙花神氣的那個男人,我知道他與我對待女人,具體說,對待這個絕色美女的洞穿力,是完全不同的,是完全相反的。在我有意無意回頭把他打量時,他胸有成竹地向我笑笑,算是他對我表示的善意。然而我從他的這一絲並不怎麼單純的所謂善意中,看出了他的邪性,他的可以說是不動聲色的殘忍。我于是對他的笑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時,他抽完了他的香煙。他緩緩起身離開了他的座椅。他向前走,向我走來。他從人群里擠了過來。他坐下來,坐在我的身邊,他對我說﹕“她流血了!”
“你能斷定她是一個純粹的電影明星嗎?”我問。
他說﹕“不!她就是一個明星。是所有類型的明星。”
“所有類型的?”我問。
“是的。所有類型的。”他說。
“怎麼解釋?”我問。
他說,“你看過莫拉維亞的小說嗎?”
“那個妓女的自白?”
“是的。”
“那又怎麼樣?”
“那樣,她就有了三個側面。”
“三個側面?”
“是的,三個側面。”他說,“第一個側面是一個文學原型……她成了莫拉維亞筆下,臥在陽台上,和那個讓她喊著革命口號的痞子做愛的妓女。她啟發了作家。于是,她就從她的現實的形象中擺脫了出來。而作家,也在對她的描述中,和她一而二,二而一。所有的女明星首先是文學的奴婢。她沒有任何自我。她的迷人之處在于,她的在文字中的大暴露,她的文字的裸體。讀者從這樣的一個裸體中,滿足他們在紙面上的性欲。”
他接下來說,“她的第二個側面是一位影視明星。這是明擺著的。她可以是七個帶有性感的角色。從古代的克里奧佩特拉開始。接下來是誰,你可以自由想向,比如古代的葉卡捷林娜大帝,現代的戴妃等等。當然,還有我門熟悉的影劇明星,什麼瑪麗連•夢露啦,沙朗。斯通啦,還有我們亞洲的明星,……所有的明星既是她,又不是她。所以,她也就成了她們中的一員。”他補充說,“要知道,紙面上的明星是不會死的。她們不斷地從角色轉化為人們心中的生命。她們成為我們隨時可以用眼睛接觸的女人。這一點至關重要!“在記者招待會進行期間,他用一種輕輕噴出的聲音對我說。”
“沒有人在埃及女皇登峰造極的時候,看見咬死她的那條毒蛇。除了我。”他說,“我隨時隨地都看得見那個命運,那個由毒蛇象征的命運。”
他說話的聲音變得遙遠,朦朧,飄飄然,圍繞在我的周邊。我側過臉看他,但是,在我的視線里,他並不存在。有人,或有神,此時此刻忽然摘掉了他的面具。我感到一陣恐怖的陰霾襲來。而後不多時,他有轉回到我的身邊。于是他繼續對我說﹕“‘七宗罪’,這是一個啟示!另外,我從戴妃過多的眼白里,也發現過她的不太美妙的未來。你看,難道不是嗎?她的車禍是在我的夢中,像驚雷一樣擊醒了我。”
他說得有些悲哀。
“那麼,她的第三個側面呢?”我問道。
“她的第三個側面就是她自己。”
“她有她自己嗎?”我問。
“有。也沒有。”他說。
“為什麼?”
“因為她就要告別所有的她,這些她自己!”
“告別!?”
“是的!”他說。“她流血了!她要和我,不!不!和我們告別了。這樣,她也就和她自己做了一個告別。她告別了她自己,也就告別了所有古往今來的一切是她也非她的那些明星。她就這樣,成為她自己的最後一刻;和最後一刻的她自己。”
“這太恐怖了!”我說。我還長嘆了一聲。
于是在我看來,她的第六個特征,就是她的臨終前的一個獨特的,不死不活的存在了。
這時,舞台上下忽然傳出一陣笑聲。在眾多男人混濁的笑聲中,當然有她壓在他門身上的一聲尖厲的女笑。這時我想起有一位西方的古代賢者說過,“笑”,是一種罪惡!女郎現在冷艷逼眾,大家早被她的笑聲傾倒,以至于跌入不知生,也不知死的地步。是的,是的,這種被眾多男人包圍的女郎的垂死的笑,是她的第七個側面。
記者的問話在繼續。由于人們滿足了本身的色欲,一種精神上的色欲,所以,他們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而我覺得,時間已被分割。屬于那個女人的時間顯得非常空間,因為那里正在開放著雪血冷暖之花明亮的黃昏。女人的頭發由黑變白,這是因為燈光把人的頭發打虛的效果所致。而她的臉色卻在由白變黑。
她的眼睛一時亮,一時暗,間而明暗兼備,釋放出極為迷人的目光。
這樣一種目光帶著同樣的兩種顏色,是雪色和血色,黑白紅三種顏色現在逐步聚合,也逐步分離。女人在雪下得小些的時候,她的精神似在變好。實際上是在變壞。只是沒有人可以察覺,除了那個具有異樣感覺的人。而我體驗到他的神秘的啟示,已從對女人的陶醉中似醒非醒。在這樣一中似醒非醒的狀態中,我自覺應當看到的,是這個女人的被挽救而不是她的美麗的死。想到這一層,我自覺出了一身冷汗。
而坐在我身邊的那個男人仍在吸煙。煙絮開放成為一簾遮蓋那位明星的帷幔。但是,正是因為我眼中的女人比起一般的與會者們多了一些不確定的因子,所以女人的命運更給我帶來好奇。
在我的心里,在我的心外,那個女人都已顯得非常虛弱。她說話的語氣像古怪的異國黃昏一樣滲透出令人不安的感覺。這種感覺愈來愈明確。但是,人們對此毫不所知,跟著那些記者們胡亂地發出異樣的歡呼和哀嘆。他們從那位明星的黃昏一樣哀婉的形象中得到的,不是她的十分不幸的未來,而是即時享樂的現時感。其中有一些比較敏感的人,只是覺得女人比剛才又美了一圈,又美了一圈。但是沒有人知其深層的原因。當然,除了坐在我身邊的那位老兄,他對我說道﹕
“你看見了嗎?那個女人的眼睛已經變了。她的眼睛一變,說話的聲音也在跟著變化。你聽見她說她是來自北方國家的人了嗎?但她說她是北方人的時候,那個‘北’字的發音變成了‘陪’字,她的力氣正在一點點地被人群消耗。你聽出來了嗎?”
是的,我注意到女人的發音漸漸從黃昏明亮的元音變成傍晚戚戚的輔音(當然,我是在做一個比喻,我們的語言談不上什麼輔音!)
隨後,她的輔音漸次演變為一種優雅的哀嘆,一種斷斷續續的類似于呻吟的腔調,而她的臉色已和落日一樣慢慢失去光澤,失去雪血冷暖之花的溫暖。她滑爽的頭發從黑變成黑白,再從黑白變成灰白,變成亞麻色,變成粉紅色,等等。其實,她的頭發正在變成無數的非人類的顏色。變成一團亂麻。而這是真正的抽打日光的線條。而線條和線條布構成一方正在襲人心地的夜幕。夜幕向著人們劈頭蓋臉地壓將過來。
女人的性感也正是在這時暴露無遺的。她挪動了一下她迷人的胴體。她的乳房輕如纖維地震顫了一下。男人們顯然看見了這一卑微的變化。隨後人們又看見她把一條修長的腿左右掉換了一下。輕薄的短裙宛若雲霓一閃。她艱巨地挺起她的胸部,她的乳房。一條金項鏈奇異地放射出女人光。此時此刻,大廳里洋溢著一種極為活躍的氣氛。
男人們和記者們大聲談笑。閃光燈閃爍不停。女人將兩臂包在胸前,托起她的動人之處。現在,她的眼睛愈發明亮起來。
“她流血了!”他說。他的語調比以往更加肯定。他還說﹕“她在流著大量的血!”
我不解地盯著他和她。這時他說﹕“她馬上就要支撐不住了!你要有準備。”
可是事情並沒有發生。我將信將疑。因為我自覺遇到一個高人。
他是誰?她的熟人?朋友?情人?丈夫?我有一個不知所雲的念頭。
于是我想問他。但是他說﹕“不!不!我不認識她。”
他幾乎是悲痛地躺倒在座位里。我再一次盯住他的眼睛。他的眼眶里同樣釋放出喜怒哀樂各色聲調。光的混雜物這時離開女人。記者招待會離結束時間不多了。從大廳的窗子望出去,雪還在漫天飄飄。
只是星光之下,人們不再可以觸摸到另一中雪女人的血。但是在我的心里,我分明看見了這不同尋常的雪血的存在方式。我是從一個智者那里了解這一切的。我應該既感謝這個不一般的男人,當然也要感謝這個更加不一般的女人。這個女明星接下來的事情已無出乎意料之處。
女人的最後一點血色從星空中被抽取,被轉移。她的心靈正在趨向另界。所以女人像做愛時一樣柔弱地傾倒下來。她的對于那些愚蠢的男人突發的暈厥令全場嘩然。人們發出呼叫,並把各種各樣的貪婪揉進這些呼叫聲中。這些呼叫簡直就是和她或和你預期的性交換,性虐待完全一樣。女人橫陳玉體,她的周身曲線畢至,哀光崩射。
一聲暗雷,人不知鬼不覺地從窗外滾過。
“她還在流血!”說完,他微笑地轉身而去接下來得事情是為她選擇“墓地”。
我到處尋找那個神迷兮兮的男人。我總覺得他是她的知情人。但是,我一直無法找到他。再接下來事讓我非常困惑。因為在她下葬的前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聽筒中傳出一個極為讓人熟悉的聲音。
我被這聲音打動,震顫,麻醉。我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因為,電話里說,“我將下葬在我的故土。在那里我不會再流血。”這是她告訴我的。我說,“‘他’是誰?”她說,“他?就是在那次記者招待會上和你說話的男人。“我說,“他在你的身邊嗎?”她說,“不!”
而後,她告訴我,“記者招待會”是我們在非常自然的情景中上演的另一出戲。她說,你在戲中沒有看見過我的側面。她又說,我現在和你空中約會。你可以繼續咒罵我的人格,我的所謂的幾個側面……
我一時間無言以對。這時電話掛斷了。我出了一身冷汗。我無知于這個場景。是我的幻覺,還是我的最為真實的存在!?在以後與他的一次邂逅與談話中,他,提出了完全不同的看法。面對海中美人魚的一間咖啡館。小桌上的蠟燭光有節奏地跳動。
他極為誠懇地對我說,“……過去的她確實已經死了;然而因為她是一個明星,所以正像我一貫所說,明星是不會死的,只是改變了一種活的方式。”
說到這里,他問道,“你看到那次記者招待會結束一刻的情景了嗎?”
“看到了。”我說。
“是的,他們把她抬了出去。但,這只是完成了事情的一部分。他們把她抬出去了,而後,他們為了不讓她馬上去‘墓地’,也就是,不讓她馬上死去,抑或說,不讓她永恆地死去,他們把她的身體一層層地貼在了牆上。她的身體流著血。她的血紅的形象遍布哥本哈根的街頭巷尾。是的,是的,那些在你走進哥城時看見的那些海報,那些招貼畫,就是她的墓地,她的歸宿。”
“不。那時她還沒有死。那是在開會以前……”我強辯說。
“不。這你就不懂了。明星的時間和我們常人的時間是完全不同的。這麼說吧,她們的時間沒有終,也沒有始。因為,她們是死,活,都要傳世的。她們活在你的眼睛里。這是她們存活的唯一前提。只要你看見了她們的無論是死是活的胴體臉面,她們就是一種對于你的存在。無論她們活在臥室里,活在床上,還是活在街頭,活在招貼畫上,她們都雖活猶死,雖死猶生。難道這個淺顯的道理你還看不出來嗎?”
我根本不能相信他的胡言亂語。然而,我在以後的漫長的歲月中,的確無法再找到那個令我傾倒的女郎的任何消息,除了她的貼在街頭異鄉的紅色的招貼畫。
我帶著有些恐怖的心情告別哥本哈根。臨行前,我重又來到安徒生銅像的所在地。夜深了,我想把我的遭遇和老人家傾其所有。但是,我卻無法在那個小小的廣場上找到這位童話大師的任何影蹤。只是影影綽綽中看見七個小矮人,一溜煙,向著四面八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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