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blt.gif

Tang Ben Forum

Chinese Software

美國.洛杉磯

tangben@tangben.com

 

墓碑(東方文學獎特別獎獲得者作品)

劉自立

白色的墓碑上落了一隻蒼蠅。

一個從東方來的孩子在墓邊玩耍。

這是歐洲的一個小城鎮。墓碑不遠處,聳起一座教堂。教堂的左近綠樹成蔭,把遠近的小屋子掩飾其中。從小屋子門口延伸過來的小路,消失在平整的草地上。雖然時值秋季,却無凉意,以至幾隻麻雀自天而降,落在墓碑的旁邊。而蒼蠅,自在地在墓碑爽滑的碑面上爬行。他的足迹吻合每一個字母,不管這些字意謂何在。因文字而存在的時間,似乎幷不能打動人們,當然,也不能打動那個孩子。他在草地上跑來跑去大聲叫,唯有他忽然面對那塊墓碑時,才忽然停下來。他發現了那只蒼蠅。他盯住那只蒼蠅。蒼蠅當然若無其事地爬上爬下,幷像跳蚤那健身而跳。每每他跳起來,就會把他身下的文字,字母遺露出來。异樣去看,文字和蒼蠅正在做一種平平的游戲。這是一種幷不十分無聊的游戲。細而言之,蒼蠅不斷地努力附著于碑身,欲圖落身爲字,爲詩。孩子撲打蒼蠅。

蒼蠅,孩子,文字,墓碑攪成一團。

一個東方來的女人,頭戴一塊絲巾,坐在一張雙人長椅上,她面容姣麗。

“媽媽,墓碑上有一隻蒼蠅”孩子叫著。

媽媽幷無反應。她的存在非常安靜。安靜得讓人覺得時間已不存在。雖然時間對于她,有著絕對的意義。這個意義就是,孩子的年齡。他已九歲。九年間,她的時間和這墓地般死寂無動。

“媽媽,蒼蠅爬到上面去了。”孩子喊著。

媽媽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墓碑。當然了,她也看見了墓碑上的蒼蠅;那只蒼蠅的墓碑。她的神色稍有一變,蒼蠅的身子完全遮住了那個p字。根據上下文,人們知道這是一座詩人的墓地。墓地的周圍長著一些叫不出名的野花。只是從詩人的文本中,人門才可以叫出一些她們的名字,比如;arnicaaugentrost,(人們想起那首著名的詩歌Arnicaeyebright the/draft from the well with the /star-die on top,)母親對那只蒼蠅的感覺是,是;或者,不。她的第一感覺是正面的。她的第二感覺是負面的。蒼蠅的存在當然是一個信號,一個不祥的信號。她的眼睛在這個no大的世界中略微地閃爍了一下,而她那雙眼睛後面的眼睛,却産生了一個大驚諤,尤其是當那只蒼蠅抓住了那個PPP也就是那個P字的時候,這種驚諤達于頂點。是的,蒼蠅以其微小的身體,拎起那個字母,嗡嗡吟吟地飛起來,飛啊,他拖著巨大的文字,以非凡的勇氣對面這個女人,以呈現他的殷情。這一幕就是這樣開始的。這是人和蒼蠅之間的一種“會面”。這種會面,非常微小,非常安靜,也非常詭秘。一如在夢中,虛實難辨,是非難辨人鬼難辨。還有這地點,也十分吊鬼。這是在德國南部的一座邊陲小城。由于异樣的感覺,母親在這個被异鄉情調包圍的新舊時空間內,被記憶和預感所包圍。本來對于她早已凝固的時間,開始鬆動,開始瓦解。

那座墓碑在黃昏的暮照中,顯得非常堂皇,雪白的碑身,宛若一張被時間和焦慮洗白的臉,而他的身體却穿著綠色的睡袍。而蒼蠅,從不同的方向打擊這種堂皇。蒼蠅冒充墓碑的眼睛,這塊大石頭像一副骨架,而眼睛無處不在。這只單獨的,黑色的,可以自由飛翔的洞穴。那磨這是誰的眼睛?

不止一次來到這堛漲~輕人,面對的還是那座墓碑。他的身邊,還是他的母親。Arnica augentrost依就開放。墓園,墓碑,教堂,和那只蒼蠅也依就存在。

乍看起來,這幅景致沒有時空的變化。變化的是人,是帶有玄奧動機赴此游歷的母子倆人。他們倆個幷不明瞭墓碑對于他們的意義。依舊是秋天。依就是坐在那條長椅上。母親有時從早坐到晚。

年輕人像第二座墓碑,從草地上卓然而立。他筆直的身影與墓碑對峙,甚至抗衡。他一遍遍地閱讀碑文。他可以把碑文背誦下來,然後讓墓碑閱讀他。這是一件希奇古怪的事。就像那首詩歌中所唱過的,“draft from the well”,而那座井,不是井,是那座墓碑。另外一種花,隨風輕蕩,漫香撲鼻。那種花叫做orchis. orchis and orchissingly”,誰讀過這句詩呢?分明是倆個人。或許是一個男人加上一個女人。不是一男一女站在一起瞻仰這幾朵蘭花,不是的。雖然,他們站在一起,也幷不見得有一種心心相應的感覺。不,他們一直是分別來到這座墓碑面前,單獨地面對這幾朵蘭花。一如蘭花面對他們也是singly,人和花的虛實所在,則是耐人尋味的。小夥子轉過身來走向他的母親。

“蒼蠅”他說。

一隻在空氣堶蒂瑼甄峇l幷未引起女人的注目。她已顯倦怠的面容一如木雕。她的表情是一無所謂。然而,她的感覺的洞穴堙A却泛起一絲波瀾。

她踏著草地走向墓碑。在她的身後,一隻蒼蠅正尾隨而來。這簡直是一個厄兆。

蒼蠅搶先她一步落在碑身上了。

蒼蠅照樣盯在了碑上的那個P字上。而後,他照樣叼住這個字,飛起來,在墓碑上留下一撮陰影。女人得見此景,不禁全身顫栗。她正在明瞭事情的原委,冥冥之中或太陽下面。還有,文字和詩,和人,和男人,和蟲子,和蒼蠅,正在發生一種聯繫,一種可怕的聯繫。然而,女人很沈著,很冷靜。原先深藏在心中的那雙眼睛,現在已光彩奪目。她燃燒的靈感變成火。

“蒼蠅。”她忿忿說道。

冬天。下了一場雪的墓園。

老婦人再度光臨這堙C她的頭上還是戴著那條絲巾。一雙黑眼睛,冰冷,發光,雪地上只有這一雙黑眼睛。

一行脚印拖在她的身後。她緩步走向那座墓碑。這個世界,真的好像平靜得什磨事情也不會發生了。

墓碑潔白滑爽。蘭花已死,但老松猶綠。她吟誦著Paul Celan的那首詩,記憶與預感冰結而來。她的兒子,那個早已瞭解了孤獨的中年人,恭敬地跟在母親的身後。沒有人知道他們在東方的生活。同樣,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如何閱讀西方的詩歌作品,比如保爾-策蘭。那是倆種極爲不同的聲音。移譯這倆種聲音,宛若契合倆種不同的物種。雖然,母親聽到過這種聲音。當純粹的漢語被一種拼音文字的發音打斷的時候,女人的感覺十分痛苦。一如當那堛漱H們在西語中聽到中文。唯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音樂和蒼蠅的嗡嗡聲。一個和蒼蠅一樣俱備蟲子的靈魂的人,沒有聲音的感覺。他們用從墓碑上竊取的詞,營造文本。于是,世界上的蒼蠅們皆大歡喜。

取得此一能量的蒼蠅們中的一隻,現在又出現在冬天的墓園。他尾隨在老婦人的身後即而飛越她,徑直飛向墓碑,然後落在碑身上,落在那個大寫的P字上。

雪中的潔質被玷污了。

倆個站在墓碑前的東方人,現在,要撲打這只蒼蠅,這只像幽靈一樣尾隨他們的蒼蠅。

于是,奇迹發生了。

隨著蒼蠅的嗡嗡聲愈叫愈大,一個酷似人頭的東西出現在墓碑上。他的臉當然是東方人的。他的發音兼有人蟲發音的混合體。而且,這只蟲子的體積愈變愈大,逐漸覆蓋了這座墓碑。潔百的墓碑蛻變成肮髒的黑色。一種在黑色中發效的文字,帶著肮髒的發音傳遍了墓園。

母子二人驚恐萬狀。

接下來的事情是蒼蠅開始大聲朗誦詩歌。

這是父親的告白,他以詩的形式出現。

詩,敗壞了這個世界。

詩,成爲人的敵人。

文字和蒼蠅的關係是這樣的。以詩做爲媒介,以人做爲依拖,他們開始了他們的游戲。沒有規則,要創造規則。在一個不習慣定立游戲規責的年代,規則的破壞成了命運的必然。人,開始把詩做爲破壞規則的籍口,而容忍蒼蠅的出現,則是使人據說是得到一種解脫的方式墮如蠅穴的起點。當他在一個被口操拉丁文字的人們包圍的小教堂堙A口出囹圄般的方塊字的發音時,詩的本質確實由人的本質轉向蟲的本質。因爲蒼蠅,沒有父與子的關係。

這一點,是在這次朗頌會上得到印正的。

在他沒有任何感覺的情况下,他的發音,和小教堂外面的那座實存的或虛擬的墓碑,發生了一種關係。

那座墓碑的確是一座詩人的墓碑。只是沒有人知道這位詩人的名號。人們朗讀碑文就是在朗誦一首無名的詩作。奇怪的是,(那是我最爲可怕的記憶)當我因爲懼怕他的發音,而從他念詩的地方跑出來,跑到那座墓碑旁的時侯,我發現一隻蒼蠅尾隨在我的身後。蒼蠅超越我,飛向墓碑。蒼蠅降落在墓碑上了。然後,隨著他的發音,隨著他嘴埵R出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字都像一隻蒼蠅降落在墓碑上墓碑上的蒼蠅越來越多,越聚越濃,一如層層黑幕遮蔽了墓碑上的所有文字文字在變爲蒼蠅而蒼蠅在變爲文字。我見之大叫。這叫聲伴隨我夢中的日日夜夜。不,不但在夢中,在我的一生中,我的眼前隨時都可能出現這一情景。

蒼蠅發出的嗡嗡聲像詩,這就是我的質感。

我愴然而立,面對墓碑。

我盯著蠅群,而他他他,也盯著我。

這蠅王。

這人。

墓園堮Ю[的人們圍攏過來。她們無知于我的驚恐。她們安慰我。她們也無知于詩,蒼蠅,文字,囹圄和她們漸次離去。我駐立在碑前。我被一種巨大的引力所縛,我孤立無援,戚泣以終。只是在月光下,蠅群才一隻一隻一隻地殞沒在暮色中。那座墓碑才一點一點一點地還原爲淨白色。碑文重新在月色下低吟。那聲調極其悲愴。那是我既不懂又極爲透澈瞭解的東西東西東西在天地之間。在人鬼之間。在父子靈詩文之間。天老得荒。

“他是誰?”

“我知道你的夢。別怕,我的孩子。”

“給我念一首詩吧?”

“不。他是誰?”

“不?”

“不。”

“爲甚磨?”

“”

“”

母親對我說。

墓碑以文字的形式,詩的形式出現。

墓碑是母親心中的詩。如果詩是虛擬的,這座墓碑當然也是虛擬的。

在我的心中,母親把她的詩等同于人工建造的紀念碑。

這一天,當我不經意走過墓園,那座與悲劇共存的幕碑已經不復存在了。我依舊在那條長椅上坐下來。我回想那夢中的一幕。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同樣虛構一個父親和一個母親,然後再把他們對立起來,抑或,他們本來就是對立的,像詩歌與詩歌的對立。人與人何以會因爲詩歌而對立呢?這無疑是一種十分怪誕的事。然而,我無法化解人與人,詩與詩,詩與人的矛盾,一如我無法化解隱藏在人與詩後面的種種悲劇。這種種悲劇與生死共存。不管是誰,念詩的與不念詩的,都沒有甚磨不同。于是,我不得解脫的心,得到了一點點的解脫。詩和母親,父親,墓碑,的確在墓園中消失了,成爲昨天的影子。不知道來到异鄉後的第幾個秋天,我,第一次靜靜地坐在那條長椅上,靜靜地抽著一根香烟。烟絮飄飄如銀箔,彌散在天幕上。

墓園的黃昏慢慢襲來。我的腦海中忽然泛起我故鄉的廟宇群。那堛熙覺蓱M這埵釵韝ㄕP?我是指對與人,對于詩。一縷夕陽跳上那座碑旁小教堂的穹頂。陽光在那婺鶧吽C幾隻鴿子尖叫著撲拉拉地向天而去。此刻,一個身著紅色衣群的女人信步向我走來。她,也許是我的母親。因爲她步履如蹈,充滿了不能不說是詩的節奏。她,可能替代那顆夕陽或夕陽的一半,溫暖這座墓園。

“母親。”我說道。

她幷未答話。我對她的懷疑,我想,不會瞞過她的心。我只有指望她的寬恕。

天色更暗,空氣澄澈。她靠著我坐下來,幷不言語。

我們好像都在等待著黑暗。

在黑暗中,我們將停止思索,感受,弃文字與詩于不顧。我們將享受月亮星星。可是,事情恰恰與此相反。無言的沈默,鬼使神差地再度把我們引入詩歌的受力場。這是一種簡直不可擺脫的力,物理的力。黑暗之中,詩變成歌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以致我們不得不在心中唱起了甚磨。

無疑,母子二人現在所呈現的漫漫夜思,是與那座虛擬的墓碑連系在一起的。墓碑冉冉升起在她們的心堙C這是兩顆心。惶恐地托著粘上了一隻蒼蠅的墓碑。慘重的,同時又是俱有不可呈受之輕的墓碑。

沒有人在今天再願意建造甚磨人工不人工的紀念碑了。

我們的沈默不是沈默。我們用詩的語言樹立然後拆鋤任何關于紀念碑的腐語。唯有如此,蒼蠅才可以喪矢他的支撑物。

夜終于降臨。

我發現紅衣女人早已從我的身邊隱逝。我尊敬她的退避。

她,不想再度和那只蒼蠅遭遇。然而,非常不幸,當她以一團紅色,最後帶出夕陽的時候,在一棵粗大的老榕樹的後面,一隻極其亮麗的蒼蠅呼叫著向她撲來。

 詩

蒼蠅

詩蒼蠅蒼

 蠅詩

 屎

 

論壇主頁

今日短評

快訊快評

今日幽默

今日妙語

新聞述評

網友論壇

縱論天下

脫口秀

兩個兩岸

獨語天涯

咖啡廳

人生自白

美國筆記

景涵文集

天才兒童

西雅圖夜話

網友漫筆

楓葉傳真

劍橋偶拾

美國札記

千里帷幄

情詩欣賞

燕山夜話

千載清謠

瑞典茉莉

聚焦香港

澳洲思絮

洛城夜話

創業雜誌

法律世界

新科技

網友來函

喜馬拉雅

財經趨勢

自由言論

華府鉤沉

星條旗下

社區服務

日耳曼專稿

銀幕縱深

硅谷清流

 

 

 

對本網站有任何建議或有任何體會要與大家分享,請發往 tangben@tangben.com

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二日正式上網
Copyright © 2000, 2001, 2002 TANG B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