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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我如何來想他!(上)

——畢汝協和他的《九級浪》

劉自立

春日一晚,忽接到從紐約打來的長途電話。對方一報大名,雖說不是雷轟耳際,也是電閃遠方——“我是畢汝協……”啊!是他,那個在文革的紅色年月媦g灰色小說《九級浪》的畢汝協!是他,這個少年時代前中宣部大院的鄰居,而且是同住在大院最北端的新北樓。新北樓是中宣部大院最北端的一座新樓。老北樓(也叫幼兒園樓)則與它一暀完j,不過暀W早已開了一扇大門,造成新舊合一的局面。

這個大院本是舊北大紅樓向北的延伸。那媕藿珓梏R,是因爲得益于毗鄰的景山和故宮。景山自然是四季常綠,鬱鬱葱葱;而故宮的歷史氤氳則百年不散;一個“靜”字懸挂在皇城的上空。那是北京幾乎唯一保留下來的故都景致。大院在山和宮的東側,故安靜的氛圍有染于此。但是其實所謂的安靜,正好是一個陰森的所在。自五,六十年代以來,這埵迨w靜悄悄地發生了許多人亡故去的悲劇,只是我們小孩子不知道。北大紅樓後面的民主廣場上,五十年代就已立起一座辦公大樓。文革一起,有造反派來批判周揚破壞了民主廣場,他們鬧轟轟幹了一場,但也未果而終。因爲這堛漱@切,其實是和毛主席的名字聯繫在一起的。五十年代中,他老人家在院子堛滷虼|樓,發表了著名的關于宣傳工作會議的講話。而對于我們小孩子,教育樓則是經常放映外國電影也就是所謂內部電影的地方。也許,人們對于這樣的文化現象更感好奇。有時侯,小孩子會扒著窗戶往堿搳C

到了文革,中宣部人鬼混雜,名聲大振,一句“廟小神靈大,池淺王八多”,使得這個所謂的“閻王店”聲名遠播。那堛漸悄銃曌郘堙A居然住著類如戚本禹,林杰,阮銘之流當時的政治明星。晚些時侯還有金敬邁可能也住了進來。他好像是住進了新北樓的。不過,金先生和阮先生是後來轉變成爲反對左派而主張自由的那一類人;而他們反對的立場又有所不同。我印象最深的,是見過阮銘,圍著一條類似五四時代的學生們圍的那種圍巾,在院子堸a然而過。但是他和他的老婆批判四條漢子的文章却說,是田漢們,四條漢子們,在當時的文壇上很是軒然,他們居然反對魯夫子,等等。

而在中學生堙A也分成了造反和保守兩派,只是涇渭幷不分明。我們這個門洞堛澈臚l組織了一個造反小組,是反對自己的黑幫老子的。雖然這樣的反對其實無根無緣,所以很快就停下來了。

這個造反小組當時還“接見”了受壓絕食的清華大學的蒯大富,還與老蒯調侃二,三……。他們通過林杰將老蒯的處境反映到了上面。于是有了周恩來後來冒雨到清華爲蒯平反之舉。蒯大夫風雲叱咤的日子沒有多長。劉少奇一經打倒,文革紅潮很快從高落低。毛主席讓蒯大富和進駐清華的工宣隊合作,否則就通通當做土匪消滅之的事情,說明了毛的政治伎倆的轉變。老蒯們可以泪眼滂沱,但是“天命”若違,就是自取滅亡。記得那時候清華校園堙坐Q年生聚,十年教訓”,“臥薪嘗膽,自强不息”……這樣的大字報,蓋滿校園。

老大哥既然已經失寵,小弟弟也無幸免。中學堛澈O守派在文革後期,許多人成爲逍遙派;而逍遙派中,又有一些人發展成爲漂派。漂派在北京城堜埬做硃晼A各立山頭,或者以什麽大院爲名,如海軍大院,公安部大院;或者以個人爲名,如什麽小點,王五,木頭六。他們爭風吃醋,武人也相輕。于是,一日,這樣的內鬥不請自來,破門而入了。畢汝協携帶他的一個姓楊的夥伴來我家尋釁,而與我和我的弟弟劉雙發生了一場喉舌和肢體戰。

他在那次電話婸﹛A“……不好意思,那時候還到你家堨摒[,呵呵……”

“那都是小孩的胡鬧。”我答。

值得一提的,是那時候的服飾文化。首先,文革是一種文化現象自勿多言,如納粹也是一種文化。這樣的文化下面,有此大文化之子部,涉及衣食住行,歌舞繪畫……那時的階層劃分有人說是有了新階級,有了特權階層,但是官方是否認的。否認是可以的,在實際生活中,階層之顯,還是很明確的。所謂的北京聯動”(紅衛兵聯合行動委員會),“西糾”——一些官老爺子弟的紅衛兵組織——他們的服飾,就和老百姓的子弟不同。大致說來,他們常穿著父母的將校呢軍服,脚蹬將校靴,浮世而過,頗有一點天不亡我,“相信未來”的氣度。比較文雅而內斂一些的,則要在呢服外面套一見外套,或藍色,或黃色。我記得畢是屬于後者。他身著一件黑呢大衣,內裝,就是我所謂的有外套者。端莊的一張臉,白晰晰的。墊肩很平整。到底是文人子弟,和軍隊大院堹繙撉熊l子有些不同。

“你當時說的話,我還記得很清楚。你引用一個現代派作家的話說,‘你們
說的話就像是嚼樹皮……’。”

因爲打架的兩方面其實是勢均力敵的,所以就發展成爲口水戰。

我大笑,“我可是記不起來了。”

其實,我還是記得一些。我記得,畢鄙斥我說那樣的話和自己的地位,身份不合,云云。那次不歡而散,離中學生被驅趕和流放之結局已經不遠。一種普遍的大消沈,開始在北京城的街頭巷尾,大院小樓媕探眸}來。

我想,畢是一邊過著他的風流倜儻的生活,一邊構思他的對于這類生活的記錄和創造吧!于是他的消沈,變爲一種有著積極自由意義上的消沈——準確說,是一種積極的消極自由——如果可以這樣附會的話。而《九級浪》——估計是在1968年末1969年初寫就——就是在這樣的一種環境和心境中悄然誕生的。

他以一反常態的寫作方式及其主題,以正面接觸小人物的筆法,以消解文革“高,大,全”的庸俗英雄主義之精神爲自覺或不自覺之主題,甚至以反道德的激烈訴求(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道德——福柯語),以張揚性的自由和美,來反映和塑造文革中特定階層的子弟們的准浪漫主義生活。這個浪漫主義是對正宗浪漫主義的反駁,是嬉皮士和雅皮士生活風格在我們這堛熙怐鴘漣e現,自無疑問。其挑戰主流意識形的异見形象,因此一舉而被歷史被推到了前臺。一時間,“畢汝協”和《九級浪》,成爲那時最有趣的符號之一,被人們爭相傳告。

時隔三十年的今天,坊間提到他和他的書的文章開始面世,雖然還是極爲罕見;但是作爲一個鄰居的我發言,來談我的鄰居,還是首次。十年前,我在《今天》雜志上發表過提起他來我家打架事的實錄短篇小說《編年史的角落》;前幾年,又在爲《中華讀書報》所撰《一代人的愛倫堡》一文中提到他和《九級浪》;直到前幾天接到他親自打電話後,更覺得有必要再寫一文以盡其詳。當然了,解讀《九級浪》的全部精神本質和精神內涵,非我一人可以囊括,還應有許多有志于此者加入進來,方可展現那個時代的非官方文學的真諦。

有趣的是,我在七十年代中葉,也開始寫作一些小說,也寫一種所謂的非主流文本。如我在七十年代末,在油印本《今天》上發表的幾個小說(當然還應該包括那些未發表的文本)。專文對《九級浪》加以介紹和分析,非本文宗旨。但是簡單而言,追尋畢的思路,無論是昨天還是今天,都很有必要。

我在電話中就單刀直入地問他,他寫小說受哪些中外作家的影響。他說,“我還是保守的。主要還是受魯迅,契呵夫和蕭洛霍夫的影響。”

“現代派和後現代對大陸作家很有影響,你對之如何看?”

“我很少看這樣的書籍。”

是的,我在他前幾年在謝泳主編的《黃河》雜志上發表的文章知悉,畢先生是手捧一本《史記》或《後漢書》,面對他所居住的紐約的高樓大厦而讀之悠然。是的,說他完全生活在以往,可能至少有一半是準確的;同理,說他在英文世界有一半的關注是中國字和中國的文章,也是準確的。

我還記得,他在那篇文章婸﹛A如果將文革比喻成爲一條大船如泰坦尼克號,他的沈沒只是時間問題的話,那麽,人們以各種方式逃生是必然的。畢說,有人是乘快艇逃的,有人是游泳逃的,而我,是抱著一個尿桶逃的。話中的幽默依然故我,是灰色的,不是紅色的。

他告訴我,“我正在完成一部四十萬字的小說。是我用來壓棺材底兒的。還有就是,我有一部電影脚本已經完成。看看哪里可以用……”

沒有幾天,他又寄來了他寫的一些文章和一張近照。從照片觀察,今日之畢汝協已經不是昨日之畢汝協,城府已深的他,唯有一雙眼睛,精神質地依然堅實,觸之可感!和我印象中的翩翩少年,衣裝筆挺,當然是判若兩人了。他的身邊有一男童。正如他在電話中說,“我有一個兩歲的兒子。”再讀他的十幾篇短文,今日之他的本真款款近我而來。原來,他的兒子是他和他的露水夫人所有。昔日的他是一個他自稱的“美男子”。上得他的床榻的女子可有百名——這是他一點也不回避的。他只是爲有了一個和昔日之他一樣相貌堂堂的男孩而驕傲。他告訴他的兒子——那篇文章是以父子通函的方式寫就——希望他的兒子原諒一個昔日玩世不恭的,“問心有愧”的父親。

他寫道:“孩子,我要告訴你,當年,你的父親是北京城埵釵W的花花公子……其時正逢文革亂世,一夕數驚,了無生趣,你父儀錶出衆,頗得异性青睞。于是乎,我一頭載進了溫柔鄉,以此逃避文革風暴帶來的痛苦。我變得玩世不恭,喜怒無常。許許多多女子在我身邊勾留片刻之後離去。京華地面上被我用體溫捂暖的香榻何止百處!

“你的母親便是這情人系列中的一位……

“愛兒,我對你的出生未負責,然而我却要對你的成長傾注心血;畢竟,人生是一個漫漫長路。

“……希望你勿蹈父親之覆轍……”

其坦白,坦誠和率真實屬罕見,很有懺悔錄中盧梭的游魂影幻(一個值得一提的細節是,他在海外發表此文時用的化名。今天,他托我在內地酌處發表,是用了真名實姓的)。

然而他又說,對于他在文革中的選擇,他是至今無悔的。于是,畢就有了時下中國人經常討論的悔與不悔兩種反思俱在的矛盾心理。

此外,他還寄來一些較爲可讀的文章。文中時時流露他看過的古籍文字的踪影和痕迹。看了這些文字,我尤感突出的是,時空逆轉,似可成現實。歷史感和未來感,從未像今天一樣得以融合化解。雖然《九級浪》的作者和文革中所有的中國人一樣不能避開恐懼,但是從他的共時性人生看,一個人通過文字,是可以在時空隧道中自由穿行的。只是不知道他人在紐約,對于美國的文化抱有什麽看法。許多在美國的朋友在京時,多是接觸過外國文學而口必稱納博科夫的。老納和畢的可變性是否存在,就要看畢的文化全球化在其新著中表現出來的功夫了。這當然是說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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