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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麗特杜拉的思索
劉自立
《一個年輕英國飛行員之死》是瑪格麗特•杜拉晚年作品《寫作》中的一種,此作一出,杜拉超越自身的形象赫然奪目。我這樣說,是因為這部短篇使杜拉躋身哲學家的行列中,對思想界大膽敢言;另一方面,她的文學家的底蘊依舊深厚,情感與細節畢現,筆觸奇特自然,故此,此作如她其他作品一樣,飽含杜拉本來之風格。
一個年輕的英國飛行員在二戰期間被納粹炮火擊斃死亡﹕這是小說的開始,同時也是小說的結束。杜拉以極大的勇氣面對不事敘述的嘗試,而以一個凝固的事實,使圓心屹立文本,只是在周圍劃畫圓周的軌跡。也就是說,作家只是以周邊的人與事烘托飛行員的死,並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這個簡單的事件上來。
這是一種十分奇特的寫法,暗含著杜拉對于文學創作所抱的最大的希望與絕望。此種構思直接進入哲學式思考﹕“即時性”即對“時間的時間”的思考。年輕的飛行員在德國卡爾瓦多斯省的沃維爾村被德軍炮火擊斃後,一個自稱是他的老師的英國老人“跑來探望他”,如此而已。杜拉說,飛行員之死,從那一刻起,時間成了“永恆”的時間,“這是一個死者,20歲就死了,並將一直延續到時代的終結。”
她又說,“那是20歲。年齡,年齡的數字在死的時候停止了……”
此外,杜拉當然還作了某些聯想,如她在越南的經驗,盟軍諾曼底登陸等等。可是,關于飛行員之死,她是點到為止,絕不發展這個情節,無論把這個情節處理成老套路的二戰題材,抑或把它構思成為一個先鋒派的荒誕劇情。不,杜拉的故事是不能展開的。一如她說,“我什麼也不能寫。”“會有一種不用寫的寫作,有朝一日,它會來臨的。”
故此,杜拉的含義已明確不過地直指一個尖銳的命題﹕文學之死(雖然,這個問題在幾年前,在海外已經過一場討論,但很少有人了解其中奧秘。)有趣的是,文學之死,或飛行員之死,或杜拉之死,無獨有偶地糾纏一身,呈現出一個深刻的暗示與象征--文學、小說的出路何在?
按照杜拉的意謂,至少在處理這個題材上,“該書不是一本書。”
“它不是一支歌。”“它也不是一首詩,也不是思想。”
嚴格而論,杜拉像敬畏神靈一樣面對她的這個素材,這個孩子,這些文學,好像一旦展開來寫,就會冒犯神靈。這的確是一個悲哀。
這個悲哀超過了對于文學人物的悲哀,或者說藉創作產生的復調結構呈示的悲哀--即創作者與被創作角色共同承擔悲劇命運的悲哀,這種悲哀是杜拉本人深深感受到的“不能言說”的悲哀。她之所以要面對這位年輕的飛行員,面對往事,面對沉默,是因為她感受到了什麼。
這種感受首先應該是,杜拉認為,文學已無以對生活發言,起碼無以對生活的中心發言,對主要角色發言。這種思考的確是哲理式的。
語言一向面對的問題是命名事物,展開陳述,並一向不事懷疑;可是,這種“一向”,至遲在20世紀已面對挑戰。我們可以換一種說法,即語言一向面對的問題是不能命名事物,展開陳述,並一向大事懷疑。
意大利哲學家--符號學家埃科,就對玫瑰的命名產生了極大的憂鬱,他因為不能解釋何為玫瑰而喃喃自語﹕“……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解構主義大師德里達認為,他所發明的語言是要打上×的……而富科,希望人們依舊可以和瘋狂對話。
西方人對用頭腦、腦袋行走的理性方式產生了懷疑,這種懷疑在悖論與難堪中舉步維艱。而了解與知覺這種懷疑的杜拉之輩,是走向新世紀一代人的死難的復活的先聲。這使人想起卡贊札基斯的《基督的最後誘惑》中耶穌所說的話﹕“這個世界,惡魔的王國就要被摧毀,天國將會降臨。由我把它帶來。但是怎樣帶來呢?通過我的死。”
背叛所有的敘述方式,在敘述完結的地方開始……諸如此類對形而上不可言說的“言說”,一切的“蹤跡”、“存在”、“符號”,也都打上了叉子。
德里達引用波利斐若對阿利斯托的話說﹕“當形而上學家們自己制造一種語言時,是多麼像磨刀人。只是他們磨的不是刀剪,而是將徽章和錢幣置于磨刀石上,磨去它們的標記、價值和頭像。”的確,那個年輕的飛行員是可以通過語言形塑自己的“徽章”、“價值”和“頭像”的,然而,這種語言本身其實什麼也"磨"不成,生活本在語言之外。這是一種多麼艱難的判定與選擇!但是,杜拉之所以為杜拉,是因為她有這樣一種面對死亡--面對敘述的死亡的勇氣--而這種耶穌殉道式的“赴死”之勇,正是新世紀到來的“標志”。
在新世紀,在新新世紀,復活者杜拉會寫些什麼呢?
最後,讓我們再聽一聽她的發言﹕
“這也許是一個宗教信仰的誕生。上帝換了嗎?不,上帝每天都在換。人們永遠都不會缺少上帝。”然而——
“我不知道如何給這個故事命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