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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模特和一個蝙蝠
劉自立
我十分好奇的那個人不久前死了。
這一幕總算了結了。我心中暗自慶幸。手里那著個帽子,不時的揮來一陣感覺不到的風。風是紫顏色的,是那種我從來不曾見過的顏色。紫色今天突然鋪開來,潑墨一具古典的女人裸體,只一閃,就被關進那本精美的日本畫冊里去了。
我欽佩死去的畫家的精鬼之才,尤其是他具備人鬼合一,晝夜顛倒的力量。對他的死,我一直到疑心很大。我甚至認為,他的死只不過是一種游戲,是用來汲取靈感的,又是一種試驗。
所以,當他悄然出葬的那一天,我有意觀察了祭日呈現的種種細節。我發現,那一天和往日並無兩樣,一切平安無事,只是人群將目光輕輕瞥向那個不大不小的出葬的隊列。
我甚至認為,畫家正藏在他的畫布里,用他要死不死的筆觸,把這個悲哀的時刻移入作品。于是死亡的悲哀轉化成冥冥之中節日的狂喜。好象一只蝙蝠,從他的靈魂里沖次出來,分身于大千世界的兩面。留在人的眼睛里的,是藏在屋檐下的那一只;而另一只,卻羽化于光天化日之下。
其實,好幾天以前他就著手畫起了蝙蝠。沒有人知道他何以突然對這個特殊鳥類感興趣。他畫滑行在紅色晚霞和灰色城市中的蝙蝠。畫蝙蝠飛過的一根根枯木和橋樁。畫從太陽那里像太陽黑子那樣飛來人間的蝙蝠。我是在他露天做畫時,偶然看到他筆下那只鳥類的身影的。
我甚至還聽到了那只鳥飛翔時,劃破夜空的那種金屬般的聲音。那聲音就好像從我的頭頂傳來的,一件觸手可得的什物。我每每是捂住耳朵去聽的。
他是我的鄰居。我住底層,而他住在我的樓上。
每天早上,他都會背個畫架,默默地走出城市,到他隱身的郊外去。此地的郊區沒有森林山谷,更沒有海洋。周邊只是干枯的黃土丘林和漫坡。除了嶙峋陡峭的土地,這里的郊區連樹也很少。讓我驚奇的是,何以他卻畫出一副副山凌水澤之畫呢?一兩年來,他日日出行,而畫也越積越多。
確鑿而言,我們的周圍是高樓大廈,是水泥鋼筋,是灰塵人群。自然在這里不復以存。但是,在他的畫中,我們看不到這些景致。城市,從來不曾在他的畫中出現。我極為驚奇地發現,在他的畫中,不但出現了山凌水澤,還出現了沙漠石林古堡,我發現他是從二十世紀出發,走向古代或者古代的古代。
他把我們居住的這個小樓,看做時間的交叉點,是動蕩的世界體系里,相對穩定的一個隱蔽的點。
從他並不高企的窗戶里望進去,我隱隱約約地打量他的身影,他的身材,他的神態。其實,我更應該打量他的眼睛,和他畫面上蝙蝠的眼睛,這是至關重要的。而我卻總也沒有辦法發現他的那一雙極為古代的眼睛。直到我們遭遇邂逅。然而即便是這樣的會見,我們之間也是急匆匆交臂而過。但是,他的眼光還是留在了我的心里。我的感覺是這樣的。
當我看他的時候,他的眼光是朦朧的,含糊的,迷茫的。他的眼光像白晝之星一樣暗淡無光,但在他的眼光里,我發現了一種與眾不同的東西,也就是,他的眼睛發出了一種聲音。一種極為輕微的,像春天的花朵開放時發出的,幾乎沒有人能夠聽得見的聲音。這一點尤為令人著迷。
我們的對話無外乎是互相問好,道安。然而即便如此,我也覺得他的語調不同一般。
如他說,“早上好!”
我答,“早上好。”
但是他的“早上”,與我的好像不同!因為我看見他的一副畫上,有畫著太陽的夜晚,有畫著影子的日午,有畫著黎明的黃昏,等等。
而他所說的“好”,又是何意!我並不清楚。
他站在我的面前,然後迅速消失。就像我要捕捉一個神秘的影子。我甚為遺憾我不是畫家,我不能像他一樣來捕捉影子,捕捉瞬間,捕捉分分秒秒完全不同的光線。
時間長了,我們變得漸漸接近,互相防範的心理,從黑色轉變為藍色或紫色。我在一次偶然的機會看到庚斯勃羅的《藍孩》。《藍孩》之陰鬱,讓我忽然想起他來。這是我自己也不能理解的。
還有一點就是,我在無意中,把我的女性的聲音像折斷的花,飄飄然向他撒去。我看到他毫無表情的臉上劃過一絲微笑。
我把我的聲音留在他那里了。我感到後悔,感到恐懼。
更為令我恐懼的是,他在臨模一副街人的圖畫時,竟然畫的是一副古代的人物畫。五顏六色的城市居民被他畫成了白衣白裙的,類似古希臘的幽靈般的合唱隊員,在我們的城市上空陡然下降。但是,她們又在接近地面的時候,最終懸空而立。
在這副圖畫中,有一個女性隊員,與他的面貌酷似。
是的,他讓我看了這副畫。他讓我看見了畫面上那個與他酷似的人物。這,也許是為了讓我也興奮起來吧!可是,我當然要故作鎮定。
現在,他對我說,“你聽到他們在歌唱嗎?”
“不!”我回答。
“那你就聽吧!”
回到我的屋里,我聽到隔壁屋里傳來他的歌聲。的確是他的歌聲。他的歌聲一如倒塌的古堡,倒塌時塵硝泛起,如火如荼。而後,塵硝煙滅,夜晚恢復了平靜。而這種平靜,實際上是一星半點的平靜。在那顆迷人的星球上,我看見他的油彩滴落,墜下,更多的星體,泛起星灰之浪,而我們所有的人無可逃避地攙雜其中。
在我們都市星星的灰塵中,他,是不是也是一顆尚未上升的星呢?
我好奇地摸入他的房間。我認為房里沒人。我光腳踏上他屋里的地毯。我走向赫然在牆壁上鋪開的一面大畫。而今,那些他所謂的合唱隊員在畫上若隱若現。而他們的歌聲,也同樣若隱若現。
忽然,我踫撞了他臥室的大門,門開了,門里的氣息,紫色涌動。而他,正站在我的一副裸體畫面前一動不動。我差點叫了起來。但我拼命捂住嘴。片刻,我不見他轉過身來。我只好面對他的背影。
沉默在我們三人之間成形。
沉默也有三種。
他對于那副畫上的“我”,是沉默的。而我對于那副畫上的“我”,也同樣是沉默的。
那末,他是要和我保持沉默呢,還是要和那副畫上的我保持沉默!
我鼓起勇氣試探著向前挪動了幾步。
一切照舊。我們的小樓正在從我們一貫享用的時空間退隱而去。而一只大蝙蝠從我們的頭頂上嘶鳴而來,又嘶鳴而去。他飛翔的神秘軌跡,是誰也無法猜測的。當蝙蝠發出的身影和聲音,把我周身纏繞的時候,我無法抑制地發出一陣狂笑。這時候,我不顧一切地沖上去,抱住他。
此刻,他已無觸覺。盡管我劇烈地搖動他,撕咬他,但他的無動于衷早已無可挽回。他的身體開始變涼,變硬,變暗,他的四肢從他的身體上開始下卸,像花一樣散落在地板上。而他的腦袋卻滯留在空中,戴著他的一頭黑發。
我看見他的眼睛了。他的散落在幾個世紀的目光四射的眼睛。這眼睛的光已散去,而無可保留。現在,他活像一副他自己的作品。
此時此刻,我看見蝙蝠一只接一只地飛來飛來,一只接一只地。
蝙蝠們散落在他的變成了木樁的腿上,或者散落在木樁變成的他的腿上。當木樁排列起來,變成了一座大豎琴的時候,鳥兒們大聲歌唱起來!
這時候,畫上的“我”,從畫上走下來。她走到我的身邊。她向我微笑。她的眼睛直盯著我的眼睛。我們兩人都在聆聽豎琴的音樂。歌聲從黑變綠,從綠變紅,而紅色攤開在他的餐桌上,伸入餐盤,染紅了白菜葉子。紅葉在我們的面前慢慢長大。紅葉打開後,一片片掛上牆壁,成為極其美麗的裝飾畫。再而後,牆壁被死亡之風產開,倒塌,陷落,此刻煙塵暴起,八面迷茫。
他的腿,或者那些木樁,竟然在沒有水面的河流上漂蕩。而我,竟然躺在一個海灘上,無數金色的沙子堆起我們兩人的裸體。我們的裸體從未像今天這樣閃閃發光。我們的胸膛里,同樣發出一種金屬般的聲音。那是只有那種鳥類才會發出的聲音。
現在,兩具女體平面地鋪展在沙灘上。我們吟吟而歌。也許,唱的是一首安魂曲吧。當海灘從我們的心中退去,我才如夢初醒。他的離去,對我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打擊。對于她呢?那個本來也沒有生,更加不會死的她呢?!我疑竇頓生。
每每黎明初生,我禁不住對自己犯了疑心。是不是我的存在是他死亡的原因?還是他本來就要在這個時刻離開?!睹屋思情,現在,我再也看不到他的出走,他的歸來,他的奇妙的畫圖,和他畫圖中奇妙的男人和女人。此時此刻,我看見那另一個“我”,也就是那個模特,從他的畫布上不斷地向我走來。其實,也可以說,是我不斷地向她走去。因為我要問一問她,她的對于我來說非同一般的存在。
這時候,她就從他的畫面上顯現出來,並且如是對我說﹕“是你奪走了他!”
聽到此話,就像聽到蝙蝠之歌唱。當然我大驚失色!
于是,我們開始了斷斷續續的交談。
“他死了!”我們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地說。
“你介入了他的生活,看了他的畫,所以……”
“為何我不能欣賞他的畫作呢?”
她說,“因為,你替代了我。”
“不!沒有!……”
我答辯道,“他創造了你,可卻是按照我的身材。你的價值來源于我的身體,我的存在,是你的存在的前提。”
“不!他說,他更加注重的是我,也就是說,是畫上的那個女人,而不是你;你是畫外的存在,所以,對他來說,就不那末重要了。”
“啊!你這是顛倒黑白!沒有我,何來你!”
“但是作為一個畫家,他首先看重的是他的畫,而不是其他。畫面上的我,比現實中的你,更為重要。我們的關系全在精神。他用筆,觸動我。我是一副畫而不是肉體。在他眼里,我們之間是另一種關系,不是你所欲望的那種肉體關系。”她繼續說,“所以,他雖然和你同在一幢樓房里居住,同在一個太陽下呼吸,但是他對藝術的忠誠,是你所無法理解的。”
說到這里,他用光滑異常的手臂挽起她的長發,又把一條更加光滑的腿,疊在另一條腿上。
她那雷諾阿畫面上的女人一樣的光彩令人震攝。相比之下,我周身的衣料破舊,暗淡,聊無光澤。
她繼續說道,“他的解體,是因為你分裂了他的思想,進而分裂了他的肉體。你在用常人的誘惑,誘惑他。讓他拋棄我,轉向你。他本應知道,應以十倍的呵護來塑造我,渲染我,撫慰我,但卻不能如願。既,不能如他所願,也不能如我所願。我們之間的阻隔愈來愈大,愈來愈深,以至有時候,他已不能近身于我,而我因其對我的疏遠而日益暗淡,破損。
“他已發現,我們之間的幻滅給他帶來日益深重的憂慮。如此一來,我會從莫吉爾揚尼的瘦長變為矮胖;從勞特累克和德加的模特變為妓女,舞女;在你的干擾下,我已經神散八方,只能吸引男人,不能吸引觀眾。我的心靈在向你的肉體靠近,從而接近毀滅……”
“但是,難道我沒有向你的精神靠近嗎!難道我就不能靠近他的畫嗎?”
她說,“不!我們是不應該靠近的。因為我們是模本和正身的關系。
我在你的眼睛里是模本,而在他的心目中卻是正身。這在你看來也許剛好是顛倒的。”
她挪動了一下她的裸體。她的那種沒有人性的人性,在吞噬我的心。我好像被她的美學肢解了。
我只是喃喃地強辨說,“即便如此,現在,他,他,已經死了。他已經不能再和你有任何的關系了。你如何面對他的死亡呢!”
她冷笑了一聲,把毫無遮掩的胸脯挺了起來,說,“女人!你說錯了!你不知道我們看待生命的角度不同。他是死了,可是我沒有死;他死也好,活也好,我在他的筆下一旦出世,就以藝術的名譽,獲得了永恆。退一步說,他現在不死,以後也會死;他的死,是為了我的永恆;而他受命于畫,受命于我,他的死,也就在我的不死中雖死猶生了。”
她愈發冷酷地說道,“我的確借用了你的身材,這是你的幸運,也是你的不幸。你現在還活著,但是你總有一天要死去的。我想,你的死期對我而言沒有什麼不幸,也許,是一大幸事。而你還要在冥冥之中對我有一個感激。因為,是我在保留你的形象。在某種意義上說,我還在延續你的生命。”
說到這里,她的全身顫抖了一下。
女性天然的敏感使我本能地察覺出來,她的精神有些恍惚,就像薩福,也會感到人世間對她來說的那份遙遠。而這是她們共同的遺憾,共同的缺陷。
無意中,我走到她身邊,為她披上一件薄裙。可是她輕輕地把群衫拋開,赤腿在地毯上輕盈地行走。她帶來異域的一團光,一種聲音,一種超然的聲音。而那副畫作,卻已空白,卻已凋零。
我們兩人把雙手扶在對方的肩膀上。沉默如金,在銀色的月光下熔化。
現在,她輕輕解開我的衣裙。兩具裸體都想成畫。但是,只能二擇其一。
她的手從上到下地撫摸我,觸痛我。我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桎梏。一如魯本斯畫面上被劫掠的女子,屈服于男人強健的肌肉。我被橫放在疾馳的俊馬之上。藍色的夜幕中,我蒼白的肉體,向大陌曠野投去一屢柔光。在此被強迫的境遇里,我只好對她說,“我們還能相處嗎?”
“你是我的奴僕。”她說。
她的裸體發出一陣大笑!
大笑帶來的寒冷使我為她披上了一件薄裙。這是她在無意中接受下來的。
然而,在她大笑的時候,回音中滲透出另一種聲音,而且是男人的聲音。
“脫下你的衣服,回到畫上去!那是你的位置!”一只蝙蝠在飛翔時如是說。
這聲音很像出自于我的頭腦。又很像出自于她的心靈。
那顆發言的頭盧在大氣里一陣顫抖,而風,隨之從室外撲進屋里。
而後,一切有平靜下來。我轉過臉來,望一望在此瞬間被我短暫忘卻的我自己的另一面。這時,我看到了什麼!穿著我為她選擇的長裙的女人,她的面容迅速衰老了。她的頭發突然變白了。她的聲音一如老嫗的笑聲。她的聲音恰似一只嘶鳴而來的蝙蝠。
幾天以後,我這惡夢般的奇遇才漸漸消退而去。
但這座小樓里的一切,卻被我封存了起來。我自己認為可以將他封存。
經過那一幕如夢似真的惡作劇,我心目中的城市和人群都發生了極大的改變。我看到街道上的女人,她們擺動的臀部孕育著不知多少模特;她們菜籃子里的白菜,那些緊緊圍攏在一起的葉子,好像會突然變做紅色,而且從菜心里漾出一個大海;那些支撐著大小樓宇的支柱,他們酷似那個死去的畫家瘦弱的腿,干癟的胸脯……。
我走到那些本來就在那里擺攤的小畫家面前。我揀出一張裸體女人的畫片。這時候,一個不大不小的驚奇讓我幾幾暈蹶。那圖片上剛好畫的是我;是我的那位模特!而那個小販的臉和他的臉一模一樣。
小販對我說,“買了吧!賤得很!”
他又問我,“小姐,你租房嗎?我能住到你的樓上嗎?你的房子出租嗎?”
我大驚失色,連忙擺手,說,“不!你這只蝙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