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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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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版匠

劉自立

“小媽媽的,這不靈啊!”他罵了一句,就把畫在玻璃板上的報紙的版式抹掉了重來。

這塊不大的玻璃拿在他的手上映出報館排字房的一角,這個角落在他的手上搖擺著有些變形。不時從這個角落里反射的陽光顯得不明不暗,而廠房是個黑白的世界。他的手幾乎被墨汁染黑了。他每涂抹一道墨印就遮住了一道陽光。玻璃的溫度,毛筆,他的手,手上的陽光,廠房的一角,組成了一個排字工特有的財富。他在這塊玻璃的右上角畫個方塊的形狀,好填進報社老總寫的社評。一個方形的,準確說是長方形的形狀。文章是變形蟲,拉長了就是一根柱子,壓扁了就是一條橫梁。可以橫在上方,也可以放下面,挑梁,或者托底,就看文章的份量了。其他地方可以隨行就“式”,就是說,可以右豎左橫,也可以左橫右豎。他在這塊玻璃上顛來倒去,玩他的平衡術。他面前的一罐子清水已經被攪得渾濁不堪了,黑糊糊辨不出他的影像。準確說,他的一雙眼睛剛好被墨汁劃出的粗筆道給擋住了,只剩下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他是一個“殉報者”(原諒我自造這個詞來形容他的尊容,因為在後面,我們還要多次使用這個詞。)是的,從二十世紀的中期,他十幾歲的時候開始,到他的後半生,他六十多歲,他的模樣絲毫沒有改變。他站立在排字房四面八方豎立的鉛字架的旁邊彎腰躬背,雙手在鉛字庫里挑挑揀揀,幾乎成了一個活動塑像。鉛字天天向他鋪天蓋地而來,而他,總是從她們中間選取他適意的字和字義。她們的含義是在不斷改變的,是所謂的與時俱進吧!一個在時間的考驗中赫然站立而不被所有的烏七八糟的偉大意義或者說並不怎麼偉大的意義所動而要她們為他所動的人的意志,當然是堅強的,不屈不撓的。他的意志是什麼呢?鬼知道!“小媽媽的!……。”他開始重新規劃版式了。玻璃浸在水盆里。墨汁在水里化開。他從水里抽出雙手,在工裝上擦拭一下,再拿起毛筆。在他規劃的這塊要聞版上,人間的悲喜劇在沒完沒了地上演。報紙的職責,是報道所有這些人類智慧,人類愚蠢加在一起上演的滑稽戲。他把國內國際的事件依照老總的意圖畫在版上。說不清楚是他在操縱編輯還是編輯在操縱他。他什麼時候當上了編輯和編輯什麼時候注意到一個排字工人的心思,好像並不重要。就像上夜班時,有時人們也興致所至,看看月亮,今天這塊玻璃上,也有陰晴圓缺。墨汁是一塊塊烏雲,早上遮住太陽,晚上遮住月亮。月亮出來了,這個歇斯底里的家伙。又很快被烏雲遮蔽了。人工的遮掩術和天上的遮掩術交替作用,于是形成了時間,時間對于他來說,就是平衡這種明暗的交替。

他的老總一張紙一張紙地大寫社評。寫一張,發一張。每發排一張紙,那邊的工頭就叫喚一聲﹕“又來了!”那邊叫喚一聲,他的心就緊縮一下。他想,老總碼字真夠快的。新聞和日月有什麼關系嗎?他的腦筋開了小差。也就一個多鐘點,老總的文章寫完,排好。所謂社評,是在評述那些已經發生的事情的是是非非。是也,事其是也,非也,事其非也,是是非非,非非是是,都在老總的腦袋里。是誰讓他代表他來發言呢?天知道。新聞新聞,過三天就是舊聞,報紙,是為了新聞還是為了舊聞而出版?新舊新舊,我看新就是舊,舊就是新嘛!整個一個大循環。就像那塊玻璃上的明暗和黑白對比,新聞也是有黑有白的。從黑新聞變化成白新聞,是人的努力還是天地使然,他不想。有時侯,這新聞是彩色的,是所謂花邊新聞,說一些不三不四的東西,什麼袁世凱的浪漫主義了,什麼上海的脫衣舞會了,什麼一個地方的小孩子能夠用他的肚子聽到聲音了……

老板的文章一瞬間排好後,他躲到一個角落里喝茶,劣等的茶葉。他的背,他的常年累月弓腰彎身而形成的並非沉思者的背,靠著一面充斥著鉛的味道的牆。“小媽媽的!真累啊!”他的眼睛有點模糊不清看東西生花出彩了。他看見碩大的一排排鉛字夾在當空舞蹈。文字的世界既黑白分明又黑白混雜,黑和白模糊不清,已經變形了,而十分重要的事情是,他,不會變形,不!他要像堅硬的鉛字一樣在金屬的質地上刻上他的意義也就是他所謂的字義。他躺在鉛字庫里的時候,別人也可以揀他,將其作為一號鉛字;別人的手揀出來的字和他揀出來的字的意義和人的意義和時間的意義以及他被別人揀出來和別人把他揀出來是一模一樣的。他的堅毅的人格是讓字和金屬和人和他一起永恆地持續下去(是我們後來說的“可持續發展”嗎?)字的含義在他的腦袋里舞動,發出眩目的聲響,嗡——但是對于他,字字一樣,只要字排好了,排對了,就沒有什麼意義,至少對于他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嗡——他打磕睡了。這個堅毅的和文字做戰的人打磕睡了。

老總的社評寫完後,他慢吞吞地走過來,走到他的面前,他看看他,就走了過去。這個人五短身材。眼睛上架著副金絲眼鏡。方正的臉闊就像那個“正”字一樣周邊稜角突出卻有擺布得體,很協調。甚至他說話的聲音也音同那個“正”字的。從他的身邊走過,他拾起了那塊玻璃。他端詳這塊玻璃,這塊載天載地的玻璃。他是在考慮,他的文字被安排在什麼位置。是的,他的文字安排在右上方顯著的位置。他顯現出一絲不被人察覺的微笑。他的微笑和“微笑”這個詞並聯在一起。他微笑地走開了。然後,“微笑”就被一聲不響地搬到街頭上去叫賣了。他的大作就是他本人。他重視的就是這樣的位置,位置!這在行話中叫做佔據了頭條。一個人的形象被抹在了玻璃上面而且黑糊糊的一片,好像被烏雲擋住了下半身,卻自我感覺甚好。這是做報人的特殊愛好,啊!文章上了頭條!也有他甚不滿意的時候,那是將他的文字放在了不很顯著的位置。于是他要求他重新考慮版式。于是,他從磕睡中醒來,在他的上司面前站直了身子,說,“您說,還是放在右上角嗎?“放在左面嘛!左面!”鏡子里反射出他們兩人的面孔。這是兩個不同的詞語。我說不出是哪兩個詞。至于是同義詞還是近義詞還是反義詞,就難說清楚了。他,一個排字工,和他的老板,他們之間是服從的關系?那麼,不服從呢?他有不服從的權利嗎?他想到過不服從嗎?

其實,這兩個人的色彩在經歷了時間的磨礫以後就差不多變成了兩塊褪色墨汁的殘跡。而玻璃呢?玻璃還是存在的。玻璃和塑料和甚至金子一樣是不會褪色和蛻變成為殘跡的。除非它被摔了,碎了。它在文字的變遷中一直在反射著陽光/月光。他當然知道,袁世凱已經死了近百年了,而脫衣舞又在上海復活了,至于小孩子的肚子是否還是可以聽到什麼,則還是難以辨認。過了幾十年,袁世凱的消息還在做祟,但是它只好作為舊聞,被放在了報屁股上,是放在右下角的右下角。但是右下角這個位置並不是完全的末流位置。你知道,美國佬在七十年代的時候來北京的消息也放在這里。(你知道那個美國佬是誰嗎?)“小媽媽的!他來干媽!又要換活兒!(換文章)”這次,他對新聞的安排提出了疑問。他忽然記起玻璃摔在地上粉身碎骨的情景,碎片四濺,光彩不奪目。他有點憂鬱地拾起一塊碎玻璃,揣在口袋里。玻璃就是玻璃,她還在反射著什麼,是什麼呢?是文字嗎?是文章嗎?是觀點嗎?是被人擁護的觀點還是被人反對的觀點;是被人擁護的人的觀點還是被人打倒的人的觀點——這樣的事情這些年來    發生——那時候,他排好了告別美國佬的一篇文章,叫做“別了!……”那情景好像還是昨天。可是今天,那個老板,後來的社長,早就沒有涂改玻璃/版樣的權利了。是的,“小媽媽的!”他罵了一句。

“換啥版樣紙!煩人呢!”他拿起那張所謂的版樣紙顛三倒四地看來看去。他很快知道了一件別人並不知道的事情,文字的反光在玻璃上可以持續而在紙上就幾乎是不可能的。只要他把紙橫在面前,廠房的那個奇異的角落就消失了,視線被紙擋了回來,又落在了紙上。于是他把腦袋伸出版樣紙看看紙面以外的世界。他笑了。把紙扔到了一邊。紙是有感覺的。對著他的笑蟋蟋唆唆地發出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聲響。版樣紙代替了玻璃當然不知不覺已經十幾年了。這張紙上畫滿了字格,字格累加,一共是近萬字吧。每十三個字形成一欄,一般共有八欄。每五行形成一個小的區域上下共容納六十五字。欄與欄之間有從上到下一通到底的空隙。諸如此類……于是,關于報紙的版面語言據說應運而生了。多少年來,要用版面語言來反映太陽,是一個時期以來最重要的報紙意志。老總去又來,已經當然不是原來那個倚馬可待一張紙寫畢發排一張紙的老老總了。他老了。他從玻璃的反光里慢慢隱退了。他們喝了一次酒算是告別。以後,他們就漸漸地形同路人,大道通天各走一邊了。倚馬可待者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在報館前的小廣場上掃地,澆花。後來,花,被看成是資產階級的裝飾,他就只有掃地的差事可做了。他一塊磚一塊磚地打掃廣場。高度近視的眼睛幾乎就要鑽進磚逢中去了。現在,工頭們不再看他寫就的文章而是看他掃過的地。最後,他死在了報社的小廣場上。他的死讓他沉默了三天。以後,他把他和那些該死的同歸一類,雖然他盡力保持沉默。之後,他恢復了他的干勁。你看!他現在像最幸福的人一樣在工作著。

他和他的編輯同志們屢屢將紅色的東西取帶了以往的非黑即白的紙上世界。對待領袖的忠誠是用版樣紙的精確語言進行計算的,出不得半點差錯。“小媽媽的!一行十三個字?!”他愉快地說著,“頭條,通欄,特號字。”在這樣的版面語言上,唯一的原則,是要把太陽的位置確定好,不得失誤。但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也有這蔽了太陽而被太陽蟄咬的時候。那是輪到他的學徒來反對他了。他們說,“小媽媽的,你要反對紅太陽……!”他的罪過,是把紅太陽的位置無意中搞顛倒了,紅太陽跑到右下角去了,跑到報屁股上去了,真是糟糕。他挨了一頓揍。這樣的考驗並不能給他帶來任何的沮喪。他還是天天向上,來碼字,排行。他學得更乖巧了一些。他熟悉了編輯心中的太陽“位置學”——一種特殊的版面語言——你看,首先要重視位置,要放在上面,讀者像看天安門城樓,其次,是字號,是最大最大的字號,是特號字;字號以後的行距,是字號周圍的最最廣闊的空間;再有,就是為這樣的文字包裹燦爛的花邊也就是多少號多少號線,這是一個無法選擇的選擇,無法之法是最大的發;然後是所謂的框,是美麗的框,就像裝滿鮮花的筐,像——是的,像那塊玻璃的碎片一樣反射著永遠不落的太陽和太陽光——等等。“小媽媽的!這是版面語言,是正式的文字語言的延伸,是延伸,懂嗎?誰要是用小號字來對待太陽,小媽媽的,就打倒誰!再踏上一只腳!”取代老老總的新頭在人頭攢動的舞台上大喊大叫。那人一副油滑的小老苗的形象。于是,台上台下一片“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回應。對了,只有一個太陽。天無二主。那個破壞版面語言的家伙在俺的報紙上出了兩個太陽。打倒!打倒!

還有其他的原則。比如說,不能在版面上安排一通到底的文章,文章和文章之間要有托線,也就是說,橫通不行,豎通也不行,這你就不懂了;還有就是,不能撞板,有了一副圖,就不能和其他的圖相連,連了就叫撞板,你要是和我們的最高指示撞板,當然就是找死無疑了;還有,不能留白太多,太少了缺少莊重,太多了就是虛無主義,有小資產階級趣味之嫌;要厚題薄文(就是一個大大的題目,後面是小小的文章);要在革命文章上包裹革命的線啊,花邊啊;要短文章,愈短愈好,比如說,簡訊,126個字,“小媽媽的,多一個字也不行嗎?真咯!真咯!”“小媽媽的!那題呢?”“題,十一個字。多一個也不行。”“真咯!真咯!!!!!!!”還有呢!“還有嬤(麼?)!?”“還有就是……就是不能搞豎題!”“豎了還了得!”“媽媽的,你豎了?”“媽媽的,你才豎了!”……“真難伺候了!”時過境遷和時過境不遷的事情是時有發生的,就看你能不能跟上形勢。他們幾個罵罵咧咧,莫衷一是,只是知道那塊玻璃的招術是過時了。過時的事情多得很啊!“你以為電腦就不會過時嗎?”他特新鮮地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是的,他們的報社買進了幾百台電腦。電腦要取代的正是龐大的鉛字庫。這是一個怎樣的革命啊!面對鉛字庫的廢棄,一個時代結束了。他參加了排除鉛字的艱巨勞動。看著一輛輛的卡車裝滿做廢的鉛字隆隆駛去,他產生了異常的感覺。那些鉛字就要被銷毀了,難道中國字的寫法和排法也要隨之而去嗎?他的擔憂是有道理的。現在的小青年已經只會在鍵盤上敲字,敲那些用漢語拼音組成的假中國字。中國字的聲音還在,可是她的形象卻消失了。水和SHUI,山和 SHAN如何可以相提並論!人們可以在房間里掛一副字畫卻如何掛一副SHUI!很快,排字房里空空如也。地上偶然留下幾個剩下來沒有被撿盡的小小鉛字。他拾起來放進口袋,像是要珍藏它們,如同珍藏那塊玻璃碎片,珍藏一副殘疾的山水畫。鉛字烏黑,凹凸不平,帶著中國字特有的稜角。他看看鉛字,而鉛字也看看他。幾個單個的鉛字居然可以拼出某種帶有傷感的含義,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廠房巨大的玻璃窗上投進縷縷陽光將騰起的灰塵照亮。鉛字的一種或者多種字義在陽光里據說是在隱退而不是消失更不是死亡。他在流淚。他,畢竟是鉛字的朝夕同好,用他們共同連綴的意義組成報社的也是他的人生的涵意或者說是一種有限度的詩意。這個時代的結束首先意味著他的黑糊糊的手要從鉛字庫里解放出來。他的同事們那些本來就不應該在黑色世界里干活的白淨的姑娘們可以依然白淨而不用去接觸洗也洗不掉的大鉛世界了。版樣紙在他的面前消失著,他也許沒有看見過也沒有追蹤過沿著城市的街道和河流漂漂而逝飛過多少個街區的紙片,那是文字消失的前兆嗎?漂飄而去的紙和紙上的字和字寫成的意義在消失前和他們的城市的報紙一度報道過的實際情景和不那麼實際的情景做著歷史感的對比和核實,然後在風中隱退了她們的  影。

他當然不及那些女孩子們高興。她們解放了。他記得,他的老伴和所有女工一樣,是用抹版式的玻璃照鏡子的。她粗大的辮子粘在一道道的墨跡上,只有紅色的發結,在文字里楚楚開放。她當然老了。有一回,他想安慰她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讓人哭笑不得的話,“小媽媽的,不老還是人嗎?”可是他,不老。你看,現在,他擺弄電腦了。所有的畫版原則被軟件包含,理解,體現在熒光屏上。但是他們的頭並不采用那些個自動的程序,據說是因為他們的政治素質太低,不能了解字號和版式的政治語言。就像以往對待太陽的版式是不能自動形成的一樣。女孩子們的十二月指簡直像鋼琴師的十指一樣在鍵盤上狂飛,奏出一種版面交響樂,雖然這個交響樂在我看來不過是白開水。有意思的是,電腦上一不小心就可以看到外國報紙。他們的內容當然要不得,但是他們的版式,可以借鑒。頭說,“要得是他們的版式,不是他們的內容。”年輕的編輯們開始學習外國報紙的版式。他們在他面前說了許許多多外國的尤其是歐美報紙的版式,當然也包括了港台報紙的版式,那些報紙的版式像香港街頭巷尾高聳雲霄的高樓大廈一樣十分的花梢也十分的立體,那些立體的美女混跡其中加深了那些報紙的魔力。但是,歐洲老報紙的版式幾乎是固定不變的。他們叫做柱子的版式直通上下而且常年不變。是的,他們喜歡柱子,在所有的建築上,只有柱子的力量是幾乎永恆的。什麼金融時報了,華爾街時報了,紐約時報了,都建築在他們的柱子(OLUMN)之上連同那些偉大的豎立著圓柱的廢墟什麼的。新頭沒有柱子的意識。他們只是懂得腰身﹕今天是講究唐朝美講究文章要肥要胖明天又講究餓飯美細腰蜂今天講究大眼濃眉明天又講究一抹清淡,文章有時講究長有時講究短短短長長長長短短,文章間有時講究加線有時講究不加線線撤線加線加線撤還要出彩報。他因為胖因為瘦因為大因為小因為黑因為白挨罵受捧受捧挨罵這樣而挨罵。但是他,不老,是因為他感覺不到屈辱。到今天還一頭黑發的他,像姑娘們一起玩兒電腦。

“小媽媽的,總是出錯!”他說,“死機了!”所有的程序在一成不變地運行著,只有他這個人的程序發生了問題。而姑娘們還是十指如飛,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她們的手指也會笑起來而他的手指在暗暗地哭。看來,一切都要進入“什麼也不會發生”的時期了。 報館外面的四面鐘逢時敲響,還是不緊不慢,頗為動聽。而今他只聽見噠噠,噠噠敲字的聲響。多少年來他一直上夜班,不管是在玻璃上做版還用鉛字來碼字到後來是在電腦上敲來敲去,他的日常生活是一準不太改變的。他沒有“那個”當職員的作家的苦惱和“異化”感,(原諒作者又用了一個我們的主人公並不了解的詞)。他是我們已經說過的所謂的殉報者。殉報者意味著他的喜怒哀樂是不形于色不形于體的確,像他的一雙堅強而壯闊的手,在搬弄風雲,其實,那是別人的風雲。殉報者在那塊玻璃上捕捉不知道是文字帶來的光彩還是光彩本身帶來的不算太壞的文字和文字反射的世界也不知這個世界是否已經屬于了他或者根本離屬于他的時候還遠得很。熒光屏閃光。熒光屏將他的意圖帶進那個世界,那個世界友愛哪里?在又一個玻璃的世界里。都是反射,是他的世界在反射還是世界的世界在反射,是熒的光在反射還是光的光在反射?據說有了這個電腦,人被電腦模擬,就像他被報紙這個上帝所模擬,是人在模擬上帝還是人在模擬報紙還是上帝在模擬人和報人??????是模擬的模擬的模擬……

他,還是一年到頭日日夜夜完成他的遵命版式,他,是他自己和老總的最好的奴隸。從這樣的遵命版式延伸出來一種遵命生活,像鐘點一樣準確單調鉛化。他甚至對他的同樣是沒完沒了的夜班也很滿意,說,“太太不和我離婚就不錯了……”我,做為他的同伴,來此報社。現在,我,可以為他和他的太太(像[變形記]里描述的一樣)的愛情,大唱贊歌。可惜,他,並不太了解什麼是﹕“變形記”。在他看來,報紙的“變形記”,就是版式的改來改去。他這個人卻是不會改變的。他沒有發現他的老老總下台死亡給他帶來的任何震撼和心酸。也沒有發現革命的太陽改變成了夜總會的月亮。也沒有發現他的鉛字運和玻璃運的改變所帶來的改變,等等。的確,這些個改變和他的生活無大涉。他的日常生活就是他的工作程序,他的工作程序就是他的日常生活。吃飯,睡覺,做愛,以外,就是排字排字排字。他中午或者下午起床。聽聽廣播看看電視是否播放了他們報紙的文章。傍晚,他出發去報社。走過沿河的街道,鑽過解放和並不怎麼解放的大橋。身邊是那些永恆的路人,永遠是年輕的。永遠是老邁的。男的,女的。這中間的重點景致,是這個城市像固定的版式一樣的街道。雖是一個彎彎曲曲的城市,但是她的廣場,她的政府大廈,她的主題建築正在無形地形成她的筆直又筆直的頭條,建築的式樣本身就像巨大的標題而巨大的標題就是這巨大的建築。這就是人工建造的紀念碑建築。而他,並不關心所有這些。如果你對他說,城市,街道,建築,也是一種版式,他會認為你是瘋了,“小媽媽的,說些胡話!”。

他對我說。灰塵和霧氣把城市隔離在他那塊玻璃碎片的後面。他現在已經走進報社的門。他遵命畫完他的版式。然後,他在一個允許抽煙的地方抽煙。但是今天不行,所畫的版式要推倒重來。是因為我們的領袖走了。版式是按照上面的要求做的。“真咯!”他說。他手忙腳亂。他心煩意亂。他第一次感到疲憊不堪。一個大人物倒下去。一個巨大的頭條豎起來。字是堅硬的。比他的鉛和玻璃都要堅硬。框和線比他的城市的街道還要粗壯一百倍。整個報紙的大樣今天高如山,大如地,深如海。他和我,和所有的人,在這樣的版式下面都無比渺小,“小小小。媽媽的……”他此刻居然掉了一滴老淚。我們在班後驅車來到廣場。啊!在主要建築物前面的廣場上,外國記者一字排開豎起了十幾台攝像機。但是,在電視廣播朗誦沉重的訃告的時候,深夜的城市萬籟俱寂什麼也沒有發生。

這情景根本不同于後來的9.11。他的興奮和上次不可同日而語,但是呈現的能量是一樣的。電視上的畫面讓我們大為吃驚。一個最偉大的詩意的想象力被用在史無前例的屠殺上。詩歌的意義在奧斯維辛以後發展到極點。這時的他,像上次那樣“時刻準備著”。但是一道指示下來,說,只在右下角發五百字——關于9.11的。是的,五百字。他和姑娘們都睜大了眼睛。他和我面面相覷,說,“……”無言!我很高興。我是為他而高興的。他第一次有了作為一個報人的起碼的感覺,雖然他毫無辦法只能遵命,遵命,遵命。他重新在電腦前坐下來開始操做。剛剛看過的大屠殺的印象實在太強烈了。是電腦在虛擬歷史還是歷史在虛擬電腦?他惶惑不清。這時候,新頭惶惶然趕到現場。他和他的也是我的部門頭頭說著什麼。是在叮囑他的版上這條消息不要超過五百字!是的是的,五百字!

今天,他沒有和我們一起吃夜宵。他的悲哀是他的電腦無法呈現一塊玻璃可以呈現的真實。不,不止是他的電腦,我們大家的電腦都是一個被虛擬虛擬再虛擬的爛貨!

他坐在一張極為破舊的圈椅上形同虛擬的人象。他的香煙在升騰一股據說也是虛擬的煙霧和厭惡。他的鉛字般堅硬的體魄在抽畜著,萎縮著,在變形,在我眼中,並不怎麼變形的他,現在真的變形了。此刻,他白發叢生,臉上一下子布滿刀刻般的皺紋,一雙頗為有神的眼睛像他用過的那塊鏡子被黑色抹掉了光澤,他的手在抽畜,高大的身子彎成了一個弓形。

我當然會想起什麼但是又什麼也想不起來。

他是誰,這,並不重要。就像我作為一個報人,顯得若有,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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