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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惶誠恐說“孝”字

瑪雅

07/28/2003

有讀者看到我提到過古代的“二十四孝”,讓我談談“孝”字。我說講其他的都容易,就是這個字最難講。 我這篇稿子已經想了兩個星期,還是猶猶豫豫、誠惶誠恐,不敢在讀者老爺面前造次。從來還沒有幾篇這樣的文章讓我頭痛呢。後來一想,我不過是只頑皮的猴子,在孔老夫子的殿堂前戲耍,老先生們不會太計較吧。

“孝”是孔孟之道的根本,中華文化最核心的一塊基石。說起來哪里可能輕松!有道是﹕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孝”是“仁”的首要內容。孔子的學生有若說﹕“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孝順父母,敬愛兄長,是實行仁德的根本。在""的基礎上,才引發出其他人倫道德來。孔老夫子的仁義忠孝為維護社會穩定、種族繁衍曾經起到過非常積極的作用,所以才有今天浩浩蕩蕩13億中華民族人口。

最近有個朋友寫了個小故事,講的是上個冬天,天氣驟冷,她一早就接到三通她媽媽打來的電話,重來復去都是同樣的﹕加衣服啦,穿暖點啦,別忘了吃維他命增加抵抗力啦,等等。過了一會兒,她又接到女兒要回家過寒假的電話。而這次她自己卻成了羅羅嗦嗦的媽媽。女兒也一樣在電話那邊拖長腔調不耐煩地抱怨她婆婆媽媽。唉,可憐天下父母心。

幾個月前,有個全家剛移民來美的老朋友向我訴苦,說他的17歲的女兒如何不孝敬,不僅不孝敬,甚至經常跟他頂嘴吵架,他好不容易在退休的年紀來美國不都是為了這個寶貝女兒嗎?當年含辛茹苦一個人把她養大,結果竟是這樣。他幾次都說﹕ 人說養兒防老,我這是養女找死,生兒養女都是在為社會做貢獻。下次她要是回來一定是來要錢的,再大了,結婚生子,就是要我給他們當保姆!話說得淒涼。

人性都是憐愛兒女多于孝敬父母,古今中外都一樣。除非是那個二十四孝里的瘋子郭巨,為了給母親剩口飯,不惜殺了自己的孩子。而今天卻是另一個極端,在大陸實行一胎制後,孩子早已經是家里的小皇帝,四個老人的掌上明珠,要把孝字灌輸給這些獨苗苗,我想象不出是個什麼情形。我想這一胎化政策恐怕是對中國傳統文化沖擊力最大的一個事件。

我有一個鄰居,家里有個90多歲的老老太太。據說現在還可以走路,還可以跟人說話。但是很多年前就已經手腳不靈了。老人幸好有4個兒女,但是誰也忍受不了這個“老不死”的,所以老人在四個人家輪流跑,90歲了還要拄著拐杖爬樓梯,在四家人中打游擊。這還算是好的。

十多年前,我有一個惡鄰。這家有一個60多歲的老太太,年紀很輕就守了寡。兒子是她唯一的寶貝。老人是他們一家四口人的保姆、廚子、洗衣婦、清潔工兼垃圾工。早上5點老太太就起來燒煤爐,給他們做早點。晚上他們一家人吆五喝六地打麻將,老人在昏暗潮濕的水房,提著大水桶,打水給他們洗衣服,給小孫子洗澡。地板很滑,她一不留神就會滑一跤。兒媳婦吆喝她就像吆喝一匹驢子,那嗓門大的出奇,底氣十足,繞梁三圈兒都不喘氣,遼闊無邊,就像是德德瑪或者馬玉濤在大草原上抒情一樣,中國可以出這樣高腔的潑婦,怎麼就是出不來一個世界級的歌劇女高音?我天天早晨都在那吆喝、咒罵聲中給吵醒,都不用上鬧鐘。我們兩家之間只有一張薄薄的紙板隔開,我的神經就在那叫罵聲中漲痛。每天早上兒媳開罵半個小時,接著就是兒子罵,兒子當著面就喊他媽“老不死”,老太太只有在背後才敢嘟嘟囔囔回幾句沒人聽得懂的抱怨。

老人沒有地方去啊,即使這就是地獄,也只好這樣捱下去,忍氣吞聲。中國的老人跟兒女一起住的,悲劇多于喜劇。一家人即使表面上不吵不鬧,也是恨不得老人有個另外的去處。在不少家庭,老人是很低三下四的,給兒子媳婦作保姆,兒子侍侯完了,就是孫子。中國老人怎麼這麼賤骨頭?中國的真實家庭,根本就不是那種子孫滿堂,老人擁有最大權力的。我是看過不少“子孫孝敬”的家庭才得出這個結論的,特別是那些年歲很高,行動不太能夠自理的老人,更是悲慘。中國的家丑,真是丑得不堪入目。眼下的中國,國營企業的退休金沒有幾塊,兒女子孫也同樣靠不住,這叫老人怎麼活?社會的問題,從子女對老人的殘忍,就可一斑可窺全豹。

中國人批評洋人沒有仁義道德,不懂孝道,我看今天的中國並不比美國更守孝道。西方的老人從來獨立慣了,他們不喜歡給兒女當牛做馬,有了錢,自己放腰包里,省得老來眼巴巴等著兒女給點嗟來之食。我覺得這樣非常明智。不要到頭來抱怨兒孫忘恩負義,不守孝道。等到自己走也走不動,看也看不見的時候,悔之晚矣。嗟來之食真是難吃呀!早在新文化運動時期,中國的知識分子就開始對傳統的忠孝觀提出觀點,胡適寫了一首《我的兒子》的白話詩(後收入他的《嘗試集》)﹕

我實在不要兒子,兒子自己來了。

“無後主義”的招牌,于今掛不起來了。

譬如樹上開花,花發偶然結果。

那果便是你,那樹便是我。

樹本無心結子,我也無恩于你。

但是你既然來了,我不能不養你教你。

那是我對于人道的義務,並不是待你的恩誼。

將來你長大時,莫忘了我怎麼教訓兒子﹕

我要你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不要你做我的孝順兒子。

我覺得這對于作父母的,是一個非常好的榜樣。

前人曾經為理想的社會提出過非常具體的標準,其中之一就是﹕“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如果期望社會成員懷有孝心,那麼國家就要更守孝道,通過稅收建立起完善的老人福利計劃和老年人的居所。孝其實相當于社會安全保險。中國過去,生活以家庭為中心,社會就是幾代人的大家,孝道使之穩定。現代生活以小家或自我為中心,幾代人的親屬已歸于社會關系,公法重于道德,社安于是取代孝道。二十一世紀,世界人口老齡化更趨嚴重,解決老人福利問題是保證社會穩定的一個重要因素。如果政府壓縮裁減老人福利和健保,那就是把社會的道德倫理更加推向野蠻和殘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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