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地圖上旅行
瑪雅
08/21/2003
7歲的時候,媽帶我到北方旅行。那時換汽車換火車,在路上要走4天多才可以到北京。旅行真讓人激動啊,現在的孩子還能體會到那種神秘興奮的心情嗎?還沒怎麼認字,就模糊地認地圖上的每一個地名,火車每到一個站,我都要來核對我的地圖,地這樣大啊,走了4天,才是地圖上這麼短的一段。將來,將來,我一定要去地圖上所有的地方。如果來到這個世界還沒有見到它是個什麼樣就死去,多可惜啊,今生我一定要走完這個世界,走完了,再去另一個世界寫游記。我的不少幸福時光就在這方寸里的神游魂交中渡過。
生活是一堆“婆煩”的爛麻繩,沒頭沒尾。在這樣的時候我就特別喜歡研究地圖,作隨便到哪個地方旅行的白日夢。有些人根本不作夢,多可憐?我想變成《格烈佛游記》里的巨人一樣,輕松地在世界各地游走,我想知道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情,知道它的過去,它的地理,那些火山、岩漿噴發的壯麗場景。如果今生目睹一次發生在眼前的火山爆發,那該多美啊!我喜歡讀一切歷險的故事,河對岸的的山壁上鑿出的那些懸棺坑穴,當年是準備放什麼人的棺材?我要是有一雙能跨過河的腳該有多好。每一次跟父母去旅行之前,我都要興奮上幾個星期,問三問四,那個地方到底是個什麼樣子,也下雨嗎,我還沒見過下雪呢,我在秋天的時候就夢想天寒地凍的樣子,在夏天還沒到的時候,就等不及地求母親把裙子從櫃子里翻出來。夏天我就要到南方去旅行了,還要坐好多天的火車。那時火車多擠啊,我和母親坐在過道上。母親央求別人才讓我睡在她座位底下,我現在還記得母親把她的衣服攤在座位下,讓我側身躺下。記得火車與鐵軌摩擦那機械的轟隆隆的聲音,我仿佛還聞得見那股刺鼻的油味。
那時我日夜盼望能夠遠走,逃離這一片黯淡的生活。大約在9歲時,盆地里突然有接連不斷的小地震,家家都準備有應急的背包,里面有水、餅干、厚衣服,還有糧票和少許錢。聽到地震的警報,宿舍樓里的人半夜三更都跑出來,猶如世界末日來臨。這我最高興了,腦子里整天想象著那樣的情形該多好,地震,地裂開口子,從里面冒出熱氣,多美妙啊,混亂、嘈雜,不用去上學,多好啊!混亂中我就帶上這個背包出發,遠離父母和一切熟悉的東西,去縹緲幻境中的爪哇島,或者是大洋州,我只要去任何地方,只要不是這里就行,背上背包,就可以到南極北極。我向往的只是不再見到老師和同學,不再過這種沒完沒了的日子。我想變成另外一個我,那個我沒有病,沒有痛,在芭蕾學校學跳舞。
據說地圖是最早的文字,比書還要古老。也許人類彼此的溝通,最早寫下來的就是地圖。他們要記住獵物的洞穴,記住哪一片山林中有水和泥沼。可能在100萬年前,在一個晴朗的黃昏,東非的大裂谷邊,我們的遠祖駐足停息。在泥地上,他們用一根棒畫了一個圓來代表湖,兩條線代表一條河,以及森林和其他若干可以狩獵的好地方。地圖讓我們知道自己的渺小和天地的壯闊,世界萬物從此安就其位。
也許在有地圖之前,島嶼漂來漂去,城市轉瞬間就會消失不見。澳洲看來像個孤兒;島嶼在鐐銬中憔悴;古老的非洲聳起肩膀,而歐洲把它按下去。這是真的,如果你對一件事情全神貫注,沒有生命的東西都會跟你說話。我像童話里的公主一樣,對著魔幻的地圖說話﹕快告訴我,將來我能不能去這個地方走走。
我喜歡從雜志上剪下風景圖片,外國的教堂,帆船,城市的街景,各種膚色的人,稀奇古怪的見聞,我喜歡聽一切關于旅行的故事,如何買票辦簽證,如何擠車,如何在車站過夜,如何防備不測。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我要睜大眼睛看啊,看高山大海,看黑夜黎明,看瀑布和森林和那些至今仍然在部落里的人群。
不少人以為行走天下是一個太高不可攀的妄想,有人說沒有錢啊,有人說沒有時間啊,有的女友說沒有人陪伴啊,還有人說那樣的生活如何艱苦。哎呀,如果你把旅行當作人生的一個目標還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情呢?我的幾個走遍各大洲的朋友口袋里都沒有幾個錢,他們住5個美金一晚的旅店,他們吃五毛錢一餐的飯,找不到旅店的時候就在車站打個盹兒,他們在印度擠沒有空調的火車,吃手抓飯,一樣地快樂啊。旅行為什麼要有人作伴?誰規定了女人不能單獨旅行? 不少的朋友都是年薪十萬以上的中產,為什麼不放下工作出去旅行半年?
現在我已經走過很多的地方,見識過最光怪陸離的人和事,夕陽不過是一次落日,繁華的都市不過是一片荒原,我的故鄉不過是一處臆想的荒郊,絕大多數人的生活都一樣黯淡無光,我的旅行筆記最精彩的是空白一頁。我在失望處回眸,才想起回家的路,回歸心靈的路,那是我的第八大洲,對此我還一無所知。在心靈的地圖上跋涉,一樣有高山深壑,嶙峋的海角和尖峰。
在寧靜中修復了疲倦的身心,那張地圖又出現在我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