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里夢外曼哈頓
瑪雅
09/02/2003
你懷著一顆憤怒的靈魂,離家遠航,穿過海上的岩礁,定居在異鄉的土地上。——《美狄亞》
--明天就要回家了。
--像我這樣無牽掛的流浪人,哪里有什麼家,我是一艘跌落在馬里亞納海溝里無家可歸的帆船。
--忘了嗎?你的家在曼哈頓島上。誰離別了家園,淚水必使他回返。879個夜之前,你還在蘇荷區鵝卵石街的一個閣樓里,那條街曾經鋪滿2000朵鬱金香,當然還有急救車。
--哎,那出黑色幽默劇都上演了那麼多遍,為什麼還要重提?
--回家之前,你要精心打扮一下,涂上深深的眼影,顯露出一對適合微笑的眼睛,準備好對曼哈頓無動于衷。
--我是個通靈感應的人,我聽得見曼哈頓的心跳,哪兒只是心跳,連它的夢囈我都能聽懂。你在等我嗎?
我帶著加州的陽光回來,從頭頂上扯下一塊雲彩,罩住我的魂不守舍。火車從紐約上州進入曼哈頓。鑽進海底隧道,曼哈頓迎頭撞來,不需要任何暗示,恐怖和痛苦的回憶就會跌跌撞撞準時如地鐵到站一樣轟轟而來。
在一條熟悉的街道上,
有座古老的閣樓我怎能遺忘,
那高高的樓梯昏暗無光,霧靄遮沒了長窗
那里有個月亮門 臘梅花
直到深夜還發出幽幽的香
火車一直開到上西城,落腳住下,穿過中央公園。帶你去看我們曾經的家好嗎?還有街角的那家印度餐廳,就在公園邊上,我的老鄰居希洛還在嗎?她還像從前那樣穿著風衣長長的紅指甲夾著煙卷,任寒風吹起她凌亂的花白長發?斯丹利呢?那個在黃昏落葉下拉大提琴的胖老頭?他們都走了,都走了。
我在西村和東村的每一條街上漫游,如同活在死亡之中。這里曾有我的情人,咖啡和大麻煙,一段非常真誠又非常淺薄的愛讓我死去活來。其實現代的愛情不都是這樣的嗎?多麼真誠又多麼淺薄,淺薄到擔不起生活的重量。哦,我可怕的懷舊癥又在砸我的腦袋,喝多少忘川水才能忘記?吃多少顆百憂解才能不再憂鬱?我甚至會感懷街上走的任何一個紐約人,甚至公園邊買熱狗快餐的推車都讓我心里一陣悲傷!紐約人,請告訴她,我懷念她!我不想回來,那個時光已經過去!
我的愛人沒有錢,
也不漂亮
她不愛我
但是我愛她
一條冷僻的小徑在西村展開,一對同性戀人在街角熱烈地吻別。我對你說,這是我們常來喝酒的地方,酒吧里一個老女人彈著琴,酒客戲謔地唱著《貓》的片斷。請帶我去喝烈酒,在格林威治村迂回的皺褶里辨認她的氣息;在蘇荷鬼火明滅的角落尋她,記得那是我們在萬聖節晚上跳舞的地方。
進入地下,在密閉渾濁的空氣中屏住呼吸。有誰能形容出紐約地鐵站的氣味呢?布朗克區的地鐵站,我們曾經在半夜里耗費了兩個小時等候火車,還記得嗎?那地鐵里的空氣混同時間的硫酸在這個裂開的洞穴里決堤而出將凍僵的語言迅速腐爛﹕
那一年
冬天的紐約 冷得這麼直接
像是你的拒絕
它千真萬確 讓人心淌血
當緣起 緣滅
我們的過去已不能重寫
在這傷心的地鐵
這麼慟哭欲絕
當列車停止在春天街
那一夜 那深深的雪
那傷心的地鐵
在這個陰莖一樣伸出陸地的曼哈頓島上,曾經有過一個巫咒﹕如果對這個夢魅一樣的城市回頭一望,你的舌頭就會胡言亂語走火入魔﹕
相約在一個適合聊天的下午
分開很多年滿以為沒有包伏
我還打算回顧我們為何結束
還想問你是不是一個人住
………
你卻點滿了我最愛的食物
介紹我看一本天文學的書
……
我想哭怎麼哭完成愛情旅途
談天說地是最理想的出路
若無其事原來是最狠的報復
我說水星它沒有行星好孤獨
這才明白時間比分手還殘酷
……
這樣的歌詞艷俗不堪。倒不如說﹕該死的艾滋死黑死非典死癌癥死肺氣腫死的愛情!
明天,我就要從哥倫比亞大街,阿姆斯特丹大道,愛倫坡街,還有蘇荷區的春天街上消失。
注﹕馬里亞納海溝在中國與美國之間的太平洋上,是世界上最深的海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