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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解剖靈魂的書
再讀盧梭與他的《懺悔錄》
瑪雅
08/05/2003
第一次細讀盧梭的《懺悔錄》大約是在高考前一年的夏天。當年我與高中的語文老師非常不投緣,對他要求寫的新八股文章深惡痛絕。這位口齒不清、講課寡然無味的老先生在那幾年實實在在影響了我對文學的興趣,所以我把興趣放到了歷史和數學。實際上,我所受到的文化教育在初中二年級的時候就基本結束了,所有後來在學校里受的教育不過是為了應考而敷衍,那簡直可以說是對純真心靈的迫害。閱讀盧梭的這本《懺悔錄》是我當時為了交痛苦的作業而進行的自我補償和自我救贖--為了吞咽下那些忍無可忍的教科書而附帶一本“誨淫誨盜”的書。
這是我那個夏天里最有益的收獲。
書里的話仿佛是從我內心深處發出來的聲音。《懺悔錄》是我當年接觸過的最勇敢、最真誠、最“暴露隱私”的書。它對我是一次超級地震,可以說我至今還沒有讀過一部超越《懺悔錄》的自傳小說。
今天當我再次讀到盧梭的這句話,仍然激動不已。他說﹕當時我是什麼樣的人,我就寫成什麼樣的人﹕當時我是卑鄙齷齪的,就寫我的卑鄙齷齪;當時我是善良忠厚、道德高尚的,就寫我的善良忠厚和道德高尚。萬能的上帝啊!我的內心完全暴露出來了,和你親自看到的完全一樣,請你把那無數的眾生叫到我跟前來!讓他們聽聽我的懺悔,讓他們為我的種種墮落而嘆息,讓他們為我的種種惡行而羞愧。然後,讓他們每一個人在您的寶座前面,同樣真誠地披露自己的心靈,看看有誰敢于對您說﹕“我比這個人好!”
。
這一段話像極了耶穌對惡意誹謗一個妓女的法力賽人說的話一樣﹕你們當中誰若沒犯過罪,就可以打她。結果,眾人一個個丟下石頭,低首離去。
盧梭的為人向來遭人垢病。他性格激烈、多變,熱情奔放而又極端敏感,大悲大喜旁若無人,缺乏自制力。正是這些相互沖突的個性讓他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神。他睿智但是也活得苟且,他驕傲但是也卑微,他坦誠但是也有掩飾。在自傳里,盧梭懺悔了一個年輕時犯的錯誤。有一次他偷了主人家一顆貴重的鈕扣,把事情賴在一個他喜歡的小女僕身上,因而使那個無辜的女僕蒙受了羞辱。由于盧梭的“自暴隱私”,一些後來的哲學家包括羅素甚至認為盧梭根本談不上是個哲人。而我卻認為盧梭觸及了哲學的本質問題-他首先用自己為解剖標本,對人性做了一次深刻的探討。
從氣質上講,羅素與這些人是兩類人,他對于浪漫主義激情向來不以為然。其實羅素本人也不是一個冷靜的書齋學者,要不然的話,他也不會三番五次鬧離婚,不會提倡性解放,不會反宗教,不會被當局禁止講學,不會相信社會主義,不會參加反戰運動甚至弄到要坐牢。激情是每個人都有的,羅素也認為激情與理智相比是推動歷史的一種更主要的力量。
盧梭是法國第一個最勇敢的平民思想家。他出身貧寒,年輕時代長期處于奴僕地位。羅素這樣的貴族子弟當然不會去偷鈕扣,羅素的子女當然也不用進孤兒院。盧梭跟一個地位低賤的女侍結婚,這也被羅素拿來進行了一番精神分析,意思是盧梭只有在下賤的女人面前才能得到一種完全的自信。我覺得羅素講話未免刻薄。在法國大革命前,逆向等級的婚姻是不被允許的,他與華倫夫人的關系不可能為當時的婚姻制度許可。
上帝造人的時候,給我們一雙眼睛看外部的世界,審視內心的智慧之眼則是這顆懺悔的心。
如果說讀蒙田讓我心靈安詳閑適,讀盧梭則使我悲天憫人。盧梭覺得前輩作家蒙田還坦白得不夠,他說蒙田雖然也講了自己的缺點,卻把它們寫得相當可愛。看起來像是自責,但是卻是自贊。他針鋒相對地提出了一個哲理性的警句﹕“沒有可憎的缺點的人是沒有的。”
在懺悔錄里,他寫了他的吝嗇,他的偷盜習慣,他對朋友的背叛,他說的謊行的騙。
談到盧梭不能不提到華倫夫人。如果沒有這個杰出的女性慷慨仁慈的培養和經濟支持,歷史上就不會有這位盧梭。他在與華倫夫人同居期間,生活才稍稍穩定,安心讀書、思考問題並寫作。年長盧梭11歲的華倫夫人出身于一個古老的貴族世家,她很年輕的時候就結了婚,婚姻並不美滿。
她逃到法國,
法王便把華倫夫人收留在他的庇護之下,並且給她一千五百銀幣的年金。
風姿綽約的華倫夫人是一個有非凡智慧的女人,她成了盧梭的庇護人、老師、情人及知心的朋友。從一件小事上我們可以看到盧梭是如何痴戀這個可愛的女人的﹕一天吃飯的時候,華倫夫人剛把一片肉送進嘴里,盧梭便說上面有一根頭發,華倫夫人將肉吐到盤子里,盧梭用叉子叉起來,飛快地吞下肚去。因為這是一場超越肉欲的情感,所以盧梭、華倫夫人及夫人的男管家阿奈之間的三人戀情也充滿了柔情蜜意。
盧梭的晚年孤獨不幸。由于《愛彌爾》一書的出版,被當局者視為異教邪說,因此最高法院判決將已出版的《愛彌爾》全部燒毀,並立即通緝盧梭。再加上處理人際關系上的不如意,令盧梭在精神上的狀態近乎瘋狂。他疑心重重,不得安寧——水果商減價賣給他蔬菜,以施舍來羞辱他;馬車轉彎時差點撞死他;人們賣給他的墨水是無色的,讓他寫不了辯護詞;甚至到處都有人在跟蹤和監視他。
然而神是公正的,盧梭的思想光芒沒有因歲月而黯淡。盧梭不論在社會政治思想上,在文學內容、風格和情調上都開闢了一個新的時代。曾有一位法國批評家說﹕
我們十九世紀的人就是從盧梭這本書里走出來的。
盧梭在地下應該瞑目了,起碼他在死後的,有我這樣一個讀者在崇敬他,捧讀他的作品。縱橫古今中外,有多少作家能像他那樣毫不留情地剖心剜肺地寫自傳呢?沒有,一個也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