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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病

瑪雅

07/06/2003

西諺有雲﹕人生的小樂之一是偶染微恙(One of the minor pleasure of life is to be slightly ill.)我這些年,各種各樣的“微恙”也生過不少次了,然而我卻不樂。這問題出在說這話的人一定是既有閑又有錢的。那樣的人最希望偶爾有一場小病,就好像結了婚的人希望久不久來一次不至于危害婚姻的小小的愛情,這樣她的一生才不至于太過單調貧乏。她才可以整天躺臥在病榻上,一邊喝著銀耳燕窩湯,或者是用西洋參炖的什麼滋補品, 一邊讀著傷感的浪漫小說,沉入冥想,閑來寫上幾句東拼西湊的詩,在等待中渴望情人借探病,來看一看她為愛所受的折磨。這樣的微恙可真讓人感到溫馨甜蜜。即使不奢望來探病的是情人,她也會得到理應的憐惜,即使是鐵石心腸的人在病人面前也要收斂殘酷,施舍一點虛假的善意。小孩子是最懂得利用生病這一法術的,可以不去上學,還可以得到更多的玩具和糖果。

其實把病比作一個鐘情于虐戀的愛人最恰當不過。雖然它與你偶爾打打鬧鬧,病卻是你祖先為你指腹成婚的戀人。你還沒出生,它就已經隱藏在你的基因里了。從此它和你終生相隨,不棄不離, 哪一個天長地久的愛情能有這樣結實的呢?生老病死,生死太極端了,老和死是一對白發老伴兒,生與病卻好像是一對互相依偎的情侶。生病磨煉了我們的靈魂以使我們更好地適應另一個更痛苦的世界。但是絕大多數人是不喜歡這個受虐的疾病的。拿我來說,我要極端地虐待它,讓它時時刻刻處于單相思,不讓它見到我。有時讓它相思得太苦了,也會將就它,小病一回,失眠幾個晚上和它纏綿。這一切都有虐戀的浪漫殘忍的痕跡。得病是一種變了形的愛情。

我有一次是挺嚴重的藥物過敏,因為不知道自己對一類抗生素過敏。吃下去後,晚上突然高燒不止,一下燒到39.5度, 一個星期里燒得我昏昏沉沉,以為是生了什麼絕癥。後來一想原來是一年多沒生病的原故,病太思念我了。我越是不愛它,它就越是想方設法處心積慮,臥薪嘗膽四五年來一場大的高燒,或者是一處讓人擔心疑慮的疼痛,以發泄它所有的積怨。它一往情深,以疼痛來證明它和我的最高存在。

疾病是為死亡作的準備。它是一個見習痛苦的過程,在這個見習間斷我們要學會自我憐憫,學會為擺脫必死的命運所做的掙扎。人生最嚴峻的考驗,除了逆境之外,就是讓你生病,生貨真價實的病。有的人生順一些,有的人卻一輩子倒霉。生病也是這樣。有些人命里注定多病多災。佛教就認為生病是由生生世世積累的業力所致。也就是說,人每一世做的壞事所產生的業力會累積起來,壞事做得越多,這病就越難治。在當今的世界上還真的有用此理論治病的,“往世療法”(past lives therapy)就是一個有代表性的例子。

病有非常強烈的個性,什麼樣的病就有什麼樣的個性。有些病是通過特殊的名字而讓人害怕。比如香港腳,麻風病、 楊梅大瘡等等讓皮膚潰爛的病非常能激發起人對腐敗的聯想,像一個腐敗的貪官。還有一種病叫做“Kings Evil (國王之恙),現在這種病被稱作淋巴結核。據說有一個叫愛德華的英王,他用貴手觸摸了病人,病人就立刻痊愈了。這個風俗後來就變成了總統與普通百姓的握手禮。

各類的癌癥是一個個特別惡心的腫瘤,像一伙篡黨奪權的野心家,一伙反叛的敵人異軍突起。又好像是一個天天懷里揣了一個鼓囊囊垃圾袋的人,那些垃圾是曼哈頓的垃圾。其實曼哈頓就像是個色彩繽紛鮮艷的大腫瘤;它內部的?胞發生了可怕的級數繁殖,里面的高速公路和比肩接踵的模天大廈縱橫交錯,電線網絡密密麻麻,人流不息。 這些有毒的垃圾細胞無往不勝,造成的死亡率使她成為了百病之王。但據一項統計資料,70%的癌癥死者是給嚇死的而不是病死的。

有些病生得堂堂正正,到了一定年齡都會有一些,比如糖尿病,高血壓。 而有些病則是難以啟齒的,特別是各類性病。艾滋病現在是當成性病的一種來看。它是一個溫飽思淫欲的,色情雜志上著短裙,穿紅色高跟鞋的變性妖人。這種病在波德萊爾的長詩《惡之花》中被最精確地描述出來﹕煉獄式的場景、死神的面容,在淫蕩中狂歌艷舞的人們。所有的性病都有一種糜爛的美,正如一位詩人寫的那樣﹕

生不過是

愛的預兆,死

則是愛欲之吻,

而肉體的腐爛

是愛噴出的熾漿

但是不知道有多少人願意甚至樂于去體驗這“沉湎于美麗的,獻身死亡的感覺”。

浪漫的年代里就連病都是浪漫的。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中葉的肺結核就是一個浪漫的疾病。絕世的美人和天才的藝術家是這個病最多的受害者。在文學藝術作品里就有《茶花女》的薇奧莉塔,《紅樓夢》里的林黛玉,《家》里的梅表妹,《日出》里的陳白露。。其她的文學家包括契訶夫、卡夫卡、勞倫斯, 鋼琴家肖邦以及中國的鬱達夫,蕭紅、林徽因。那些蒼白臉頰上的病態紅暈、潔白的手絹上咳出的鮮血、恍惚的眼神、充滿性欲的喘息煥發出死亡逼近時輝煌的激情。連那帶血絲的一聲聲心碎的咳嗽都成了抒情的歌劇唱腔。肺病與美學的神秘關聯由來已久。在古代,西施娥眉微顰,捂住胸口的病態(想必也是一種肺病)就是當時的美女丑人爭相效仿的時尚。浪漫主義的藝術創作里讓人哀絕的那些愁思、憂鬱、消瘦、疲倦、沉悶、怨恨、絕望情緒,你能期望它們的創作者是一個肥頭大耳的人嗎?肺結核是上帝專為上個世紀的藝術家量身定作的疾病。

而在二十一世紀初,讓亞洲陷入恐慌的非典肺瘟就不那麼浪漫了。 它是一個大夏天帶著口罩,穿著中山裝、非常有幽默感的精神病人,在口罩的盾牌之後說著讓人聽不懂的寓言。 我一直在想這個病的象征意義,在世紀初的這場瘟疫預示著怎樣的一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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