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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調故事
瑪雅
天邊綴著幾絲仲夏的殘陽, 黃昏悶熱壓抑。街邊的花叢里,
樹枝紋絲不動。街燈亮起來,暗暗地溶入漸變成鉛灰色的夜幕里。我路過這個邊境小鎮去辦事。在旅社邊的小店里慢條斯理地吃了晚飯,就沿著老街的石子路散步去幾家咖啡店和酒吧坐坐。小鎮座落在一片幽谷中,遠處一條淺色的煙雲神秘地在一座山丘上游蕩,妖里妖氣的。本沒有什麼心事,可這寂靜小鎮流露著一種刺心的憂愁哀傷,壓著我。
在一家舊書店和咖啡館里轉了轉,天氣依然很熱,我毫無睡意。這小鎮上只有一家酒吧開得最晚。我踱進去,里面有幾個人在搖搖晃晃喝醉了跳舞。好在吧廳里的藍調音樂並不吵嚷,就在吧台邊坐下了。我百無聊賴,看酒保熟練調酒解悶。吧台盡頭,有個上了年紀的人一直在看著我。老年人,如果還沒有患老年痴呆癥的話,肚子里總有些有趣的故事。我對他笑笑,他就慢慢走過來打招呼。他大約有60多歲,臉上寫滿了東西,不像是個白活了的人。他的身材外貌很像照片上老年的海明威,紅銅色的皮膚,敦敦實實的,灰白的絡腮胡子。頭發很短緊貼著頭皮,也是一層灰白。脖子粗壯,膀子和背上的腱子肉,一條條清晰分明,臉上似乎總是帶著笑,可那晚見到他的酒保說,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冷酷的眼睛。
他殷勤地想為我買酒,我委婉地謝絕了,他就為自己要了一支啤酒。吧台上,除了我們倆人之外,還有一對中年人。天氣又潮又悶,冷氣不足。一個令人煩躁的仲夏夜,一個非常需要人傾談的夜晚。他非常痛快地向我介紹了他自己,也許他把我看作是個對他毫無危險的異性和外國人,也許為了要在短時間內吸引我的注意,他不久就告訴我他目前在美國聯邦政府反恐特別行動小組里服務。另外他還有兩個柔道館以及一個私家偵探服務公司,同時還在當地一個警官學校兼任教職。我當然免不了恭維他精力旺盛。
-您見過UFO嗎?談話沒過多久,他就突然轉到這個神秘的話題上。
-當然沒有,不過我確實很好奇。
-那都是真的啊,外星人的血是藍色的。
我輕輕笑了。這樣的夜晚,這樣的話題,再好不過了。盡管對大多數UFO的目擊記錄,我都有我自己的看法,
但是所有對UFO現象富有想象力的談話都讓我興致盎然。
-您在哪兒見過他們?
-在沙漠里。
-哪兒的沙漠?
-內華達州。他們在那里有一個基地,面積很小,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像日影那樣移動。通常他們是隱身的。這樣給你作個比喻吧,他們是我們人的底片。你在暗房里曬過相片嗎?底片上的人是白色的,對吧?可沖出來,就是黑色的人形。對,他們是我們人的底片。
他說的時候,眼睛放光,抬著眉毛。
-他們的科技呀,那才叫神呢。
比我們的先進好幾百年。現在世界上發生的很多離奇的,現代科學解釋不了的事兒都跟他們有關。
-您經常到沙漠里去嗎?可以到那兒嗎? 可不可以帶我去見他們一次?
-隨時聽您吩咐,不過這是政府的機密,那里戒備森嚴,他們不一定會出現。即使他們在那里,你也不一定看得見。他們與軍方達成合作協議。
我面前的人有紅外線眼睛。他說的太玄了。我換了個話題,問他今生經歷過的最殘酷的事情。
-我殺了我的兄弟。
-為什麼?在哪里?
-在越南戰場上,我兄弟害怕了,他不想殺人,所以上邊兒要處理他,與其叫別人斃了他,倒不如我自己來,我可以幫他不受任何痛苦地到天堂去。他是我唯一的兄弟,我們在同一個小分隊里。
他說的時候,語調平靜得如同談一部電影情節。
-你兄弟死去之前臉上是什麼表情?
-啊,你還太年輕,不知什麼叫生死,其實我們天天都面對死亡。 還是不跟你說這些吧。你真的不想再來一杯嗎?
-好吧,一杯莫露紅酒。
他給我叫了杯酒。自己也再要了一瓶啤酒。
-天氣太熱,否則我一般是不喝酒的。您來這小鎮做什麼?這里好像沒有中國人。
他想把話題岔開。 但我仍然問他同樣的問題。
-事情發生都是很快的,在戰場上,沒時間想,大的痛苦在發生時人的感覺停頓滯後,事情過了以後,有閑的時候才想起一點細節。在噩夢中,有時會出現他最後看我的眼睛。我是在他身後開的槍,他根本不知道,沒有察覺,沒有準備,不知道是他的哥哥送他走的。我殺了他。一槍就送他走了。我沒有踫他死去的身體,他的身體在側面倒下,撲通一聲響,像是抱怨,他是我唯一的弟弟。而我的弟弟是個膽小鬼,a
pussy。當時我們都已經殺紅了眼,隊伍里有不少士兵眼看著就踩上地雷,炸成碎片看見我的兄弟在死亡面前萎縮,我有一種仇恨,我恨膽小鬼。越共很頑強,他們不怕死。仗打紅了眼,老子都不認了,大家都在斗恨,看誰最不怕死。
殺死一個越共,我們都歡呼一場,抓到活的,我們都想盡辦法折磨他們。我去年回到越南。什麼都變了,敵人變成了朋友,轉眼之間。如果我當時不去斃了我兄弟,他也不會活著回來。
他去了他該去的地方,在最恰當的時候,是他的哥哥送他上路的。
他開始感慨,我開始聯想,我想到小時見過的殺雞,殺豬,殺老鼠,想到我的那兩只貓最後離開我時的眼神。我也想起一篇讀過的小說,講述美國南北戰爭時,父子二人分別屬于不同的陣營,兒子趴在草叢中,打死了騎在馬上的父親。
-殺人的感覺是什麼?
-殺人的感覺,哈,小姑娘,我今生起碼殺過3000個人。我記不得了,也許5000個,誰管那些具體的數字,3000與5000,沒什麼區別。
-可是我想,第一個與第3000個一定是有區別的。
-只是一件工作,一個差事而已。當然做第一份事的時候,手會抖,無他,唯手熟耳。就如同其他任何一種職業,如同醫生給病人開刀,股票經紀人買賣股票。工作,工作而已,沒有什麼兩樣。
-我很難想像殺人的職業會與買賣股票的職業一樣輕松。
-甚至更容易呢。
他咕咚喝了一口手中的啤酒。
-你夸大了。我說。
-沒有。為政府,我什麼樣的人都殺過,甚至女人和兒童。我去過30多個國家。參加過三次戰爭,越戰,海灣戰爭,還有科索沃。最後兩次我在戴綠色貝雷帽的三角洲部隊。柏林牆倒塌之前,我在柏林住過一段時間,我的任務是暗殺叛徒。有一次我殺了一家人,他們是泄密的前美國使館人員。容易極了,推開門,砰砰幾槍,一家人就完了,其他房客都還睡得好好的呢。我的手槍裝了消音器。關上門離開,拿著另一個護照和機票就到下一個國家去了。
在我面前坐的是一個冷酷殺手,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家伙,一個手上有三千條人命的劊子手正坐在我的旁邊輕松地談論暗殺。我一口一口地喝酒,在心里問自己同樣的問題,如果自己也被派去殺人,也會像他這樣在陌生人面前吹牛嗎?一個人怎樣,三千個人又會怎樣。
-真的沒有感覺嗎?
-沒有太多感覺。感覺都是那些電影小說杜撰出來的。
殺人的故事講完了之後,他又回到那個UFO的話題。我問他那些alien是否也有七情六欲。是否也會如同人一樣生育繁殖。
-不,他們用血液繁殖。一滴血就可以生產出另一個alien。
他用的是“生產”(produce)這個詞。七情六欲,我不太清楚,但是什麼樣的生命能夠躲避得了痛苦呢?連牛都會流淚。人生快樂是相對的,痛苦是絕對的。每次我殺了人,都會告訴自己,我讓一個人解脫了,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一個如此冷酷的人也會有痛苦哀傷嗎?怎麼可能?他的神經早已經麻木。
-什麼時候你不快樂呢?
-感覺不到什麼的時候,我就難受。當命運安吉,境遇順逐,我就不耐煩了。我不喜歡這樣不死不活的日子,我喜歡戰爭,熱愛面對面的格斗。戰爭讓我有事情做,最幸福的死是死在戰場上。
酒吧里的人漸漸離去,最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酒保清理著桌台,準備打烊。我頭痛,煩悶,又要噩夢一宿了。但噩夢好過無夢。
-什麼時候能帶我去見見這些外星人呢?我仍然一直不住好奇。即使這一通談話是他編出來的故事,我也想知道這個說故事的人,如何把故事說圓。
-我要被安排到紐約去了,他們隨時都會來通知叫我走。
很可惜,我的小朋友,你為什麼不認為我就有可能是個外星人呢? 你再也不會見到我了。
我倒是沒有把他想像成外星人。也許……他的血也跟外星人一樣是藍色的吧, 所以才可以不眨眼地殺死自己的親兄弟。
“明天會是個大晴天,氣溫105度。”酒保對我們說道。我向兩位道了晚安,走出了酒吧。
明天,晴天,我要繼續趕路。 |